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小虫,平平无奇的小虫。我和我的族人们生活在一棵高大得几乎和天齐平的树中。小时候,我总喜欢趴在树枝上张望,看着远处的人类将比他们高大数倍的树木砍倒,像堆积木一样将树木堆得高高的。

大树很好,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能给每个族人挖一间单间。它提供给我们世上最醇厚美味的木材,那滋味,真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在大树中生活的日子美好得像阳光下折射着彩虹光芒的泡泡——我们每天被轻柔的晨风唤醒,在树干间穿梭游戏,在树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那时,族人们还懂得克制,知道给大树生长恢复的时间。但随着人类的逼近,森林越变越小,不知从何时起,曾经广阔无边的森林,如今成了苍黄大地上突兀的一个绿点——我们的食物越来越少了。

那天,艳阳高照,微风不燥。我正躺在微凉的树叶上,享受着阳光。暖融融的阳光笼在我身上,像妈妈温柔的抚摸,舒服极了。

“小白!”

突然,一声呼喊将我从惬意中拉出——是妈妈。我看了看天色,有些疑惑:“也没到饭点呀,妈妈叫我是有要紧的事吗?”我还是乖乖地爬了过去。

“妈妈,怎么了?”

“快,跟我来你爸爸已经占好位置了,就等你了。这次,我和你爸爸可是挑选了一个绝佳的位置,那里的木头又多又香……”妈妈边说边半推半拽地引着我向前走

电光火石间,我记起由于人类的砍伐,木头越来越少,我们的食物也跟着紧缺。爸爸妈妈需要提前去抢占木头多的好地方,不然我们就得饿肚子了。哼,我的那群族人,在吃这一方面可是无情得很,这不,前几天就有一条老虫因为没抢到木头,被生生饿死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随妈妈前往就餐的区域。还没走近,就看见一群虫趴在树上贪婪地啃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震天响,生怕这些美味的木头被人抢走似的。

“这儿!”爸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他正费力地挺直身子,越过虫群,直直地望向我们。

我和妈妈连忙挤开虫群,艰难地向爸爸爬去。不得不说,这地方真不错,木头的纹样清晰美观,还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就这么闻上一口,我的口水就已经流了一地了。真不错啊!

“别看了,快吃啊!”爸爸的低吼从嘈杂的虫群中传来,他猛地甩动身体,把攀在他背上的虫子“砰”的一声甩在树干上。他像一头雄狮,残忍地驱赶着靠近的虫子,蹬、咬、拽……

我看得心里一紧,连忙趴在木头上,疯狂地啃噬着,丝毫不敢松懈。我一边提防着随时可能袭来的虫子,一边不停进食。在此刻,族人不再是族人,而是互相争夺的对手。

太阳一点一点地向西滑去,进食的虫一点一点地变少。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爸爸妈妈仍在啃着木头,我想拉着他们离开,可他们却一把甩开了我:“快趁现在多吃点。人类昨天又砍倒了一片树,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们这了。现在不吃,以后就没得吃了!”

我看着眼前进食的父母,坑洼的木头,心里闷闷。

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又慢悠悠地挪回我原先晒太阳的地方。

之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木头越来越少,有些地方甚至被啃食出细密的洞,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活像是谁在哭似的。族人们愈发少了——好多虫被饿死了。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寻找新的食物,在此刻的他们眼中,除了家人,其他任何虫都是和自己争夺存活的机会——那一块木头的敌人。

有一次,我看见妈妈蛮横地从一条老虫怀里抢走了一块木头。我的心沉到谷底:“妈妈,他是虫爷爷呀,他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虫爷爷呀!”妈妈紧紧抱着怀里的木头,红了眼眶:“小白,妈妈只是想让我们活下去……”说着,她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木头塞给我,急急忙忙地去寻找更多的木头。

我抱着木头,呆呆地愣在原地。可是妈妈,曾经你每天都会为虫爷爷带一块最甜美的木头,笑着和他说:“虫爷爷,这木头怎么样?明天我们就去这儿吃吧……”

一片看不见的乌云笼罩在我们头顶。

我常在半夜被远处人类的机器的轰鸣声惊醒,望着天上的月亮呆呆地坐着。人类会毁了我们的家吗?我们之后又该何去何从?人类就不能不砍树了吗?

终于,在一天下午,这一切迎来了终结。

“轰隆——”雷声乍起。倾盆的暴雨随即而至,狂暴的风无情地席卷而来,从树上的洞中吹进空荡的树干。

“咔嚓”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仿佛木头断裂的声音。我绝没有听错,这样的声音就是一直贯穿我一生的,啃食木头时木头发出的声音,只是这次是从树根处传来的。

我正不知所措时,这声音兀地变大了,震天动地,把我剧烈的心跳声都掩盖过去了。

树外的风雨不停,我越发不安。

果然,不好的事发生了。大树开始一寸一寸地倾斜,像西沉的落日。大家都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四处张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地震啦——”虫群瞬间喧闹起来,像泡沫在空中爆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可是已经晚了,大树本就因人类曾经的砍伐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如今我们又毫无克制地向大树索取,大树早已不堪重负,如今只不过是大树死前的最后挣扎。

我猛地惊醒,慌张四望,扯着嗓子呼唤“爸——,妈——”。恍惚间,我似乎瞥见了他们的身影,我拼尽全力朝那里挤去。但慌乱的虫群不给我任何机会,他们像洪水一般裹挟着我前进。我像一块浮木,被挤压,被冲击。我浑身都疼,身上带着伤,渗出丝丝缕缕绿色的血。

我无力地被虫群推挤向前,最后竟奇迹般地逃出大树,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曾经的参天大树如今静静地躺在地上,分崩离析,甚至不比一棵小树苗高。残余的树干上布满狰狞的伤痕,雨水从细密的洞中渗入空荡的树干内部。

我试图在那一片废墟中寻找我的父母。我找到了别人的父母,他们正紧紧地抱在一起,躺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机。我寻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我的父母。我心里有些泛苦,秋雨般的苦涩。

原先赖以生存的大树已经倒塌,树干上、地上被雨水晕染出一块块树叶般的绿色——那是族人们的血。幸存的族人们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有些正呆滞地望着大树,有些则在废墟中费力地穿梭……

我呆呆地立着,感觉肩上忽地多了什么,压得我生疼。那一刻,我天真地渴望,如果这是梦就好了,睁开眼后看见的是阳光而不是眼前的地狱。

以前总听虫爷爷说,几乎所有的生物都是自私的,他们只为自己而活。我曾经不信,可如今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地告诉我:你看,因为人类和族人的贪婪自私,大树、森林才会倒塌消失。如今的地狱不过是贪婪的代价。

雨一连下了三天,地上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族人们的尸体也已被收敛完毕——除去倒塌的大树,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当然,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三天的阴雨泼醒了我的理智,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了。妈妈曾说过,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是了,现在必须有虫站出来寻找出路,无论是谁。

……

一个月后,我组织起幸存者们一起去寻找新家园。

听老虫说,遥远的北方有一片广阔的森林,也不知现在还是否存在。

我决定去那里看看。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6)学生,指导老师:李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