收到2026年《作家》第8期,我读到成都市作协主席熊焱的短篇小说《黄金秤》。木秤这个东西,现在人们见得少了,连菜市场都换成了电子秤,液晶屏上一跳,几斤几两清清楚楚,没人再去辨认秤杆上的星花,这星花曾经是我童年的记忆。我还不会用秤的时候,母亲就给我猜谜语说什么东西眼睛长在腰杆上呢?我想了一半天也猜不出来。最后母亲在我不断催促下揭开谜底说是木秤。我才恍然大悟。我少年时候拿着小木秤在集镇上卖土豆是常用的事情。正因如此,黄金秤三个字反倒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旧意。

《黄金秤》的故事并不复杂,张建伟是清华硕士,之前在成都工作,因感情受挫回到杭州古村落,跟父亲,身为省级非遗传承人的老张学做木杆秤,后来偶然遇见成都女孩王欢欢,两人因一把创意小秤相恋,王欢欢随后来到村里住下,八个月后却因厌倦安静缓慢的乡村生活,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终究还是想念热闹和繁,然后离开,此后,父亲手伤,母亲催婚,另外一个公司高薪聘请诱惑,张建伟在现实与内心之间反复抉择,最终选择留守村子继续做秤,也是在传承中慢慢找到自己内心的答案,若只把这篇小说读成一个非遗传承故事,就可惜了,它真正写的是人如何在现代快节奏的生活里安放自己。

从非遗匠艺里的人生启示。秤是衡量重量的,也是衡量人心的。张建伟守着秤,守的不只是一门老手艺,也是诚实守信精益求精的品质,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老张的手抖,不只是身体的衰老,更是传统技艺传承的危机具象化;张建伟做秤,也不只是完成父亲心愿,而是寻找传统与现代的连接点。黄金秤的黄金,我以为不是贵重,而是时间、良心、忠贞经过淬炼后的颜色,它称的不只是物件,也是一个人对一件事、一个人、一种活法的态度。王欢欢曾问张建伟守着这秤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小说抛给读者的。张建伟的答案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父亲受伤、感情受挫、跳槽诱惑等一连串现实事件中一点点长出来的。做秤是修行,是守住良知,是忠于一件事和一个人,这些答案藏在细节里,不直白,却有力。小说最精妙的地方也正在于它没有把答案直接塞给读者,而是让答案像秤花一样一点一点亮起来,读者要跟着人物一起称量,才能知道那斤两。文学与非遗的融合,难就难在这里,非遗不能只当背景板,也不能只当宣传册,它得进入人物关系里,进入情节推进里,进入精神结构里。《黄金秤》里那把秤,是爱情信物,是父子纽带,是职业选择,也是良知天平。这样,非遗就不再是外加的文化元素,而是小说内部长出来的骨骼,它支撑人物,也支撑叙事。

从非遗濒危现象审视乡村人才断层。不论是父亲的手伤、母亲的不理解、还是王欢欢的离开,主管的三倍薪水,这些都是非遗传承中绕不开的难点。如果只谈情怀不谈生计,那么传承就会悬空,如果只谈生计丢了良心,那么这秤就不准了。文学的作用就是把这些纠结写出来,让读者看见守的代价,从而看见守的意义。父亲拒绝去邻县非遗文化街区开工作室,说这里才是他的根,张建伟拒绝跳槽,说想到父亲一辈子只做良心秤,便面对了自己的良知。这些选择都不轻松,也不高声,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王欢欢喜欢萌秤,喜欢创意小秤,这是一种审美上的喜欢,是消费层面的亲近,但真正要她留下来,日复一日面对木屑刨花慢生活,她便烦躁了。这说明传统文化要真正进入现代生活,不能只靠好看好玩有创意,还要解决人与土地、人与职业、人与意义的关系。张建伟做秤不是退守,而是选择一种诚实的活法;返乡也不是失败不是躺平,而是重新丈量自己与故乡与时代的关系。

从非遗里窥见城乡关系。老手艺,新传承。乡村振兴关键在人,文化传承关键也在人,人回来了,心回来了,手艺才有活路。其实这篇文章表面写的是张建伟父子两代人在新时代背景下在文化传承与创新面前的困惑与挣扎,这也是当下所有非遗都面临的问题,在消逝中传承。非遗非同小可,是一门技艺,也是一种记忆。它关系到城乡一体化城乡融合发展,关系到城市反哺农村、农村滋养城市、安放乡愁的重要环节。这里引出一个社会问题,就是中国社会变迁中人与城市关系的动态演进。随着农村现代化不断推进,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我们每一个人都深卷入新的城乡关系之中,面对城市压力,选择返乡创业的大学生并不好笑,他们恰恰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时代所召唤的,乡村振兴关键是人才,需要的是这些新农人。我记得2024年全国两会的电视采访中,河南返乡创业青年代表赵昭说过,读大学不是为了离开落后的家乡,而是为了改变家乡的落后。返乡其实也是父母所希望的,正如小说中老张常挂在嘴边的话,你就在外面放心大胆地闯,有一天累了乏了就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非遗是灵魂,是精神家园,非遗背后蕴含着民族文化的精华。没有文化的现代化,不是真正的现代化。乡村振兴,文化引领,非遗先行。在回归思潮日渐盛行的今天,一个作家在作品中尽可能把本地区本民族的文化习俗表现出来,就是对自己民族对自己家乡文化的一种传承。当古老的文明与现代文明相互冲突的时候,我们应当探寻二者融合的平衡点。现代文明的发展离不开传统文化的积淀与铺垫,传统文化的焕新也离不开现代文明的滋养与支撑。可以说传统是现代的“营养液”和“土壤”,现代是传统的空气和阳光。将非遗融入文学创作,让读者既能感受非遗的独特魅力,也能体味文学艺术之美。

当下,非遗放进了文化遗产大保护格局里,为文学创作提供丰富的资源。当文学遇见非遗,正如张建伟遇到王欢欢,需要磨合,才能擦出爱情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