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村庄,亦归是个土族姑娘,从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落里长大,村里的人与外界交流不多,语言也不通,山上土地贫瘠,而织布便是村民唯一的生路。
在这里,每一匹布都倾注着他们的心血,一根针线做缝线,而另一根针线做盘线,交织穿梭间,简单的布料便有了不同的纹理与色彩,放眼望过去,就像是彩虹一样,亦归便把盘绣做的布料称为“彩虹布料”
那年夏天,四叔从城里回来了。
回到家,四叔见到外婆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他拉着外婆的手,内疚地说了很多话,外婆说,她本身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亦归的爸妈去得早,她只是害怕亦归会无依无靠。
亦归靠在门后,只能无声落泪。
没过几天,四叔便要回去了,亦归把他送到车站后,大老远却瞧见村民们围着一个人,那是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手腕和脖子上都戴着亮闪闪的珠宝,女人说她有门路,能在城里挣大钱,还在城里买了房。
亦归一听,便有些犹豫了,她回去,便听见外婆在咳嗽,她透过门缝去望,就见外婆捂着嘴,指缝中有鲜血溢出,亦归推开门,外婆很慌乱地要擦去鲜血,却根本没什么作用,脸上斑驳一片。
亦归捧着外婆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后来她单独去找了那个女人,希望她能带自己去大城市赚钱,那女人答应得很快,亦归松了口气。
这个月份的黄昏泛着清透,山风微微,树影斑驳。
这夜,亦归将自己要出去打工的事情告诉了外婆,外面月光澄澈,外婆透过窗倏忽道:“今晚的月亮很美,亦归,扶我出去走走吧?”
深夜的山腰又亮又清澈,亦归扶着外婆,她们走得很慢,外婆说她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回忆,都是有关亦归的,她浑浊的眼中含着泪,说着亦归的懂事,说着亦归的不易,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亦归的想法,所以她没有过多劝说,只是说亦归要常回家看看,若是在外面受苦受累了,就回家,家里有外婆在。
过了几日,亦归将那女人的联系方式给了外婆后,便随着女人坐上了汽车,可随后,她逐渐感到意识昏沉,亦归模糊地睁着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亦归试着去扒拉车门,可手根本使不上劲,下一秒她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面前的一个人打量着亦归,此人眼神中透着精明,双眉吊着,他倏地指着亦归,随后拿出一沓钱交给了那个女人,见到钱,女人的眼睛一亮,娇滴滴地笑着接过。
亦归心中笼罩着不安,她知道自己是被卖了……
起风了,树叶簌簌地抖着,车上的亦归也在微微颤抖,她被粗布袋子蒙住,疲惫得很久没有动作,感觉到黑暗正在逐步吞没她,思来想去,整个人都是破碎的,泪水无尽地从眼眶涌出。
亦归是卖给这户人家中病入膏肓的儿子冲喜的。然而,她的“喜气”未能挽回那个年轻却苍白枯萎的生命。她的到来,恰似催命符——当天夜里,他便死了。
因此,亦归被关了起来。
直到这天,一名小姑娘也被关了进来,一开始,亦归警惕着盯着小姑娘,那小姑娘主动靠了过来,她手心攥着一团米饭,递到了亦归面前,又说了一句亦归听不懂的话。
这位姑娘,也是被买来的,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知道反抗没用,就一直顺从着他们,可惜尽管如此,她的一条腿还是瘸了,这次也是因为替亦归求情,就被关在了这里。
姑娘将米饭递到亦归嘴边,尽管她的脸上是脏兮兮的,眼眸却是清凉的,亦归将米饭咽了下去,只觉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眼角有泪水滑过。
此刻,亦归如同幼兽哽咽着,泪水顺着她脏污的脸庞潸然滑落:“谢谢……真的谢谢你……”
也许是同病相怜,虽然语言不通,但她们二人靠着画画来互相交流,陪伴着彼此,过了几日,姑娘和亦归被放了出去,亦归被安排着做最苦,最累的活,在这期间,她挨过无数次打,无数责骂,甚至有时只有一碗水勉强充饥,好在姑娘会偷偷给亦归喂些吃食,亦归这才活了下去。
日子在尘土与痛苦里熬着,亦归的手从搬重物磨出厚茧,到被寒风吹得裂口渗血,姑娘带来的往往是半块硬邦邦的窝头,或是一小捧炒得焦黑的豆子,塞到亦归手里。
亦归嚼着干涩的食物,她想起外婆,从前在家时,外婆也是这样把最好的吃食都留给自己。
土族的盘绣最讲究技巧,须得一根针线做缝线,而另一根针线做盘线,在她幼时,外婆一边给她缝补衣裳,一边教她认针脚,外婆的手总是暖暖的,指尖带着针线特有的棉麻香气。
亦归突然无比想要一根针、一缕线……
她真的……好想外婆。
这天,亦归向姑娘要了针线,姑娘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好在也不难得到。接下来的几日,姑娘趁浆洗衣物时,偷偷攒下几缕棉线,又在修补衣物时,悄悄藏起了几根掉落的缝衣针,用石头磨了磨针尖,夜里塞给了亦归。
亦归就趁着晚上的片刻时间,用着土族盘绣的技巧,绣出来了几块“彩虹布料”,亦归就将脸埋在布料里,默默哭泣。
亦归就一个人,蜷缩着,一个人,想着许许多多的事。
可惜,好景不长,亦归绣的布还是被发现了,老太太认为亦归要逃,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了亦归的脸上,接着,亦归又被怒踹了好几下,她疼晕了过去。
亦归醒来时,发现左脚被套上的脚链。
倏地,门被打开了,亦归瑟缩在角落,男人进来,将她的脚链解了,她莫名其妙被放出来了。
后来,亦归才从姑娘那得出,民族风的服饰在网上很火,男人靠着售卖这种布料赚了一大笔钱,一时间,亦归觉得有些可笑,正是因为盘绣的布料卖不出去,亦归才会想到来大城市谋机会,才会被拐卖到这种地方,可正是因为这些布料,好歹还救了她一命。
也许,是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过了好几个月,亦归一直在替男人绣着布料,而网上传出大范围对土族盘绣的讨论声,而那个精明的男人只当是工艺不稳定,对亦归的打骂变本加厉。
又过了几日,男人要出门,让老太太守着亦归绣,亦归不敢有其他动作,直到她隐约听见了警笛的呼啸声——亦归蓦地站了起来,老太太见她起身,一双手就要扬起来,亦归眼神一凛,倏地抓了老太太的手,再反手打了回去。
啪的一声,在空中发出脆响!
老太太捂着脸惊愕地看着亦归,亦归俯视着老太太,眸中却涌出泪来:“我一直在忍!”
亦归又往她脸上甩了几巴掌,她说得很轻:“你们这种人……简直——”
警笛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姑娘听到了动静,瘸着腿来到了亦归的身边。
姑娘上前,抓着老太太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一年前,你将我的腿打瘸,害我无法正常行走,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我的一生!
门“轰”地被打开了,光落了进来,亦归看见了四叔,看见了警察押着男人上了警车,希望涌进了她的双眸。
时隔一年半,亦归推开了病房门,窗外有微风吹过,外婆的床边放着亦归绣的“彩虹布料”,许是心意相通,外婆倏地转过了头,见着了亦归,外婆浑浊的眼睛逐渐泛出光亮:“亦归,你终于回来了啊!!”
亦归上前,拥住了外婆,泪水不受控制:“外婆!我终于回来了!!”
外婆轻抚着亦归,只道:“回来就好!”
后来亦归问四叔,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原来亦归虽替男人绣着布料,但她有时会故意绣错一小片,若不是对盘绣技巧熟练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而男人拿到网上去卖,自然会有人看出,而一大群人的货物都出错了,自然会将此事闹大,亦归就是在赌,赌四叔能看到自己绣的布料,所幸,她赌对了,四叔熟悉亦归的绣法,在网上看到了图片后,通过商铺,找到了地址。
而警察也靠着亦归提供的画像,找到了拐卖她的女人。
姑娘最后也找到了她的家人。
也是因为这次意外,深藏于大山中的土族盘绣意外地走出了深山,受到了外界的关注与喜爱,当地政府开始了保护和扶持计划,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们,终于可以依靠祖传的手艺获得应有的报酬,生活看到了新的希望。外婆的手术费,也正是来自这第一批帮扶资金。
亦归望着天边的云,捧着“彩虹布料”她怀中已经充斥着希望了。
亦归,亦归,也终于归家了。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6)学生,指导老师:李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