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村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一九五一年农历三月,老槐树才慢吞吞地抽出几星绿芽,陈满穗就坐在树下的石磨盘上,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封信。
“娘,哥来信了!”她朝院里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陈母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急急地从灶房出来,脸上绽开自大儿子陈卫疆离乡数月以来最舒展的笑纹。村里几个同样有家人参军的邻居闻声也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有没有提到自家孩子或丈夫,仿佛这薄薄的信封里装着的是他们共同的牵挂。
小穗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娘、小妹:见字如面。儿已随部队平安跨过鸭绿江了。这里的山和水,竟和咱们老家有几分相像,只是村庄大多已荒废,看着让人心痛。之前村里不是在宣传美帝在侵略咱们社会主义兄弟吗,儿这次就是为了打倒美帝!不过娘放心嘞,我们吃得饱穿得暖,后方送来的物资充足得很。望娘保重身体,小妹勤勉读书。勿念。儿,卫疆。一九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信不长,小穗却读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珍贵的雨露,滋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田。陈母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向上弯着,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人群散去后,小穗扶着母亲回到院里,看着母亲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枕边的木匣子里。那匣子原本是装针头线脑的,如今成了家中最珍贵的宝盒。
夜深人静时,小穗想起了哥哥离家那天的情形。
去年十月,县里来动员青年参军抗美援朝,陈卫疆是村里第一个报名的。他那时刚满二十,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生,本来已在镇上小学谋了个教职。
“好男儿当保家卫国。”他对忧心忡忡的母亲说,“美帝的炸弹都快扔到鸭绿江边了,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陈母没说什么,只是连夜赶制了两双厚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临行前,她把儿子拉到一旁,往他行囊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和一瓶自家酿的酱豆。
“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只说了一句,就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卫疆摸了摸妹妹的头,“小穗,照顾好娘,也照顾好自己。等哥回来,看你考上高中。”
如今,这第一封信的到来,像一道光照进了这个沉寂已久的家。
夏天到来的时候,第二封信如期而至。
“娘、小妹:今天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酱豆的香味让全班战友都馋坏了。谢谢娘,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咱家的灶台前。最近我们转移了阵地,这里的山很高,树林很密。美国飞机时常来轰炸,但我们提前在战壕挖了猫耳洞。有一次,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落,但我们安然无恙……”
读到这里,小穗顿了顿,瞥见母亲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她赶紧跳过一段,继续读那些轻松的内容:
“我们指导员是山东人,个子高大,说话风趣,总能在紧张的时刻逗大家笑。他教了我很多战场经验,比如如何辨别炮弹落点的远近。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却亲如兄弟。上次他教我们一首新歌《打倒美帝野心狼》,同志们唱都很高兴呢。最近部队里流转一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儿看了很受鼓舞,条件允许的话让小妹也看看吧。虽然美帝强大,但我们都坚信,人民的军队一定能打赢这场战争,保卫好刚刚诞生的新中国。”
陈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灶房:“明天我去多磨些麦子,给你哥再做点酱豆寄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母变得更加忙碌。除了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她还和村里其他军属一起,日夜不停地做炒面、纳鞋底。石臼村的炒面香味,飘得很远很远。
小穗在回信中写道:“哥,娘身体很好,每天能纺半斤线。咱家的麦子长得比邻家的都高,村支书说军属家的地,大家都要帮着照料。我在学校月考得了第二名,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县里的高中。你嘱咐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已经读完了,保尔·柯察金真了不起。娘让我告诉你,别惦记家里,专心打仗,早日把美国鬼子赶出朝鲜。”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写母亲深夜时常坐在油灯下端详儿子照片的情形,也没有写自己有时会从梦中惊醒,担心哥哥的安危。
秋去冬来,又一封信到了。这次的信封有些潮湿,字迹也比以往潦草。
“亲爱的娘、小妹:天气转冷了,你们一定要多添衣服。朝鲜的冬天比咱们老家冷得多,雪能没过大腿。不过不用担心,后方送来了厚厚的棉衣,很暖和。上周,我们班的小四川牺牲了。他才十九岁,是个爱唱歌的娃子,上个月他还分享他妹子寄来的特产,吹嘘他老家多么美……”
小穗读到这里,声音哽咽了。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桠的呜咽声。
“他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他娘和两个妹妹。他请我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去看看她们。我把他的遗物收好了,等战争结束,我会亲自送到他四川老家。娘,在战场上,我越来越明白您常说的那句话:没有国,哪有家。就像我们教导员引用毛主席的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们这一仗就是为了国内千万家庭的安宁……”
陈母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她伸手接过那封信,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触摸到儿子写信时的心情。
“小穗啊,这次帮娘给卫疆回封信。”她轻声说,“就告诉他,他做得对。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去四川看看。”
小穗点点头,在回信中除了照常描述家乡的近况,还特地写道:“哥,娘说你是我们的骄傲。村里人都说,陈家出了个保家卫国的英雄。娘还说你长大了,懂得为国为民着想。我也要向你看齐,好好读书,将来为建设新中国出力。平时有乡亲和支书帮忙,日子打点得过来。哥,你在前线就好好打美国鬼子照顾好自己,不用为家里担心。”
随信寄出的,还有村里姑娘们绣的鞋垫和她们省下来给前线战士们的糖果。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石臼村的槐花开得格外繁盛,但陈家的信箱却依旧是空的。
第一个月,陈母每天都要到村口张望。第二个月,她嘴上起了燎泡,吃饭时常常心不在焉。第三个月,她病倒了,发着高烧,梦里还喃喃着:“卫疆啊,卫疆”。
小穗请了假,日夜守在母亲床前。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望着卧床的母亲,心思不觉得飘向了鸭绿江。
“你哥哥是在为国打仗,”病稍好后,陈母对女儿说:“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小穗点点头,擦干眼泪,更加用功地读书。陈母在农闲之余依然守在门前望着等待着邮差送来鸭绿江的回应。
村里人对陈家更加照顾了。支书经常派人送来米面,邻居张大婶时常借口空闲过来帮忙挑水劈柴。这种无声的关怀,成了母女俩坚持下去的力量。
那是一个夏日的下午,像往常那样,陈满穗放学回家后打开邮箱,不同的是里面紧紧地躺着一封干净的信。信封比以往的薄,字迹也有些歪斜。满穗几乎是飞着跑到陈母跟前。
“娘、小妹: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让你们担心了吧。前段时间受了点轻伤,从前线暂时退了下来,住了一段时间院,现在已经好多了,很快就能归队。医生护士们照顾得很好,腿伤恢复得很快,只是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不过不影响干活。儿因祸得福入党申请书通过了,儿子也是一名预备党员了!”
小穗的声音颤抖着,她看到母亲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良久才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包裹,里面是由炮弹壳打磨成的两个物件,一个是和平鸽,翅膀上刻着“和平”两个字。
“在医院里没法下床闲得无聊,”陈卫疆在信中写道:“就想着用一个炮弹壳打磨了个图样寄给你们,用的是打落敌机的炮弹壳。我想,制造杀戮的金属,也可以变成象征和平的信物。小妹,这个送给你,希望你永远生活在我们和平安定的祖国。”
小穗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和平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和平的代价。
一九五三年的夏天,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通过报纸传遍了石臼村:朝鲜停战协定签订了!
不久,陈卫疆的最后一封信到了。
“娘、小妹:你们一定已经听说了,美帝怕了,停战了!我们赢了!这些天,阵地上同志们欢呼,高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但我的心情却很复杂,既为胜利高兴,又为牺牲的战友们难过,他们拼命得来的胜利自己却再也无法亲眼看到了。等回国后,我要先去四川,履行对小四川的承诺,再去其他牺牲战友的故乡,把他们带回家。娘,小妹,我们守住了身后的家,守住了和平。很快,我就能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读着这封信,小穗和母亲相拥而泣,泪水中有悲伤,有思念,但更多的是骄傲和希望。
村里为即将归来的志愿军战士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陈母翻出了最新的被褥,把小穗哥哥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小穗则把自己的成绩单仔细收好,准备给哥哥一个惊喜——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一个晴朗的秋日,石臼村的老槐树下又聚满了人。今天是陈卫疆归来的日子。
陈母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穗站在她身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炮弹壳做的和平鸽。
远处,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身影出现了。他背着行囊,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跛,但步伐坚定。阳光照在他胸前的军功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母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只是用手不住地擦拭着眼角。小穗看着哥哥越走越近,看着他被硝烟和风霜雕刻得更加坚毅的面容,看着他和身后金色的稻田、巍峨的远山融为一体。
陈卫疆在母亲面前站定,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这个瘦弱却无比坚强的女人。
“娘,我回来了。”
小穗走上前去,把手中的和平鸽放在哥哥粗糙的手掌上。
“哥,你和你的战友们用家书牵回了万里山河”她轻声说,“而我们,终于为你守住了这个家。”
陈卫疆望着母亲和妹妹,望着身后的乡亲们,望着这片他用生命捍卫的土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在那只木匣子里,数封家书静静地躺着,它们是战争的见证,是思念的载体,更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为国家和民族付出的无声誓言。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高二(6)班学生 指导老师:彭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