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博士,您真的不打算签字吗?”
病房内一位消瘦的老人坐在床前看了看手中的永生协议书转头望向窗外,枝丫交错,唯有一片深褐色的叶子蜷缩在最高处于风中微颤。他知道那是他花费毕生心血研发出来的——一项能让人实现永生的技术,一旦他签下协议完成手术就将重新拥有一副堪称完美的年轻躯壳再也不用顾忌病痛与死亡。但他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可是……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一旁的助理有些焦急地看着老人:“而且,这是您费尽心血研究出来的,不就是为了让人类摆脱痛楚与死亡吗!况且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可以让您实现永生……”老人摆了摆手,依旧没有回头,视线停留在窗外:“永生……未必是件好事”干裂的嘴唇,微张声音虚弱而又沙哑:“我后悔了,小许,后悔研发出这项技术。”他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眸望向一旁的助理小许,不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后悔?沈博士,这可是您费尽心血研发出来造福全人类的一项多么伟大的技术啊!您看,现在这项技术的应用已经很广泛了,它使得人类摆脱了对死亡的畏惧不再受此胁迫这项研发成果无疑是使整个人类文明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啊……您为什么会后悔呢?”小许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脑海里涌现出这几十年来实验室中从未熄灭片刻的灯模糊了日与夜的界限,仪器、数据和灯光似乎构成了沈博士生活的全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没日没夜地研究着能让人类实现永生的技术,可现在,他却后悔了,后悔研发他曾经倾注全部心力,让他蜚声国际的那项曾引以为傲的技术。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项技术刚研发出来时沈博士作为研发者与一批志愿者曾被送往一个由现实世界复刻的平行时空,在那个时空中,他们作为第一批永生者并为之带来永生技术;当然,他们被奉为稀客而能够享受到此项技术的大多为社会上层人物。
第一个一百年
在平行时空度过的第一个一百年里与大部分永生者一样,沈博士打算用这百年时间游历全球而在旅途过程中与他相伴的分别是与他一同从现实来到平行世界的同为永生人的林华博士一家以及来自平行时空里的自然人老许。起初的五十年来沈博士与林华一家肆意地享受着永生带来的可以无视死亡与时间的权利与自由,而老许也只是偶尔看着他们慨叹永生真好,最终在他们的劝说下也注射了永生剂。
沈博士开始愈发地自豪自己的研发成果,毕竟人类实现永生那便能永远与自己所爱之人一起,不必害怕失去,也可以无视死亡的威胁。有大把的时间来享受世间的所有美好。这是自然人几乎无法做到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对现实世界下达启动永生计划的指令,可在后五十年里他却逐渐动摇了。而这具体是从多久开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从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原本温馨和睦的林华一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无尽的抱怨牢骚取代了曾经的关怀笑语开始,也许是每到深夜老许看着照片上儿女头上渐多的银丝眼角逐渐漫上的皱纹而望着镜中依旧年轻的自己时那一声声叹息开始。而真正让他在面临第一个一百年过去是否要留平行时空度过第二个一百年的抉择时犹豫的则是那个阴雨的午后。
天灰蒙蒙的,斜斜地下着小雨。沈博士独自坐在窗前翻看着一本旧杂志,“嘀嘀嘀——”,他接起电话,来自医院,电话那头医护人员焦急的声音传来:“喂,您好是沈先生吗,林先生出车祸了现在需要进行一场手术他留的您的电话……”沈博士听后连忙抓起一旁的外套便冲出门去,焦急地敲响了林华儿子的房间:“小林!你爸爸出车祸了……”
半分钟后,房门被缓缓打开。“哦,哪个医院?”眼前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拿起背包并关上房门走了出来。来到医院小林签完字后也只是在一旁玩着手机,嘴里应着一旁医生的嘱托。全然不似初来时那个会因为父亲手指被刺破而焦急地找创可贴的那个男孩。突然一旁的病室里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声接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随着关上房门,他的背顺着门滑落,蹲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哭声被闷在喉咙里,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声呜咽都连带着胸腔的震颤。
显而易见,那是一个自然人家庭,沈博士别过头去,眼里有一丝动容,如果这项技术早点施行那么是不是可以帮助更多家庭免受离别之苦呢.......
他拿出联络器正准备联系现实空间终止这场平行时空的试验,回去启动永生计划时却见一旁的小林不耐烦地戴上耳机小声嘀咕了几句,沈博士最终还是放下联络器。他能理解林华一家现在是永生者不用担心生离死别,小林自然也无法共情那名男子。可永生技术分明是为人类造福的,让人们不用经历这种痛苦而安心和自己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可如今呢?永生者的病房外站立着冷漠的家属,自然人的病房外才有真情地流露。室内的温度并不算低,可他却感到阵阵寒意。
沈博士回到住处翻开桌上的实验记录沉思良久后写道:永生似乎让亲情淡化。
晚饭后他裹着大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回想着这近百年来,初来时的兴奋早已不再,如果继续试验那会是又一个漫长的百年在这期间世界上会发生什么呢?当他还是个自然人时总会对死后无法看到世间种种与人类文明的发展而遗憾,可现在呢?他可以无休止地看下去却没什么期待,对下一个百年只感到一丝迷茫厌倦。他敲响了老许家的房门,门是半掩的他推门进去,幽暗的走廊尽头传来低低的哭声。他走近,却看见老许失神地坐在地上,泪珠滴落在手中泛黄的相册上晕出一片片深痕,脚边是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他知道,作为永生者的老许刚刚参加完自己的一双自然人儿女的葬礼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想要扶起老许却被推开,老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抓住沈博士的衣角低声哀求道:“请……请给我永生剂的解药吧……我太痛苦了.......先是我的妻子然后是我的孩子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这样老去.......离开,而我却不能……”模糊的话语被声声抽泣掩埋,沈博士再次陷入了沉默,心头泛起丝丝苦涩。老许是平行时空的人,也算是永生计划的试验者,他无法给他解药因为永生的解药是死亡而老许成为永生者的那一刻起死亡便不存在了。而他所带来的永生似乎是一种更为漫长的折磨与诅咒。
深夜,现实空间收到来自平行时空的指令:试验继续。
第二个一百年
试验继续进行着,早在第一个百年里沈博士便踏遍了世间所有地方似乎现在也没有什么吸引他的了。而在这第二个百年里一切似乎都变了,如果是第一个一百年里是以自然人为主的世界那么第二个便是永生者为主。一小部分永生者如同老许这样地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他们开始羡慕自然人依旧有拥抱死亡的权力,而无法获得永生的自然人内心却对永生充满着渴望。而获得永生技术的富人们却开始以此为诱,毕竟面对死亡的威胁自然人眼中的永生技术比金银更为值钱。
沈博士看着一批又一批的自然人面对永生的诱惑签下了一道道条款:富人答应赐予他们永生而他们要以往后无尽的为其工作来偿还。
这天,一个中年女子哭着敲响了沈博士的房门,她正是签署条款的自然人之一,如今如愿以偿地得到永生可却发现等待她的不是期望中的美好而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条款生效等待她的是长达数百年的偿还。这场看似平等的交易在她签下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场充满欺诈的奴役:“我后悔了……这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我想向您寻求解药解放我如今被禁锢且痛苦不堪的灵魂。”她掩面痛哭,曾经的一个错误被永恒的时间无限放大而她的弥补是没有尽头的,当初自然人的那个她所作决定带来的悔恨成了永恒的诅咒她在无数次的崩溃中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曾经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可现在呢,她无法再去期待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明天,她无法感知到她生命的意义那么然后呢?然后死亡成为唯一的解脱,可她却做不到,成为永生者同样也意味着放弃选择死亡掌控自己生命的权力并将其交给名为时间的虚无永恒。
沈博士听后只有叹息,他也无能为力。女人走后他久久站在窗前看着这百余载不变的风景再次陷入沉思:人类因为畏惧死亡而向往永生,可为何在成为永生者后却开始向往死亡?沉默良久后他翻开试验记录再次补充道:永生可能会放大每一笔遗憾与悔恨。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思片刻,写下:
让人类成为时间的奴隶面对无尽的虚无。如今世间的永生者,视自己为永恒,视那些自然人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每当冬去春来自然人在花林中游赏,暮色四合他们坐在路边看着天边的晚霞如痴如醉,永生者们不理解。不理解这些永恒,一成不变的事物怎么会引起他们的如此关注,但永生者们似乎忘了,自己获得永生前也是这般对世间万物充满热情。而现在呢?他们似乎已经麻木了,签署条款的永生者们日复一日地为那些富人工作沦为时间的奴隶,社会阶级似乎开始固化,哲学家们从古至今所探寻的生命的意义在如今永恒的生命面前似乎不再合理,于是他们开始重新探寻最终却发现这种永恒的尽头是虚无,生命没有意义。这和我之前的预言相应了吗?没有死亡生命无尽生命体似乎能一直存在那么传承,似乎没有了意义;新旧交替似乎也仅限于自然表观,如昼夜交替冬去春来。长久以来,世界上永远是同一批人活着,而这似乎也导致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这一批永生者的思维模式是在那个由自然人主导的有限生命时代所形成的,他们的世界观和审美观可能会固化并以安于现状为主,他们习惯了这样重复的生活,一天接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有代际更替,没有文化颠覆,人类文明不再向前。人类似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理想没有追求,麻木地伴随着时间,与之永恒。
沈博士拿出联络器:“终止试验。”
回到现实世界后,沈博士等人服用的永生剂失效,而在平行时空的那漫长的两百年现实空间的时间流逝也只有两年。沈博士也立即宣布暂停永生计划。可即便如此,在经历那漫长的两百年后,沈博士似乎对生活逐渐丧失了希望,毕竟他在平行空间里度过了那煎熬的两百年。月光下他翻开了那份试验记录,“也许至少我明白了死亡造就生命有限性的意义,死亡促使我们珍视眼前的一切所爱之人亦或是物,它如同相框似乎无法为生命框尽世间一切美好,总有些遗憾留下,但使得所框住的那一片景可聚焦并有了中心,有了意义。”
阵阵清风拂面将思绪拉回。如今91岁的沈博士坐在病房中看着那份永生协议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平行时空的一切,在那里他亲眼见证永生的诅咒:将人类变成了永恒时间的奴隶。
“小许,在我死后,立刻销毁永生技术的所有数据。”
“沈博士,可您那么伟大,应该看着自己的技术是如何改变世界人类文明如何被推动的。”
“小许,如果一场跋涉没有终点,那你迈出的每一步又有什么意义呢?当死亡不再是人生的终点,所有的故事都不再被画上句号,那只会漫长得让人疲倦。”沈博士苦涩地笑了笑,推开了那份永生协议。
深夜,病房内沈博士的心电图即将趋于平静时小许轻轻推开房门拿着永生剂走近
“对不起,沈博士但我觉得您不应该就这样逝去,您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远不应止于此。”在他即将为沈博士注射永生剂时,老人昏沉的眼眸微微睁开:“小许,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平行时空度过如此煎熬的两百年吗?因为我还能等到这一刻,拥抱死亡,让故事落下帷幕。”
滴——心电图屏幕上,那条原本起伏的绿色曲线,此刻化作一条平直的横线,冰冷地横亘在黑色背景里,掩埋了有关永生的诅咒。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