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脑中总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画彩色啊,你在干嘛”“你看他画得丑死了”“唉,比不上之前了”一群人坐在他的脑海里指指点点着,老人小孩还有他的父母……林一猛地惊醒,也睡不着了。
街道上色彩斑斓的旗帜高高挂起,地上的板砖五颜六色,男女老少的头发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村里人偶尔还会举办画展,画布上色彩杂糅在一起,可以说是五彩缤纷,但好像又有一丝怪异,林一一直这么认为。甚至在这个镇子里还有一所医院专门治疗得了“灰翳病”的人,而这类医生往往是挣钱挣得最多的医生,其次便是色彩师。这就是林一从小生活的地方。
“你们看他画得好好看啊”小镇里的人逐渐汇集了起来。
“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啊”几个老爷爷围着林一的画慈善地笑着。
“父老乡亲们过奖了,我们也是今天才发现他有这样的天赋啊。”林一的父亲露出狡黠的笑容回应着。
七岁那年,林一的第一次画展在广场上举办了,林一也知道为什么镇子里的色彩搭配那么奇怪了——大部分人虽然崇尚色彩却没有组合色彩的能力。晚上回到家后,大姑大舅,小姨小叔……还有爸爸妈妈围在一起站在客厅中央窃窃私语着,支开了林一,林一站在卧室门口偷听着,他们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可林一怎么听都听不见,索性回房睡觉了。
早上卧室外传来的霹雳乓啷的声音吵醒了熟睡的林一,他不耐烦的抓了抓头发,睡眼惺忪满是疲倦地走了出去。“干啥啊大早上的,周末好不容易睡个懒觉都要被你们吵醒。”场面一度安静了下来,林一这才睁开了眼睛,发现家里来了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
“哎呀,您老人家别见怪啊,这孩子叛逆期”林一的母亲尴尬地笑了笑解释着。
“你就惯着他吧,小小年纪一天天的,上了个学就给你累的,还是苦吃少了,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你就知道,现在不吃早起的苦,以后就要吃生活的苦了。”林父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以后你也不用去上学了”他补充道。
“话真多。”林一瞪大了双眼“等等,不上学?啥意思?”
“对,你以后就不用上学了,但是每天都要在他的指导下画几幅画,一个月举办一次画展,至于为什么你也就别管了”林父将手搭在了老爷爷的肩膀上,冲着老爷爷抛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容。
“太棒了终于不用待在学校了!”此时的林一露出了解放的欢笑,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魔鬼训练……
日子一天天流逝着,林一的画技越来越“高超”,色彩的搭配,构图的布置几乎接近了完美,画展也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总是在人们的惊叹与掌声中退场。父母也会给他一些钱作为报酬,但是林一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心的最深处滋生了……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色彩师”。
‘色彩节的到来定是一次发家致富的好机会,现场作画的话定能大赚一笔’林父坐在沙发上思索着。
聚光灯打在了画布上,林一的手上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挥动着,身边惊叹声不断,突然所有灯光都不亮了,场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众人躁动着,唏嘘着,只有门外有些许自然光照了进来……笔尖停在了画布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架住了一般,刚才还在林一脑海中的色彩与线条此刻如退潮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无尽的空洞。灯光再次亮起,他盯着画布惊愕的发现所有的颜色变成了不同程度的灰色,众人回过神来,眼神从惊叹变成了惊愕,灰色是这个镇子的忌讳,谁若是画出来的画是灰色的谁便是得了灰翳病,画展也在不解声和恶语中落幕了。
“你们怎么回事?”亲戚们纷纷挤进了林一的家中。
“我们投的钱怎么办?”三姨父一个踉跄,从亲戚家中冲了出来。
林父林母应接不暇地招呼着,林一依旧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地听着,只不过这次他什么都听到了……
夜色快落幕之时,亲戚们也一个个怨声载道地走了,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怎么突然不舒服,休息几天能好吗?”林母急切地问道。
林父紧跟其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你就是平时闲散惯了,受了点压力就受不了了,什么灰翳病,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耍懒的借口,有什么克服不了的?!”
“哼”林一露出一丝不经意的讥笑,眼底是无尽的空洞。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那么多句话了……
“别说了明天我带她去哪个地方看一下,先别和别人说”林母边说边扯着林父的袖子往外走,留下了一记无奈的眼神。林一并没有注意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下肢麻木,缓缓蜷进了被窝,骤然间心脏在死寂中骤响,他蜷缩着抓紧床单,每一次抽泣就像溺水,让他无法喘息。黑暗压下来,心脏在一阵阵耳鸣中缓了下来,最终拖着精疲力竭的躯体,不得不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天还未亮,他便醒了,缓缓穿上最后一件外套的同时母亲走了进来:“走吧。”
医院门口的斑马线上人来人往,灰色的人流似乎要将林一冲垮。跨进医院的大门,墙壁是灰色的,药瓶是灰色的,病患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林一坐在椅子上一台机器缓缓移到大脑上方“哎,你这个灵感虹膜,80%了,已经是晚期了,先住个院吃些药吧,很难治好了”医生哀叹着说道,林一只听到了机器的电流声。
和林一同一个病房的人有五个,他们和他一样,都得了灰翳病,不过没有那么严重,除了灰色还能看见一些别的颜色,每个人看到的颜色都不一样,于是在这个小镇最遭人唾弃的地方,一个组织诞生了——残彩会。
“啪”一打药盒被放在了床头柜上,“1257/十盒”,林母从钱包木讷地拿出了现金,递了出去,医生接过时,迟疑地放了手。
一旁的林一却和岳川交谈了起来,岳川是残彩会的会长,也是他们当中灵感虹膜较为完整的人。
“你的话平时就随便画些什么吧,最重要的是画自己想画的”随即便从床柜拿出了几张画纸,还有几支画笔,林一看了看母亲。“你想画就画吧,我先回去了,记得按时吃药,过段时间我来接你。”她从布袋里拿出了林一儿时的画板,便匆匆走了。
“你好像被甩了”岳川开着玩笑说道。林一没有一丝笑意,大脑似乎停止了运作,周围的灰度不断加深直到黑色。
“没事我会照顾你的”一阵声音将他从黑洞中扯了回来,是检查时站在一旁的实习医生,眼底是温柔的笑意。不似那冰冷的机器,渐渐地周围的灰色亮度加深逐渐变成了白色,多么极致的灰啊……
之后的每天,林一不是和他聊天就是睡觉,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死药这么贵,副作用还这么明显”林一和她吐槽着。偶尔他还会画一些画,无非就是些花啊,草啊,可他却兴致勃勃的,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某天早上,“你听说了吗,我们这个病区昨天好像有人自杀了,差点死了,说是家里没钱治疗,幸好被会长救了”,林一从床上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神中细散的光慢慢透出,他快速的拿出了笔,纸上的灰块和白色交织,五彩的颜色从中渗出……他把画递给岳川“这是你”,画中的太阳是灰色的,光却是彩色的,谁都看得见的那种。
“林一我要给你们办个画展”岳川激动地说道,收集着大家的画。
“我可以加些东西进去吗”实习医生把岳川拉了过去说了些什么……
白色灯光亮起,会场上人越来越多。
“看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跳梁小丑罢了”
“咳咳,今天我们的画展叫作灰色画展”
唏嘘声不断……
“大家请向右看”白炽灯光聚拢在画布上,光与影的结合下,灰色不再是灰色,一束束光从灰白交界面洒出,全场肃静……墙的最左边是一封倡议书:
今借以此展倡议,医院应以物理手段和沟通手段共同治疗灰翳病,价格适当,广泛普及该病病理知识,接受其存在,不歧视,不批斗。各位病友们前方是你所要的丰富世界,我们与你们同在。人潮在沉思中散去。
也许几年后,街道上灰色成为点缀,有人讨厌,有人欢喜,残彩会愈发生机……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学生,指导老师:李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