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文学,总是忠实刻录一代人的精神图景,映照社会的变迁与文化的向度。2025年,AI技术加速重塑文化生态,新大众文艺写作蓬勃兴起,又恰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多重时代背景交织之下,四川诗歌呈现出传统与现代共生、本土根脉与世界视野交融、宏大叙事与个体微观经验并重的生动面貌。扎根巴蜀大地的诗人们,坚守现实主义的精神向度,赓续地域文化根脉,同时保持艺术创新的自觉,在新大众文艺实践、长诗写作、主题创作等多个维度交出丰硕成果。大凉山诗歌群落、阿坝诗歌方阵、嘉陵江作家群以及成都、绵阳、宜宾、南充、巴中等多地诗人群体持续生长,不断探索文本革新、诗集出版、数字化与影像转化的传播路径,为新时代的巴蜀写下一份鲜活的文学注脚。
一 代际接续的诗歌生态
检视一个地区的诗歌生态,从来不只是统计出版数量或罗列发表名录。它关乎语言如何在具体的土地上呼吸,关乎一代人如何在分行中安放自己的困惑与确信,蜀地风物的在地吟唱与面向世界的敞开姿态。2025年四川诗歌创作队伍稳定成熟,形成老、中、青三代诗人协同发展的健康梯队。涵盖资深诗人、中坚主力、青年新锐,以及少数民族诗人、校园诗人、基层诗人等多元群体,创作活力持续旺盛。2025年,四川诗人保持着强劲的创作实力,张新泉、梁平、龚学敏、翟永明、娜夜、鲁娟、尚仲敏、何小竹、杨献平、李自国、干海兵、熊焱、赵晓梦、赵野、瘦西鸿、罗国雄、曹东、杨角、钟渔、敬丹樱、洛迦·白玛、羌人六、吴小虫、王德宝、甫跃成、温馨、龙小龙、希贤、蓝格子、莱明、康宇辰、伯竑桥、张丹、许淳彦等近百位诗人的诗歌作品持续刊发于全国各大主流文学报刊,在全国诗坛持续释放影响力。
2025年四川省作家协会举办了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共有32位作家获奖,其中李永才的诗集《记忆的空纸盒》、梁平的诗集《一蓑烟雨》、伦刚的诗集《木雅藏地》、马嘶的诗集《万古与浮力》获诗歌奖,李铣的诗集《赴永远的远》获少数民族文学作品奖。此外,梁平还凭借组诗《龙泉驿》获得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特别奖、第七届中国“刘伯温诗歌奖”杰出诗人奖;赵晓梦的诗集《十年灯》获得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组诗《山行》获得第十三届扬子江诗学奖;李自国、瘦西鸿获得2024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称号;尚仲敏凭借长诗《少年》获得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成就奖;黎阳的诗集《西岭笔录》获得第十二届剑门关文学奖;语泉的诗集《大地的声响》获嘉陵江文学奖·南充作家诗歌奖;曹东凭组诗《万物引领》获第八届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莱明凭组诗《打鸡蛋变奏》获第八届草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在大学生诗人群体中,四川的青年诗人们近年来在全国高校的诗歌活动中频频斩获佳绩,成绩突出:伯竑桥获得2024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一等奖、第九届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2025年度“康河新诗奖”;沈至获得第十四届未名诗歌奖;许淳彦获得《十月》“丁香诗会·校园诗歌奖”;摩瑟西洛获得首届你好青春·华语大学生诗歌大赛主奖、第九届东荡子诗歌奖·高校奖;黄舜获得第三届拾壹月诗歌奖新锐诗人奖;孔德超获得2024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一等奖;周锐涛获得首届你好青春·华语大学生诗歌大赛主奖。
诗集出版同样迎来丰收,全年共有二十八部国内公开发行的诗集面世,从“50后”名家到“90后”青年写作者,代际脉络清晰分明。首先,杨牧、龚学敏、柏桦、尚仲敏等代表性诗人新作迭出,夯实四川诗歌的创作根基,其中,2025年8月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龚雪敏的诗集《白雪与挽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是四川新诗近28年来,首次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肯定。其次,四川诗歌青年诗人集体发力,成为出版领域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蓝格子、侯存丰、柆柆三位四川青年诗人入选青春诗会,作品由长江文艺出版社结集推出;“马戏团诗丛”集中推出五部诗集,其中四部出自四川青年诗人之手,以集群化的出版方式,完成青年诗歌力量的集中亮相,形成鲜明的品牌效应。最后,地域文化书写成为本年度创作的重要底色。蜀道、古蜀文明、天府风物不断进入诗歌文本,写作者把个体生命体验嵌入巴蜀历史人文,构建辨识度极高的本土诗歌谱系。《青铜平原》《蜀道》《蜀葵》《彭州白》等诗集,直接锚定四川的文化符号,让土地记忆在分行文字之中重新苏醒。
杨牧选本集结百余首代表性诗作,以辽阔西部为背景,以雄浑开阔的笔力书写边塞风物与民族风情,生命力量与时代质感交织,在当代汉语诗歌中自成面目。龚学敏《经济舱》遴选近年一百七十余首作品,语言辨识度突出,意象丰沛,在含混的表意之下埋藏智性内核,于轻与重的张力之间,捕捉那些惘然、不可挽留的生命之美。在他2025年推出的另一本重磅诗集《白雪与挽歌》是诗人写给抗联烈士的挽歌,更是写给烈士们的赞歌,展现了民族危亡时刻中国人坚定的抗日意志。诗人笔下的英烈们不仅复现了中华民族不屈的意志,同时也通过反殖民侵略过程中抗联英雄群体肉体所承受的痛感,让肉身历史化,把个体创伤与历史记忆结合在了一起。柏桦《一种相遇:从苏州到柏林》跨越地域与时间,分为“中国诗歌地图”与“世界诗歌地图”两辑,游走于南北故土与域外城市,在行走与回望之中完成跨文化的精神对话。尚仲敏《渴望生活》作为其创作的集大成之作,延续口语诗的探索,扎根日常现实,以简净的语言叩问人性,成为理解当代口语写作的重要文本。杨献平《万物照心》八辑文本,向内叩问人的精神困境,向外观照故土山河,以悲悯之心,描摹俗世之中人的精神姿态。干海兵《蜉蝣的歌唱》以风物世态入诗,文笔平和开阔,在沉静咏叹里铺展当代人的精神图景。杨健鹰《青铜平原》立足三星堆、金沙所代表的古蜀文明,以宏大视野审视成都平原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将土地的神性、灵性、智性与血性,熔铸进对历史与未来的思索。杨角的《遍地灯火》以“灯火”为意象,交织着诗人42年从警生涯中对山河与人生的深沉体悟,在黑夜与黎明的叙事中探寻精神的光源。黎阳《蜀道》以奇崛想象重绘蜀地的过往与当下,与历史人文展开深度对话。吴小虫《云的第一课》集结多年佳作,既是个人写作道路的回望,也是心灵与艺术探索的见证。蓝格子的《迷宫造访者》以城市空间为迷宫,在公园、铁塔与日常物象的凝视中,捕捉现代人复杂而幽微的内在体验。侯存丰的《至安》于日常烟火与乡土记忆中安顿心灵,在“尘埃低处”发现“云端之高”的宁静与禅意。柆柆的《趋向风的褶皱》则以浪漫主义为底色,在黑夜与白昼、孤独与力量的交织中,探索世界的本质。黄世海的《蜀葵》将巴蜀山川、历史与风物进行诗意的“光合”,呈现出一部带有地理审美与人格化塑形的蜀地诗歌志。熊游坤《时光的链子》以“链子”为隐喻,环环相扣地串联起三个维度的精神图谱:故乡的人(祖父、母亲、父亲、儿时伙伴)、故乡的物(村庄、草木、鸟鸣)、以及从警生涯的见闻与思考。由茱萸主编的马戏团诗丛,集中推出5部90后青年诗人的诗集,李遂《寡欲咖啡馆》、胡木《碎片、尘埃与海浪》、刘崇周《两个内向的人聚会》、黎星雨《深蓝绝句》、周钰淇《静坐在星期一下午的花》(前4部均为在四川工作的青年诗人)采用最前卫的宣传方式,在春熙路地铁大厅投放大屏幕广告,制作诗集文创周边,在全国各大书店举行线下直播分享活动,为当下诗集出版发行提供新的思考方式。张春林的《握紧又送来的云朵》在四季流转与日常细节中沉淀半生沧桑,于“黑纸白字”间道尽未改的初心。郑兴明的《彭州白》借彭州白瓷的“泥香”与“留白”,书写了泥土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坚守,透露出朴素而坚韧的东方美学。一批风格各异的诗集,共同构筑起2025四川诗歌丰饶的景观。
二 新大众文艺写作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与基础教育的普及,短视频随后蓬勃兴起,豆瓣、B站、抖音、小红书上写诗的群体开始“出圈”,网络上兴起素人写诗的风潮。2025年“新大众文艺”迅速占领互联网创作平台,它精准概括了互联网时代全民参与文艺创作这一历史性变革。新大众文艺正是在互联网高速发展这一条件下涌现出来的文艺新形态,具有网络时代的特征,体现出新的内容特质。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之中,诗歌是表现极为突出、影响的领域。在新大众文艺时代,诗歌创作的一大特质是“人人可诗,诗为人人”。作为四川诗歌重要理论阵地,《星星》诗刊开设“新大众文艺讨论”栏目,邀约陈年喜、黄家光、卢山等诗人评论家展开研讨,重申“诗歌本是大众的事业”这一命题。
在四川,普通劳动者拿起笔,把自身的生命经验转化为诗篇,构筑起生机勃勃的大众诗歌图景。矿工诗人温馨、脑瘫诗人龚苏、罗江云峰诗社的乡土写作者,构成这股创作潮流里极具代表性的力量。
2025年6月《诗刊》举办首届新大众诗会诗人展,推出王计兵、梁书正、温馨、尹东在、景淑贞、榆木、希冀、赵琳、梁小兰、温雄珍——十位极具代表性的“大地上的诗人”的作品。他们从烟火人间走来,用质朴而有力的笔触,记录时代脉搏,吟唱大众心声。温馨,是攀钢矿业公司朱兰铁矿检修作业区采修大班的一名女焊工,在采场工作已有25年。蓝野在《焊工的工具上觅诗意》一文中提到:“以前的工业诗歌写作,往往有着“采风”的印记,诗人以观察者身份介入工业现场,常带有生产动员性质。现在,一批新工业诗歌写作者,多为身在火热生产现场的从业者。在这个队伍中,女焊工温馨的创作值得关注。”作为四川新大众文艺诗歌代表,她为近几年勃兴的新工业诗歌贡献了富有生命力的诗歌文本。在焊枪的点画之下,她的诗歌始终闪耀着生命之光。在她的诗歌中,我们不乏看到对于矿工与矿山的镜像影射:“矿工就像这堆未被发现且从不被人重视的碎石一样”“也是亿万年的热爱呀,遇上我们/我们也就得到锤炼,成了六块矿石/在相同的摩擦中,电光闪烁”(《我们都是矿石》);其作品也充满对矿业工作场景艰辛的形象描述:“再抬眼望望矿山黑色的矿脉/感觉这机台上的风,是一股激流/正从我炽热的胸膛掠过/并把飞鸟、粉尘、碎石留在了我的筋骨里”(《采场上,钻机在打孔》……新工业诗歌不能仅满足于对工业场景的客观描述,创作者还需将对工业发展、劳动者以及科技变革等深沉复杂的情感注入其中,让工业场景因情感的融入而被赋予生命力与温度。正如蓝野所说,“当新工业诗歌不再止步于机器崇拜或苦难叙事,当基层作者开始用诗性语言重构主体,温馨的创作实践昭示着:真正的工业写作,应该是在齿轮咬合的间隙重寻找人性的光亮,在钢水奔流的轰鸣中聆听心灵的震颤。这些来自采场深处的诗篇,是个人记忆的琥珀,更是当代中国工业化进程的精神密码。”
当下,“素人写作”已成为新大众文艺大潮中的重要文学现象,它向我们有力地证明,普通的生活也是动人的诗篇,朴素的情感也能引发广泛共鸣。2025年一部电影《小小的我》触动了无数人,这是一部取材于成都、拍摄于成都的电影,它真实地描摹出脑瘫患者们真实的生活面貌。电影中,易烊千玺饰演的脑瘫患者刘春和热爱写诗,他曾写诗送给喜欢的女孩。现实中,这些诗歌出自成都一位脑瘫诗人龚苏之手。2025年龚苏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你是高悬入云的星辰》,里面收录了118首诗歌,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文字成为他的知己,也完成心灵的自我安放。
植根乡土的罗江云峰诗社(德阳市罗江区云峰乡土诗歌爱好者协会),源头可追溯至1948年,如今已是星星诗刊杂志社诗歌创作基地,被誉为“中国当代诗歌的活态传承”,所在的鄢家镇被誉为“农民诗歌之乡”。社团现有省作协会员四人,市县级会员三十余名,2025年社员作品大量刊发于《星星》《诗刊》《北京文学》等刊物。以田埂、梨花、乡野日常,化作乡土诗人们的字句,泥土之上,生长出质朴动人的诗意。素人写作证明,平凡生活同样蕴藏诗意,朴素的情感足以激起广泛的时代共鸣。
三 长诗写作
长久以来,四川都是汉语长诗写作的重要重镇。霍俊明在《从“年表”到“历史”——四川诗歌述评(2020‑2025)》中,对四川持续不衰的长诗传统给予充分肯定。在《诗刊》主办的新时代长诗奖(2024‑2025)评选中,尚仲敏《少年》、麦笛《赵一曼》获奖,印证四川诗人在长诗领域的突出实力。他认为:“碎片化写作成为当下普遍趋势的语境下,长诗对写作者的思想格局、修辞能力、历史想象力提出更高要求。”
尚仲敏的长诗《少年》这是一首长达600余行的抒情长诗,以四年大学时光为背景,围绕“我、你、她”之间朦胧若即若离的情感经历展开。这是一个诗人献给成长岁月的深情回望,诗人以冷峭、客观、通透的笔调重构了一代人的精神肖像和灵魂史。评论家李霞指出,这首诗的抒情“源于恋情,但远远大于男女之情”,本质上是一首回忆与感怀的抒情诗,诗中以极简口语承载了青春失落的全部重量。该诗获第十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与会专家认为其“以冷峭笔触重构一代人的精神肖像”。适逢抗战胜利八十周年,龚学敏《白雪与挽歌》以长诗的史诗品格回望东北抗联的历史,以个人化的历史想象重访人物、地理与记忆,激活沉睡的历史现场,为当代抗战主题诗歌书写建立新的美学参照,正如学者魏巍所说:“《白雪与挽歌》不再以历史的名义遮蔽个体生命在历史这个宏大叙事中的作用与意义,而是将历史重新确认为由一个个微小的个体生命所组成。诗集重塑了历史长河中那些曾被集体记忆所淡化的个体。抗联战士不再是一个壮烈的整体符号,而是以诗歌的方式走进一个个烈士的具体历史,倾听每一片雪落在这片土地上时,所覆盖过的独特心跳。作品完成了对历史记忆的诗意重塑,它让抗联的历史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一段简述,而是可触摸、可共情、可传承的精神象征。”杨健鹰《青铜平原》同样是2025年度长诗的重要文本。这是一曲写给成都平原的精神挽歌,面对后现代语境下破碎的乡土与农耕文明,诗人把目光投向川西平原的日常事物、家族记忆与无形之物,跳出传统神话原型的写作范式,兼顾抒情与叙事。作品与《山海经》《华阳国志》等古老文本形成互文,融注物性、神性、人性,近乎一部成都平原的文化史诗。赵野《庄子卮语》则是充满实验色彩的思想长诗。依托庄子寓言,借“卮言”的思想意涵,让诗意自由流动,消解固化的主题与中心,引导读者进入开放的精神漫游。赵野不仅重新激活了庄子的古老智慧,更将其转化为观照现代文明的批判性视角,为汉语诗歌应对现代性困境,提供了一条充满张力的实践路径,为汉语诗歌回应现代性困境提供极具张力的实践样本。
这些体量厚重的长诗作品,显示四川诗人处理历史、传统与现实的强大能力。正如霍俊明所说,“以上这些精神体量庞大的长诗都对应了诗人突出的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以及求真意志,他们的当代诗人和学者身份为古典诗学研究提供了不同的角度和方法。一首具有重要性的长诗在精神体量和写作难度上比一般的短章、组诗更具挑战性,长诗对诗人的思想能力、修辞能力、精神视野、求真意志以及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2025年四川诗人在长诗写作的道路上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四 主题诗歌创作
主题诗歌并非严格的学术分类,而是更倾向于一种约定俗成的叫法。它主要指围绕某个特定、明确的主题展开系统书写的诗歌,主题可以是历史事件、哲学思想、具体人物、自然风物或社会现象等。
从时间节点上来看,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星星》诗刊在2025年8期和9期分别在诗歌原创版、散文诗版刊登纪念和征集专辑,共刊发49位诗人的作品,并在理论版刊发两篇对上述作品的评论文章。2025年也是成都举办世界运动会之年,《草堂》组织全国诗人为成都世界运动会写诗,共刊发50多位来自全世界的诗人的作品。“为成都写诗”这种大型主题诗歌征集活动,更是收到涵盖环卫工人、教师、医生、公务员等各行各业的作品,他们笔下的诗句成为记录成都烟火、传递城市温度的真挚载体。其中,环卫工人杨岁燕的《宽窄里的光阴》与教师李金玉的《成都,那么远,那么近》等作品,以平凡视角书写城市温度,引发广泛共鸣。
地域性的书写属于诗人的母题写作,近年来文坛提出的“新南方文学”“大文学观”都是关于地域写作的衍生。2025年巴蜀地域文化书写持续深化,蜀道文化、古蜀文明、天府田园、川西高原、岷江水系、市井烟火成为年度重要写作主题。其中,梁平的诗中多次出现“岐山村”,比如《中国作家》2025年6期刊发的《岐山村:素园别裁》(组诗),讲述岐山村的生活见闻、花鸟草木等;还在发表于2025年《诗刊》上的《我在我的城市退后一步》(组诗)中从村与庄的区分进行考据,以及“岐山村和圣彼得堡看见的太阳和月亮/都是一个模样/而我的古稀可疑/与晚霞不明不白的身份,不谋而合”(《日月同辉》);在岐山村,“从九眼桥退后一步,退出霓虹、酒吧/退出车水马龙,城市的光怪陆离/认识太多的人。以洛带山水屏风为界/清点蔬菜瓜果,结交花鸟鱼虫”。梁平的诗歌写作呈现鲜明的“双重地理”特征——既有对都市的现代性审视,又有扎根于乡土中国的文化记忆。他的语言质地硬朗而富有弹性,善于在冷静克制的叙述中注入绵长的情感张力。一直致力于书写龙泉山的凸凹,也在2025年的诗歌创作中留下了龙泉山脉的烙印:“出龙泉驿区境向北/我见得最多的村子/是杏花村/顺着东山的沿山公路走/去北边的青白江、新都、金堂乃至中江诸地/杏花村都是必经咽喉。”(《车过杏花村》”“左摆右动、摇曳生姿的龙泉山脉/向成都主城区伸了几腿/其中一腿,叫磨盘山,海拔594米/成都主城区最高峰。”(《磨盘山》)
鲁娟和赵晓梦则在2025年把诗歌的视野放在四川雪域高原的壮美风光之中,在《阿坝曲》中,鲁娟笔下的阿坝草原风景秀美,“巨大的蓝色幕布/团团乳白涌动/时而若丰盛圆满的花朵/时而若变幻的各种瑞兽”(《信》)。在阿曲河畔,太阳所照之处,万物生长,无数的青稞从泥土中喷薄,这样的生命力才使得“喂养高原的嘴唇/喂养她们,喂养我们/喂养你们”(《阿曲河畔》)。同样是描写川西高原的壮美之境,赵晓梦组诗《山行》里全方位写下翻山、山下独坐、对山而行、高山眩晕、雪山锅庄、森林吊桥、骑马上山、山中过年的场景,把甘孜草原、雪山、森林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人文风景融合在一部行走的诗歌之中。“山的高度对任何一只鸟都会构成诱惑/我只确信时间并非绝缘体。沿着/裸露的山体,总能找到似曾相识的/石头,阳光和月光照亮的石头/托举着山崖上的杂树向天空挺进/让仅有的生命定格在山的印象上”(《山下独坐》)。在高山之中,敬畏自然也敬畏生命。
2025年当人工智能全面突破技术屏障,势如破竹之时,娜夜认为诗人一定不会被取代。她在《汉语之境》(组诗)后附的创作谈中提到:“只有诗人清楚在短短的分行里,调动了怎样的人生阅历和无法命名的情感瞬间,个体的、体温的、精神的、神经的……靠编码和程序处理材料的机器是无法实现的。至少在我们做诗人的这个时代,它不会比我们写得更好。”于是,在她的笔下才有“一个寻找词语的人/是疲惫的//她设置了安全系数/她喝水 走动 对小鸟说你好/她端详着落日:是软的还是硬的”这样对于人类独有的生命体验与表达。
中年是个忧伤的命题,上有老下有小,在城市奔波的大多数人面对生活更有切身的感悟,熊焱和羌人六作为“80后”的一代,也在2025年的诗作中写下这样的感伤。熊焱在父亲手术后写下《深夜穿过医院外的大街》:“夜已经深了,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人/就像是另一个我,与灰尘游动于光线/与浮萍起伏于流水。今天夜里/年迈的父亲刚从一场大手术中挺过来/命运怜惜了我呀,我就暂时忘记了/它曾经带给我的痛苦。”他也会观察城市角落里无数的平常人:“凌晨的马路上,车灯闪烁着/就像一种奔跑中的喘息/又像早起的人,提着光寻找晨曦/在大地的角落上,那些环卫工、送奶工/菜场的小贩、早餐店的厨师……也在与黎明争抢速度,与生活竞赛时间。”在他的这些诗歌中,很多都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在日常口语与高度诗性的修辞间自如切换,情感充沛但从不滥情,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理性平衡。羌人六在《孔雀羽毛》(组诗)中,以儿子童真的视角感知到对生命的尊重,于是他感慨:“那些被暗地里拔光的羽毛,我也看到/许多没有羽毛的人,在人群里穿梭招摇/仿佛在寻找,自己丢失的羽毛”。诗里那个“没有羽毛的人”,何尝不是被生活磨损了光泽却仍在人群中硬撑的中年人?羌人六的写作根植于川西北“断裂带”的生命经验,那里的迷茫与挣扎、和解与希望,早已成为他诗歌的底色,而如今身为父亲的他,又以童真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一切,在坚硬的生活里打捞一份柔软。
结 语
回望2025,四川诗歌没有沉溺于狭小的私人低语,也拒绝空洞浮泛的景观书写。在新大众文艺、长诗建构、多元主题创作之中,诗人们以作品证明,在飞速变动的时代,诗歌依旧是文化重要的压舱石,巴蜀大地始终是汉语诗歌不可忽视的精神高地。这一年,四川诗歌兼容传统抒情、地域史诗、先锋实验,创作数量与艺术质量同步提升,进一步巩固在全国诗坛的位置。与此同时,诗坛也面临无法回避的现实挑战:部分主题写作存在同质化;短视频诗歌传播与严肃诗歌写作之间的张力尚待调和;基层诗歌社团仍存在人才、经费层面的现实缺口。展望前路,期待四川诗人继续在技术浪潮与人文坚守之间找到创造性平衡,让地域书写不止于乡土风物的复刻,更通向普遍的人类精神关怀。让诗歌既忠实记录时代,也主动参与时代的建构;深深扎根巴蜀沃土,又向着更加辽阔的世界敞开。在持续深耕与开放对话之中,四川诗歌,必将绽放出更为明亮的光芒。
作者简介:任皓,女,四川绵竹人,星星诗刊杂志社理论版编辑部主任。有诗歌、评论发表于人民网、中国作家网、《中国青年报》《文艺报》《诗刊》《江南》《当代 ·诗歌》《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评论》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曾获中国报刊联盟新锐文学编辑奖、四川期刊优秀编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