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穷苦,父母在他出生后的三个月为救灾牺牲了,他是乡亲们帮着带大的。多好的乡亲们啊,蜡黄的脸上流着豆大的汗珠,在麦田上谦虚地向一簇簇的穗子弯腰、鞠躬。他发誓他要对得起乡亲们。

后来他长大了,正好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好时光。他常常回忆自己的中学,那是他成长最快的时候。村里学校来了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深邃的眸子在镜片上映照着沧桑、无奈与解脱。他很难相信一个人的感情能如此复杂,在他的世界里,感情就只有两种,一种属于自己,一种属于乡亲们。

他常常向青年请教问题,一是为了学知识,二是这位青年对待他们的热情从未减弱分毫。不管他每晚在那青年门前听到了如何的哀叹,他仍能在第二天看见如太阳一般重新升起的他。

是啊,这太阳从城市里落下,却在乡下升起。他这才明白这青年的感情不是那样的复杂,他单纯到只剩下了自己与他们。他们是谁呢?他看着眼前有点污渍的镜子里的自己,血气方刚,好想在天地中闯出一番事业。

“仁明!吃饭咧!”他回过头,那声音从破旧的房子中传出,他知道这房子里早没了主人。山间参差不齐地坐落着好几间房屋,每一间屋子里都似这般景象——脱落的地图、蒙灰的肖像还有永远接不满的大缸。破落砖瓦间仍有雨水在滴落,山间的鸟禽还在吟唱,只是他听不见了,见不到了。以前他坐在王叔的肩膀上就可以与小鸟肩并肩,趴在赵姨胸前就可以与落叶对话,此刻他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秋风瑟瑟,也不接近他丝毫。

他踩着落叶进入一间较为完好的屋子。这间屋子主人走得很急,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书没有拿走,正摊开着让每一位后来者阅读。他的主人应该是个有文化的人,批注的文字潇潇洒洒像个诗人,还有一些零散的批注,有的淡,有的浓。他也想留下几笔批注,也给后来的访问者一些线索。

但是阳光褪去了,黑夜到来了,他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就连脚下回去的路也看不清了。

“算了,就在这住下吧,一夜而已。”这样想着,他向着木板做的床迈去,这床放太久了,生了点霉,还好只在一侧。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以前。

那时候他怕鬼,每到晚上总要用被子盖过头顶把整个人裹住,他坚信鬼是没法掀开被子的,所以无法伤害他。并且村里的大黄狗也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站在村口不停歇的狗吠总是带给他莫名的安全感与宁静,这让住在村尾的他安稳地度过了5年的夜晚。

后来村口李家孩子出生了,半个月不大的婴儿怎能忍受狺狺狂吠?村里一致投票,将这只苍老的大黄狗拴到了村尾,与它一起来的还有陶瓷的狗盆。那以后,狗吠不再是夜晚的强心剂,而是比鬼更吓人的骚扰,从那以后他就不怕鬼了。

整夜无眠,他倚靠着无框的窗户,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那本书写的是什么了。他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猫头鹰嘀嘀咕咕的叫声。

那是属于夜晚的声音。然而,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耳畔似乎夹杂了另一种模糊的、节奏强劲的进行曲残响!

眼前仿佛掠过无数绿色衬衫的模糊影像,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喧嚣的狂热感。这种感觉来得突然,让他不由得怔了一下——他仿佛闻到另一种气味,不是小屋中的青草味,而是广场的汗味与燥热。

是的,他几乎能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广场上热烈地呼喊,在人群中激烈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共产主义万岁!”

他的眼睛仍未离开书籍,但他的思绪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住,飘向别处。他看着墙上展开的世界地图,目光扫过伏尔加格勒、彼得格勒、红军城这些名字——这些本该让他充满建设社会主义成就感的名字,但此刻,它们却像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某个幽暗的记忆夹层。

走出门外,他仿佛嗅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混合着莫斯科郊外雨后泥土的潮湿,还有塞纳河畔雪水冲刷过的阴凉。气味倏忽而来,又倏忽散去,快得让他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一阵短暂的心悸和莫名的空虚。

把书放回桌上,独自走上那条他自己熟悉的路,天上的星星正在有序地闪烁,组成不断变幻的图案。那些闪耀的星辰,本该象征着未来与希望,却不知为何,让他联想到一种模糊的、关于无数青年穿着一种制服、以另一种方式前进的既视感。

那种既视感并非具体的画面,而更像一种深植于肌肉里的疲惫感,一种源于无数次呐喊而致的酸涩,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此刻,他望着山后的墓碑,这个无数次让他心惊胆寒不敢靠近的地方,今天他竟然借着月色到了这里。他缓缓擦拭着一座座墓碑上的名字,眼泪止不住地滑下——今生心愿之一也算完结了吧。他哭着,走过一排排的墓碑,眼泪落在地上仿佛水滴落入大海——老天早已落下了无数滴眼泪,孕育着大地对他们的爱恋。

“妈,爸,叔,姨,我回来了!”划破夜空的嘶吼回荡在林间,树林里没有鸟群仓皇逃出的沙沙声,万事万物都为此刻屏住呼吸。他看到自己身后无数虚幻的身影从大地上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寂静无声,只有那位看着30出头的女子为他轻轻拂去眼角的泪花。

3年前,天崩地裂,一次大地震在村里发生了,村里的人惊惶失措,只有收养他的村支书镇静地组织疏散,带领党员在村中寻找被困人员,不幸的是他自己却在四处奔波中被落石砸中。

从同志那得知消息的妻子只是擦了下眼泪,便继续参与到伤员救治的行列里了——她是为数不多的赤脚医生。灾后一个月后,就在支书下葬那天,她已经瘦得直不起身子了,在人群中她撒开扶着她的同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道:

“当年是你的父母为了救我们牺牲了,他俩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健康地长大,姨不能再陪着你了,剩下的路你一定要好好走下去,与乡亲们一起。”

后来,因为受灾影响,加上乡里路况不好,重建工作不能展开,乡亲们就搬去政府新修的安置房了。这段过往好像也要成为历史了。今日他归来,就是为了记下这一言一语,他不想他们被忘记。

他把自己的笔记一页页地展现了出来。一个正气凛凛的中年男子走到他面前,给他的钢笔盖上了笔盖。

“不用记了,儿子。”

“为什么不记啊,爸!我不写下,后来人把你们忘记了怎么办?难道你们的一生就这么轻率地奉献了吗?没有了记录谁能够认识到你们的伟大啊?!”

中年人没说什么,指向他来时的村落。此刻那间放着摊开的书的屋子,被一盏盏不知何处来的煤油灯点亮,那亮光随着山路照到他眼前。

灯火依旧,道路依存。再无他言,中年人用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上了几笔——

“万民有口皆是碑。”

夜色仍未褪去,天下起了滂沱大雨,大雨拍打在他的脸庞。一个寒战间,一切都消失了,一座座丰碑不在了,只留下一根黑底有金色题字的石柱。他凑近借月光仔细查看,上面分明写着四个大字:

人民为证。

四个字下数字滚动:1921……1949……1978……2003……2008……2020……2050……数字还在不停显现,他转身离去,从山头走向远方,走向上大学的路。

他发誓要学习为他们书写,

他发誓要学习为他们服务,

他发誓要学习为他们明志……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高二(2)班学生  指导老师:郭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