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华都市的十字路口,我看见了她。

她默然地伫立于汹涌的人潮中,像一枝黯淡的鸢尾花,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在她周围停止了流动,世界正以她为中心缓缓褪去颜色,变得透明,融入幽深的天幕。她简直像是异世界的旅行者,我暗暗思忖着。

她转过身,与正在愣神的我四目相对,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有些尴尬而略带歉意地对她笑笑,她竟也很快回报以温柔的笑容,“你在等什么人吗?”我脱口而出。

稍显漫长的沉默后,她答道,“我一直在等你。”惊讶与困惑之余,我的思绪有些恍惚,来往的人群在我的目光中闪动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她大概是开玩笑吧。

“一起去吃饭吧?”不等我反应,她清澈冷静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她撩动披肩的长发,像黑猫一样优雅地转身,汇入人潮中去了。

我心中一紧,慌张地跟上去。不知为什么,我隐约觉得这位举止奇异的少女与我有种紧密的联系,而她的面容也似曾相识。

“我曾经听说过一项很有意思的理论,”她用小勺搅动着咖啡,浓香在屋中飘散开来,“它认为,人在死后并不会彻底消失,而是以量子信息的形式继续存在于宇宙的某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我睁大了眼睛。“而通过某种特殊的技术手段,可以与这些散落的量子信息取得微妙的联系。”她忽然顿住了,银质的小勺在杯壁磕碰出清脆的声响,而她的脸藏入了窗帘的阴影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也许在等待我的回应。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不过和我们普通人的关系好像不大?”我笑笑,继续追问,“你是研究这方面专业的学生吗?”她看起来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很清秀,若论年龄,我还应该叫她姐姐。

她避而不答,转而自顾自地说,

“我曾经认识一个小名叫灵灵的女孩,她在8岁时便被人贩子拐去了外地。她的家人没日没夜地苦寻,却毫无结果。她的奶奶悲急交加,很快就病倒了,直到离世前还在不停地念叨灵灵的名字。她的妈妈后来哭瞎了眼睛,只是终日求人帮她给灵灵写信,她念一句,那人便写一句,后来帮忙写信的人提及此事,也是泪流不止。”她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声音有些发抖。

“20年后,警察说灵灵的事有进展了,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就是灵灵的死讯。”

我站在繁华都市的十字路口,自心底弥漫出的悲意刺激着我的喉腔,让我忍不住干咳起来。尖锐的刹车声将惊惧的我钉在原地,一道白光闪过,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最终变暗、消失……

“怎么会这样……”我也有些被她的悲痛感染了,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在我所处的那个世界,人类的科技已经足以将我先前提到的理论转化为现实,但联系这些散落的量子信息,代价之昂贵,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家庭所能负担得起的。就在此时,‘信使计划’应运而生。”

“这项计划由灵灵的家人发起,给那些未能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不已的人们一次好好告别的机会,只要承担联系的部分费用便能参与。”

我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从未听说过什么“信使计划”,更别提联系她口中的量子幽灵了!我心中疑虑顿生,心想这人该不会是个骗子吧?我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却吃了一惊,一颗晶莹的泪从空中砸向餐桌,砸向本就苦涩的咖啡中。而她咬紧双唇,不再说话,似乎在回忆。

睡梦中,我曾到过那个与她相遇的路口,本该繁华的街道此时竟空无一人,我有些小惊慌,四处奔跑着,企图寻找其他人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记忆闪回,我坐在社区的健身器材上快乐地吹着泡泡,身旁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温柔地对我笑着,轻轻捏着我的脸,我也咯咯笑着,扭头躲避,阳光洒在脸上,很温暖。“你要有一个妹妹了哦!”那个似乎是我妈妈的女人忽然说。妹妹……我好奇又憧憬地幻想着……

场景变换,我背着小书包,站在偌大的商场内,兴奋地四处张望着,旁边的女人蹲下身,轻声告诫我:“妈妈带妹妹去换个裤裤,你就在前台阿姨这里千万不能乱跑哦!听见了吗?妈妈刚才说什么?灵灵?”

灵灵?灵灵?

这一瞬间的惊惧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而面前的少女则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她的容貌、身形正在与什么逐渐重叠,那些隐秘的联结忽然拥有了清晰的轮廓,我眼中的世界却开始模糊。仿佛置身于苍茫无际的宇宙之中,餐厅,桌子,咖啡杯,一切如细沙般流逝,而数百万光年之外,她清澈的声音传来。

“这项计划最终选择的信使,就是我。由我来将参与者写给亲人的信件一一送达。”

我的脸颊上有些冰凉的东西滑落,我下意识伸手去擦,却擦了个空。量子幽灵也有眼泪吗?我本想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笑笑,却忍不住哭了。

“你是小芳?”我问道。小芳是我的妹妹的小名。

“姐姐……”她用有些变了调的哭腔呼喊着。

“小芳!小芳!”我只是一遍一遍念着,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站在汹涌的人潮中,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终于一个人长大了。“我一直在等你。”刚见面时,她忽然这么对我说。

她说,她还有很多相似的信件要送,因此不便久留。她告诉我,母亲已经下定决心走出阴霾,重新开始好好地生活,让我不用担心。

在这片直径为930亿光年的宇宙中,光无法到达的地方,思念的声音却可以。我抽出那叠厚厚的书信,日期从我走失时开始,陆陆续续写了二十多年,而最晚的一封就在昨天。压在所有书信最下方的是一张寻人启事,印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扎着麻花辫,拿着糖葫芦,面对镜头,笑靥如花。照片旁边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灵灵,这么多年了,咱们家的门牌从未变过。妈妈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们一直等着你,回家,回家。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中132学校初二(12)班学生,指导老师:邱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