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老人低下头,双眼流露闪烁。他看到毯子上缝的那块红领巾早已被岁月浸染,却在这春天里,越发闪亮。

“喂,伙计!别睡了。”身子矮小的男孩拍了拍板栗壳。

板栗壳惺忪睁开眼,却被眼前场景吓了一大跳。“米多?是你吗!”

“你怎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你是不是忘了!天气凉了,咱们说好的要去给那些大叔叔们送棉衣。垂柳还在村头等我们呢。”

板栗壳惊了,心鼓鼓地擂着。“这……这是……”话语哽咽在喉咙。

米多瞧他那副惊讶的样子,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双手了,抡起拳头就往板栗壳背上打去。米多有双浓密八字眉,此时就如同话本里的关公一样,狠狠地张扬着。

“板栗壳!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没,没忘!”板栗壳哆嗦着嘴皮。“我忘了啥事也忘不了这事啊……”板栗壳内心悄悄地回答道。“我不敢相信……”,心里如洪水涌过,喘不上气。他双眼黏在米多身上。

“快走!时间不等人。”米多扬着瘦小的胳膊,怼了怼板栗壳的肩膀。

“走……当然走。”板栗壳却在心底希望时间在这一刻能按下暂停键。

“你怎么结结巴巴的?又怕了?大男子汉怎么能畏畏缩缩。你赶紧把这副样子给我收回去!垂柳可最讨厌懦弱的人了。而且,我们有信心,那些大叔叔们才有信心。”米多絮絮叨叨,双手也不断敲打着板栗壳弯曲的后背。“把腰板打直了。昂——首挺胸!”

板栗壳怯怯地笑了。他这位老伙计说那句话时老喜欢拖着音调,就像大剧院最后推进高潮那样,吊一吊观众紧紧的心。

两位小“战士”踏着步伐,走过荒芜的田地,漫过缓缓的小溪。米多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两眼发亮,瞬时舞动起来。板栗壳抬起一块圆圆滚滚的笨石头,见势拔了拔,抡起全身力气就往外甩。“磕嗒”的响声引得他俩嬉笑。

忽然间,地动山摇,硝烟四起。地面从中间轰地炸开,射出红光。脚步声轰隆隆逼近,血色侵上溪流,铁腥味四处弥漫。顿时,村子里充斥着哭叫声,辱骂声,而最多的是枪炮声。板栗壳颤抖着望向米多,只看见一双板直的双眼……

“不!”带着哭腔的呐喊,板栗壳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拼命地拽着米多,泪水泻然止不住。他却发现自己双手使不上力,竟然变得透明。枪声越来越近了,板栗壳想跑到米多前面,但双腿早已消失不见了。泪水打湿红领巾,浓密的枪声在背后炸起……

不知是谁,却扬起笑容,坚毅地抬头盯住天空。留下一句:“不后悔。”

老人直了直僵硬的身子,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拉过床角的轮椅,用粗壮的手臂借力,撑着坐到轮椅上。

“又梦到了啊……”,老人喃喃着,“春天来了,你在梦里跳,是想欣赏一下吗?”。

唯有水滴作响。

“好!哈哈,你这个老伙计,玩心不减,那我就带你去游春天!”。老人咧着嘴,笑意却爬不上嘴角。

老人向锦绣湖行去。春光暖大地,燕语叮咛。风呼唤沉睡的种子——一个崭新的季节!

“诶!同志。你想去哪?我推你过去得了。”粗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见那人有着八字眉,扁舟眼,身丈八尺。双眼倒不那么清澈,目光却笑盈盈地放在老人身上。

“多么熟悉的一双眉毛啊!”老人心里哽咽。张开口却哼哼两句,“我……”

“爸爸!你在干吗呀?”稚气扑面而来。“咦?这里怎么有一个老爷爷啊?”圆嘟嘟的脸庞闯入老人的视线,头发短短的,应是才剃过。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活脱脱像一个热乎的团子。

没等众人回答,他便跨着小短腿,跑到老人跟前。“爷爷你的腿怎么了呀?”

老人笑着答:“老咯,身子不如以前壮实,摔了一跤就变成这样了。”

圆嘟嘟盯着爷爷:“爷爷你应该小心点的。嗯……会好的吧?”

老人撇着嘴:“那肯定要好好吃饭才能恢复哟,小朋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圆嘟嘟昂起头,“嗯!我好好吃饭了的,这样才能长高高。”顺便拍了拍他圆圆的肚皮。

老人不禁想起那年,米多,垂柳和自己常常都饿着肚子,皮包骨的胳膊在冬天可最难熬过。有一天,垂柳兴致冲冲的跑到他们面前,挥手比画。嘴里说着什么:“打仗,红军,冷……”。垂柳比他俩年纪大不少,便经常给这俩小弟科普。“红军的意思?哎呀,就是好的,能让我们不饿肚子的大哥哥们……”想到这里,不觉落下泪来。

与父子俩挥手告别,老人便在湖边草坪歇住了脚。天投影在泛着波的锦绣湖上,湖水也似一面无穷大的容器,深深的将天空裹挟,宁静旷远。

幻影交错间,老人闭上浑厚的双眼,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你们活在每一个春天。”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2)学生,指导老师:余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