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和谐村的老底能扒到前朝,青瓦连片能铺到山坳。村民们挂着“兼容并包”的幌子度日,实则把素白丝绸奉成了续命的神药——将其沉进源湖,换一匹新裁锦绣,就能偷来半段旁人的“清欢”,省得自己费心思琢磨日子。

不知打哪天起,丝线成了村里的土皇帝。

“新奇的话语”被捧成金科玉律,轻薄绸缎被抢得头破血流。人人都想被追捧,便把别人的锦绣拆得七零八落,硬往自己的破布上缝。断章取义成了本分,生搬硬套成了能耐。

深刻的论述晾在墙角蒙灰,精雕细琢的绫罗烂在箱底发霉。日子被抽了鞭子似的往前赶,人们只顾着追逐下一个热点、下一段碎片,没人愿意沉下心读完一本书,没人愿意静下心琢磨一件事。昔日绣着繁华的丝线积了三尺尘,单调到乏味的线条反倒横冲直撞,成了顶流。千篇一律的腔调,把所有不一样的声音掐死在喉咙里。

暗巷里的恶意像霉菌似的疯长,没人当回事;肮脏的麻布堆成了山,谁也懒得理。村民们变得麻木又迟钝,看不清恶人布的局,反倒跪下来给邪念磕头——举着破布瞎嚷嚷,把愚蠢当荣耀。那些敢说“不”的清醒声音,早被无形的拳头砸得稀碎,连灰都没剩下。

 

一、“房间里的大象”

祸端就贴在眼皮子上,异状挠着人心尖儿痒,偏没人戳破。

装瞎的日子过久了,锋利的真相终是划破了幻梦的皮。

源湖岸边,十七岁的时驱踢着碎石子,把夜的寂静踢得叮叮当当。夜晚这荒无人烟的湖滩,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不与人语,不接俗事,连风都得绕着他走。时驱对线条的痴迷,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根,甚至远超村里的任何人。他一次次走向源湖,在无人的夜晚,与那片湖水相对。

今夜的星子稀得像砚台里快褪尽的墨。晚风刮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明明是夏夜,这天竟带着几分深秋的寒意,时驱缩缩脖子,打了个喷嚏,低声嘟囔着“好冷。”

他靠向湖边那棵老柳树,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倒让他生出几分踏实感。琉璃的湖面浮起一圈圈波纹,水下的东西在苏醒、在涌动、在呼应他的到来。时驱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异变陡生,万千丝线从湖底窜了出来,瞬间把湖面撕得粉碎。水花四溅,带着刺骨的凉意,时驱却没有丝毫惊慌,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脑袋一阵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时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柳树的阴影压下来,沉甸甸地像座囚笼。几缕柔柔软软的东西悄没声儿地飘过,在空中缠缠绕绕,聚成了蛇的模样。蛇通体泛白,冰凉的身子缓缓绕上时驱的腰。蛇首微微抬起,吐着信子,慢悠悠地往他颈间爬。

忽地,蛇身猛地炸开,散成无数细碎的白影,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又迅速聚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枚白色的茧,堵死了天,堵死了地,也堵死了人间的气儿。

不知过了多久,时驱被热醒了。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紧。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老柳树上,湖面的平静似是在说:这只是梦罢了。丝线化蛇的诡异事件倒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不过他向来懒得追究这些破事。他只留下满身的疲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地往家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回到家,他倒头就睡,连灯都没开。

.....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震天响,撞碎了屋里的死寂。时妄——时驱那个嘴毒得像淬了砒霜的哥哥,向来没什么耐心,没等屋里有回应,就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飞快扫过弟弟的脸,见他呼吸平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随即皱着眉尖开火:

“下午一点了,你的瞌睡虫该进棺材了!”

时驱靠在床头没动,姿态懒懒散散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厌烦。

“我可不记得买过你这种三无闹钟。”他终于瞥了时妄一眼,那眼神冷淡得跟看陌生人没两样:“没脑子没人心,就会瞎叫唤,吵得人不得安宁。”

“把自己关成闷葫芦,门窗缝都快长霉了,难怪没人待见!”时妄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手却不自觉地伸到窗边,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再闷下去,等会儿就得叫人来抬你出去。”他转身就走,脚步看着决绝又干脆,仿佛多待一秒都嫌烦,却在即将跨出房门的瞬间顿了半秒。余光又飞快地掠过时驱的脸庞,确认他只是精神不济,并没有其他异状,才真的迈步离开。

时驱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暗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起身的动作却慢得像锈住了。他的四肢正隐隐透着细碎的白光。那些丝线又冒了出来,泛着刺目的白,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游动,蛊惑着他伸手去抱。

蛇身迎合着他的拥抱,冰凉的“身体”贴在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时驱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垂在他肩头的“蛇尾”突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白影,像墨滴进清水般迅速蔓延开来,顺着门缝、窗户,朝着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钻去。

整个和谐村,渐渐成了一片“白色”的温床。而那些沉浸在其中的人们,对此竟一无所知。

 

二、梼杌出渊

时妄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他刚才在走廊里,无意间瞥见卧室门上爬着几道细细的黑色丝线,像极了成群结队的蜈蚣,密密麻麻地贴在门板上,缓慢地蠕动着,看得他心里发毛。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让他坐立难安。他猛地站起身,从门后抄了根结实的棒球棍藏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猛地推开了时驱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房间里被那些诡异的东西缠得密不透风,原本干净的墙壁、家具上,都爬满了丝线,纵横交错。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时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墙壁,眼神空洞,活脱脱一个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时妄心里一紧,却不敢露半分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用平日里那副刻薄腔调训斥:

“昨晚你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可不记得买过你这种三无闹钟。”弟弟的回应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带着惯有的刺儿,让时妄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语气还像从前那样。可下一句话便彻底打破了他的希望。

“没脑子没人心,就会瞎叫唤。”依旧一样的话语,依旧相同的神态,时驱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就像没感情的复读机在机械地重复。时妄的心瞬间沉到了底——这不是他弟弟的刻薄,是没了魂的麻木。他这才看到,那些泛着白光的丝线正缠绕在时驱的手腕上,像精致的镣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动,而时驱对此毫无抗拒,仿佛那些丝线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把自己关成闷葫芦,难怪没人待见!”他强压下心底的焦灼和恐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实则是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扯掉那些缠在弟弟身上的东西,可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底细,贸然行动,说不定会酿成更大的祸。他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还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句:“再不开窗透气,你就得烂在屋里!”——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警告。

离开时驱的房间,时妄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凝重。弟弟的异变像块烧红的石头压在他心上,烫得他喘不过气,连嘴角惯有的刻薄话都忘了编排,只剩满心的慌。他该怎么办?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靡时。

靡时是他从小到大的挚友,性格沉稳,学识渊博,尤其对村里的各种怪事有着浓厚的研究兴趣,对付这邪性的东西,他定是最有门道的。

时妄不敢耽搁,迈开长腿就往靡时家的方向狂奔。街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

与此同时,村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救命!这玩意儿想钻进我嘴里!”一个中年男人踉跄着奔跑,双手死死捂着嘴巴,脸上满是惊恐。几道丝线正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像贪婪的触手,一点点朝着他的口鼻钻去,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脚步渐渐踉跄,最终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被越来越多的丝线包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啊——!我的头好痛!”一个女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尖叫着,眼泪混合着汗水往下流。她的头发里、额头上,都爬满了细密的丝线,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般,不断地钻进她的皮肤,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尖叫声也越来越微弱,最终变成了无意识的呢喃。

街道上的人像被揉乱的棉絮,东奔西跑,毫无章法。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被无数丝线占据,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乌云般遮天蔽日,把最后一丝光亮也掐灭了。人们被这些线条分割在一个个狭小的格子里,连呼救声都被隔绝,传不出去半分。

黑色的恐惧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村庄,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黑色的茧,死气沉沉,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那些躲在家里的人,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却有一个例外。时驱跌跌撞撞地在街上晃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疯狂蔓延的丝线,在靠近他身边三尺的地方,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绕着他走,碰都不碰他一下。他像一个被隔绝在这场灾难之外的旁观者,又像是这场灾难的导火索,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所到之处,线条纷纷避让,留下一片诡异的空白。

今夜,注定无眠。恐惧、绝望、尖叫、哭泣,交织成一首黑暗的挽歌,在村庄的上空回荡。

时妄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靡时家。他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院子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站起身,正是靡时!他的身上也缠满了丝线,而搀扶着他站起身的人,赫然是时驱!

时驱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眼神空洞,双手被黑色的丝线紧紧缠绕,那些丝线像是从他体内生长出来的一样,与靡时身上的黑色线条相互缠绕、交织。时妄跪倒在院门口,扶着墙壁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都快被捏碎了。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呆呆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晕了过去。

 

三、精卫衔恨——研究者的不甘

时妄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靡时的卧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息。

他坐起身,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是靡时,他正背对着自己,盯着墙壁上那些黑色的丝线发呆。

时妄昨晚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他猛然上前,一把揪住靡时,扬手就向他下巴挥了一拳。拳头狠狠砸在靡时的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时妄刚想质问他,“靡时”却突然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对着他诡异地笑了一下,完全不似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没等时妄反应过来,“靡时”突然发力,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时妄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挣脱。紧接着,一个沙哑、陌生的腔调从“靡时”的喉咙里传来:“加……入……我……”

“什么?说人话!”时妄又惊又怒,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靡时”的腹部,趁着他动作一滞的瞬间,翻身将他压制在身下,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你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快说!”

“靡时”被他按在身下,挣扎了几下,却没有再发力。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眼神里闪过痛苦和挣扎。下一秒,他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嘶哑:“别……别看我,别看……”

尽管他的声音很低,但在静谧的卧室内,依然显得异常清晰,

“靡时?靡时!”时妄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拉开了靡时捂着脸的手:

“靡时”的嘴角挂着扭曲的笑,与他眼底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外。

他的脖颈猛地抽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突然,他猛地推开时妄,声音带着哭腔:“时妄啊……我的朋友……我坚持不住了……我跟它接触得太久了……我试过去……毁灭它……可我没用……我做不到啊……”

靡时猩红的双眼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身上的黑色丝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疯狂地蠕动起来,勒得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没人愿意相信我,我救不了他们……这种事,只能靠自己……带时驱离开……脱离人群……就还有救……”靡时的声音断断续续。

时妄上前一步,将靡时扶起,紧紧地抱着他冰凉的身躯:“可连你都救不了自己,他们又该怎样自救?”

“靡时”环着时妄的手突然猛地松开,紧接着,攥住了时妄的脖子,时妄呼吸变得困难,可他明显感觉脖子上的手收了些许力道。靡时眸子里的绝望越来越深,可双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越攥越紧。

时妄没有挣扎,也没有怨恨,只是深深地凝视靡时的眼睛。

过了几秒,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靡时”一巴掌。

“啪!”响亮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十足的力道,靡时的身体猛地一震,飞快松开了手。他痛苦地缩在墙角,呢喃出最后一丝清醒:“带……带时驱走……带他走……不要激怒其他人……千万不要……”

话音刚落,靡时的嘴角就钻出几缕黑色的线条,像毒蛇似的朝时妄扑去。

 

四、潘神之舞——非理性生命的狂欢

时妄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衣衫——还好是梦。他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外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时驱,带他离开这里。

冲出家门,街上的景象让他稍稍愣了一下。阳光明媚,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看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昨晚的混乱和恐惧只是一场幻觉。

时妄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大概是被噩梦吓破了胆。可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时驱的身影。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异常。

突然,脖子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像是有小虫在爬。时妄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一扯。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一根黑色的丝线被他扯了下来,缠绕在他的手上。线条在他的掌心蠕动着,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时妄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天空。他一把甩掉丝线,朝着声源狂奔而去——那方向,正是源湖。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一架由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通天梯闯入他的视线,源湖的水面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无数黑色的线条从湖底喷涌而出。人们争先恐后地往上爬,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嘴里不停地吐出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又融入通天梯中,让梯子变得越来越粗壮、越来越坚固。没人在意那个从梯上摔下来、摔得脑浆迸裂的可怜虫。

而天梯中段,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机械地往上爬,正是时驱!他的身上缠满了黑色丝线,像件丑陋的寿衣。

“时驱!下来!”时妄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天梯顶端,黑色的浪潮汹涌而下,染黑了半边天空。一轮漆黑的太阳挂在天上,散发着诡异的光。

梯阶上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的荆棘,刺穿人们的手脚,操控着他们的动作。丝线缠着他们的身躯,吮吸着他们的鲜血,吞噬着他们的思想。丝线漫上时驱的脸庞,快要盖住他原本的模样,只留下一双空洞的眼睛。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天梯,连牙牙学语的孩童也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上爬。

丝线在空气中叫嚣着,声音尖利又蛊惑:“多方便!多精炼!从此不用费脑子想复杂的话,我来替你表达!加入我的狂欢!”

专属孩童的天梯拔地而起,人群瞬间分流,孩子们欢呼着冲过去:“快呀!那是大人们都追捧的时尚!”

“加入我们吧!”

远处,青少年们也搭起了自己的云梯,队伍再次缩小。

“扯一扯丝线,我们就有一样的话、一样的情绪、一样的思想!我们是最亲密的同路人!”

“加入我们吧!”

时妄爬上旁边的楼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时驱!停下!”他忘了顾忌旁人,眼里只剩那个被丝线操控的弟弟,“你个蠢货!别被这破玩意儿骗了!下来!哥带你走!”

天梯上的人们闻声回头,嗤笑着嘲讽:“你居然不喜欢这完美无瑕的丝线?真无趣!真落后!”

“一缕丝线胜过吃一次瘪!跟我们一起狂欢不好吗?”他们哄堂大笑,声音里满是疯狂。

时驱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动作顿了顿,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可很快又被丝线覆盖,继续往上爬。

“时驱!我是你哥!你看看我!”时妄撕心裂肺地大喊,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跟哥走!哥再也不骂你了!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在源湖边钓鱼,一起爬树掏鸟窝好不好?醒醒啊!”

时妄还想呐喊,可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狠狠往下拽。

时妄猝不及防,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他扭头一看,是村里的一个邻居,此刻他的脸上也带着扭曲的笑容。

那人把一团黑色的丝线拍在他的脸上,狠命按着他,不让他挣扎。无孔不入的丝线钻进他的口鼻、耳朵、眼睛,时妄痛苦地抽搐着,脑子里却还在想:时驱……一定要逃出去……

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身体渐渐僵硬。那双眼睛也慢慢失去了光彩,却不肯闭上。

狂欢还在继续,三座天梯把人们粗暴地分成了三六九等,人们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狂热地攀爬,互不干扰,却又被黑色的线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丝线精准地迎合着每个人的喜好和欲望,悄悄灌输极端的思想。人们把自己的疯狂喂给丝线,越是癫狂,丝线就越粗壮。人人都铆着劲要织出最粗的丝线,而最快的办法,就是嘲讽、攻击那些“不一样”的人。

村里的派对昼夜不停,音乐声、笑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疯狂的交响曲。可后山上的墓地,却一片死寂,墓碑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无人问津。

“靡时”捧着一束野花,缓缓走到一座新坟前。墓碑上刻着时妄的名字,字迹还很新。他将野花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轻轻叹息道:“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时妄,你太固执了。”他在墓碑上落下一个轻吻,动作温柔,双眼失神。随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融进了远处那片汹涌的黑色浪潮里,消失不见。

不远处的树丛后,时驱静静地站着。他脸上的丝线不知何时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原本清秀的脸庞。空洞的眼神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掉下来。他攥着一根从时妄身上扯下来的、染着血迹的黑色丝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是他哥哥用生命给予的最后一次警告。

黑色的浪潮淹没了和谐村。

下一场狂欢,又会降临在何方?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6)学生,指导老师:李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