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延河》编辑部首次提出“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随后在第七期刊发《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 迅速掀起了新大众文艺的热潮。2026年7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山钻探工人诗人”张二棍双双获奖,新大众文艺更是成为时下辐射广泛的热议话题。

新大众文艺浪潮下的文学创作可谓百花齐放、硕果累累,然而与文学创作相对应的文学批评却相对薄弱,且尚未形成有针对性、成体系化的基本理论。徐良新作《朝向大地:新大众文艺时代文学批评的反思与试验》的出版,可谓是一场及时雨,对于新大众文艺批评的系统梳理、辩证分析,进行了有益的理论构建与体系实践。正如作家,四川省作协党组成员、秘书长彭飞龙所言:“《朝向大地》一书对新大众文艺多元创作主体、全媒体传播媒介、丰富新兴的文艺形态进行了梳理;对专业作家、跨界创作者、基层素人三者共生共存的文学创作生态进行了辩证分析。”同时,《朝向大地》更立足文学批评的尴尬现状,进行深刻反思,建立“发现”批评观,还进行了新大众文艺时代文学批评的系统试验,包括:游离的小说、挣扎的散文、反叛的诗歌、迅猛的报告文学、多元的其他文学形态等。整部著作最大的亮点,就是把文学批评从“书斋文本”拉回“广阔大地”,让“精英批评”回归“大众立场”,让人民文学的根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让人民文学用人民大众的方式书写人民大众的生活。

巴金曾说,“可能以后还会有读者来信问起写作的秘诀,以为我藏有万能钥匙。其实我已经在前面交了底。倘使真有所谓秘诀的话,那也只是这样的一句:把心交给读者。”讲真话正是《朝向大地》的最大特点。当前的文学批评,恰恰缺乏敢于讲真话的决心和勇气。这就导致文学批评,长期生搬硬套西方的批评体系,从而脱离了中国独有的文学审美意蕴,进而促使一些批评家脱离大众,使用大量华而不实的专业术语堆砌批评文章,让被批评者和读者云里雾里,不明所以,沦为极其小众的“圈子互吹”。批评家们对此心知肚明,却鲜有人敢于直面亮剑。对此,《朝向大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劈开这块遮羞布,旗帜鲜明地指出:“批评文章但凡不用一点儿西方的主义和方法,好像文学批评就不成立,就不被认可,就没有地位”。

《朝向大地》文如其名,彻底摒弃西方的批评主义和方法,以大众批评家的独特视角和语言,直面基层创作者的文学作品。同时,不回避新媒介、新形态、新审美带来的变化,尊重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与审美选择,让文学批评有了烟火气。书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大师化”批判,也没有刻意拔高的标签化解读,而是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之上,领会作品本身的独特性,从而沿着作品的情感肌理展开批评,真正践行了“朝向大地”的批评立场,达到了被批评者知其理、读者明其意的批评效果。这对于契合中国文学批评特色的理论构建、大众文艺的广泛传播,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与开创价值。

与一些只写批评文章,不搞文学创作的批评家不同,徐良不仅写批评文章,更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涉及诗歌、散文等多种体裁,积累了大量的现场写作素材,可以说他的批评抓手和发力点比其他批评家更多了一些实践筹码。书中的批评对象就是我们身边的人,熟悉的、陌生的,甚至是作者自己,这也使得《朝向大地》绝非“空对空”的理论框架推演,而是扎根大众创作现场的经验升华,为新大众文艺形态下文学批评范式提供了鲜活的新实验样本。

于四川本土文学发展而言,《朝向大地》更有着特殊的本土价值。四川是个人口大省,同时也是文学大省,大量的基层文学创作者长期扎根基层,书写身边的人和事,描绘新时代山乡巨变的优秀大众文学作品不断涌现。与此同时,适配本土新大众文艺的批评体系、传播广度仍有待完善。徐良曾是优秀的理科生,大学却学了美术专业,还精通书法、音律,这为他的文学创作,乃至文学批评打通了“任督二脉”。加之他长期扎根基层,从剑阁到会理,从会理到米易,又从米易到成都,这期间,他结识了数以千计的基层创作者、爱好者,他既熟悉专业的文学批评体系,也对基层素人创作者的创作困境、作品传播痛点有着直观而深切的体会。《朝向大地》立足本土文艺生态,系统梳理四川基层文学创作者的创作脉络,既是对他们的一次聚焦,也是对其创作得失的一次检验,为四川本土新大众文艺批评的话语构建,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本土化思路。

《朝向大地》中独特且富有开拓性的批评视角,成为一面正视自我、照亮他人的时代之镜。透过这面镜子,能够更好地发现新大众文学创作中的缺陷与闪光点,帮助更多本土基层创作者提升创作水平,使他们的优秀作品能够进入大众和批评家视野,获得更广泛的关注和传播,为四川本土文学创作、文学批评的转型注入了新的动能。

据我所知,《朝向大地》书中的批评对象,没有一个是作者的亲人,大多是萍水相逢,甚至是素未谋面的基层创作者。作者却要把他们当作亲人,饱含深情地为他们写下这一行行温暖如初的文字,并且庄重地放在这本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书里。在由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延边大学出版社、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主办的《朝向大地》研讨会暨新大众文艺批评主题座谈会上,徐良再次现场朗诵了一首他写的诗,结尾几句正是:您不是我的亲人/我要在墓碑上/刻上您的名字。

这或许正是《朝向大地》的初心——当漫山遍野的金黄映入眼帘时,我们该怎么去分辨成熟的稻谷?倘若需要答案,我想,那应该是:低下头颅,大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