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时候，她认为她是最幸运的孩子。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早。在四月初的时节，街头巷尾便会氤氲起一片白色的云雾，在阳光中升腾成醉人的花香：名为“凤丹白”的牡丹花是这座素来以牡丹著称的古城中最常见的一种，乳白的花瓣像是流淌的月光。她的外婆总在日出前摘下还凝着晨露的花蕾，摊在竹席上晾晒，于是半座小院都浸染上了清幽的甜香。
“牡丹入茶啊，要等七分干时，窨三次香才够醇。”小院很宽敞，出口也很宽敞，外婆抱着她坐在出口，一坐就是半天，话语零落地飘散在春风里。偶尔，她想要亲手拨弄两下那还未晒干的花瓣，外婆也就站起来，乐呵呵地由着她去了。
她最喜欢的活动是陪着外婆泡茶：用特殊的仪式，冲泡晾晒好的牡丹花瓣与茶叶得到的水，茶香混着花香漾开在澄澈的茶水中，颜色有时像春日的阳光，有时像融化的蜜糖。外婆会抱她起来，她便盯着干枯的花瓣缓缓舒展，像重新绽放的牡丹，想象着它尝起来的那种温润的醇香，回甘绵长。
“牡丹茶要慢品，”外婆常常这样对她说，“就像咱北方人，温润醇厚，念旧情。”她点点头，只觉得家乡就该是这样，沉静、美丽、弥漫着茶香，守望着如同深海般的古老历史和厚重文化，轻柔地拍打着文明的河床。
2.
背井离乡，初到异乡求学那日，秋雨正绵绵，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街巷间飘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故乡清爽的茶香截然不同。遍布城市的茶馆里，人们摆着竹椅喝着盖碗茶，说着她听不懂的四川方言，清脆的碰碗声混着细雨朦胧的声音，像是一滴墨汁落在她生宣般的心上，浓浓淡淡地分辨不清楚。
她落座在了班级的边缘。有一个同桌，这位自幼成长在本地的同桌指出，她故乡的茶水并不适合这里的气候，或许应该由本地的茶叶取而代之：顺着对方的目光，她看向被雨幕迷离的窗外，恍惚间想到了泡茶时沸水结成的云烟。
“你不了解牡丹花茶，”她告诉对方，“只要细品，它的味道就一点儿不会变。这和气候没有很大的关系。”
闲暇之余，她会站在初次进入校园的地方，向着故乡的方向眺望。在半期考试前，她又一次跨过了那条边境。风送来了本地茶叶陌生的清冽香气，在她所熟识的甜香中强行掺杂着几丝苦意。故乡的茶香被模糊成了一片盖碗茶的白气。
她在考试中不管不顾地写下了故乡的牡丹茶，与原本的作文主题背道而驰。这一试为她带来的是一落千丈的成绩，以及“应该试着接纳新环境”的评语。后者大概是老师的告诫，或是惩罚。
她的同桌可不这样想：“你的评语对于你来说是光荣的，你的作文文笔也很棒。老师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看，你仍然有两个家乡的支持啊。”
仍然有两个家乡的支持啊！
这句话像一杯清冽的茶水，注入她缺了口的灵魂。她被这种力量推搡着，垂头饮下对方手中用杯盖盛着的清茶。嫩绿透亮的茶水荡漾开一圈涟漪，清香纷至沓来。她一边感受，一边仰头望向雨后初晴的天幕。这是她该有的生活。这是她该有的模样。她……
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
然而那盈着花香的春风却不曾拂过这样一泓清茶。她的过往早就认不出她了。尽管如此，就在半个月前，她也曾抱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写下自己的答案。可是——
她已经没有更多可以放弃的了，能够换来的也只有身为新天地中一员的骄傲。
那一刻，她的过往，乃至那段低落的日子，都仿佛是阳光下的一场小憩，思绪交错间，梦醒了：固守着过去的回忆，只会渐渐在新的环境里失去原有的光彩。
她朝同桌扬起一个笑容：“我想你说得对，我有两个家乡的支持——这种茶也很好喝，它叫什么名字？”
3.
谈及成绩优异的同学，哪怕就是外班的学生也知道她的名号。与学生们对这类同学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她并不排斥市井的社会活动，甚至热衷于研究当地的人文传统。这爱好从她尝试了本地的青城山茶开始，直到她独创出让大家赞不绝口的新式花茶也不曾改变。
4.
“……”
在那个小女孩欲言又止了很多次后，她决定率先开口：“你知道，你最好再检查一下你的茶叶，看看它们究竟有没有晾晒好。你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抱歉，学姐，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女孩低头拨弄着还未晒干的茶叶，好让它们更好地接触到阳光，“我就是想问问，冲泡茶叶的感觉是怎样的？”
“你不是晾晒失败了一次就不想再继续了吧，嗯？”她一边将一旁晒好的茶坯与牡丹花瓣混合在一起密封窨制，一边带着笑意调侃。
她还记得，前者在三个月前加入社团时有多么兴高采烈，她陪好友训练她时，女孩的斗志又有多么昂扬。
“我觉得，我可能晾晒不好茶叶。别的同学都觉得重复才是常态，但我不喜欢失败，那好像是在提醒我表现得不够好，而且……始终无法融入。”看到女孩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惘，她愣了一瞬，随即会心一笑。
“除此之外，你还是喜欢晾晒的吗？”
“我想是的！”
“你不必担心这些，”她回答说，“过往的失败就会像晒干的茶叶一样变小，直到冲泡时变成茶水的香。就像做人，既要守住本心，也要学会适应环境。”
女孩微微挺直了脊背，扬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学姐！”
成都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她望向故乡的方向，打趣地想，最幸福的事也不过如此。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中132学校初二（11）班学生，指导老师：向怡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