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送你白月光，送你白月光，去年七八月，你在这，秧枝飞满天……”
我拿着新到的书本，在水泥路上骑着单车，车后面载着一筐书。
“唉，阿芳，去学校啦！”
“啊！是滴李婶！这不是上头新发的课本来了嘛，我给娃娃们拿过去！”
“哎哟我的好娃儿哎，莫那么着急，我这有刚蒸好的包子，你们这些老师们那去吃吧，一天天的，真辛苦你们了勒…”
李婶还在不停絮叨，我拿上包子连忙道谢后继续赶往学校。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清脆又明亮的声音，隐隐约约回荡在校园里，我和同事们费力地搬着书，汗水湿透了衣裳，头发粘着脑袋，清风拂过，吹散了我们的汗水，吹来了二十年前的从前。
天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田里翻土的声音就已此起彼伏，就算是早上的夏季，灼热的空气也令人难以忍受，我弓着腰，在地里翻动着稻苗，汗水不断滴落在田地里。我的表情带着几分认真，和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阿芳！快上来！爹说镇上给我们派了几个老师！要让我们上学了！”刘二妹跑到田垄上招呼我，我拎起衣服抹了抹脸就被刘二妹拉走去了村主任家。
呼吸，带着潮湿的腥土味，汗水，糊在麻布的旧衣裳上，黏糊糊着我的身体，狼狈不堪。
我抬眼，太阳反射的光芒闪了闪我的眼睛，眯了眯眼，才看清背着光站着几位干净、发着光的人…
窗外的蝉叽叽喳喳，吟唱着最优美的睡眠交响曲。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凸起的木头碎屑，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些老师们的模样。猛地，我在床上兴奋而激烈地蹦跶了一下，床瞬间吱呀一声响，老爸的声音霎时从对面传来“小兔崽子！干什么呢！这么晚不睡觉！小心明天起不来上你那学去！”我一下子就安静了，强制着自己陷入沉沉的美梦中去了…
教室里，老师教授着让我们陌生的语言、汉字，我们无一不张着大大的眼睛使劲盯着老师想汲取到更多的知识。“咔嚓”黑盒子眨了一下眼睛，于是，我人生中第一张照片定格了。
日升，日落，出门，回家。日复一日，等到蝉声消退，星星点点的火星在内心聚成了一根火柴，我开始明白了人生的意义。
日升，日落，人来，人去。等到教室里堆满了众筹过来的书籍、文具，来了更多的老师，等到我读懂了书本的含义，火柴在日积月累长大的实木上燃成了火炬。于是，火焰为我指明了未来。
我要到无人踏及的家园，我要为渴望知识的孩子带去书本与教学，我想看知识的传播，更想看希望的传递。
又到了大地被灼烧的季节，我如往常一样去上学，那天艳阳高照，空气都被融化得扭曲。一向坚强父亲病倒了。
绝望在黑色的泥泞里扭曲，生长。
娘走得早，家里只有爸爸这一个顶梁柱，爹病得严重，起不了床，他不要我照顾，让我上学去，但我知道，没了爹的支撑，天很快就会塌下来了。
我想得没错，第二天，奶奶带着媒婆来了，她闯进了学校，在老师的阻拦下抓走了我。她嚷嚷着，隔壁村有人花二十大洋买我，让我趁自己还有用赶紧嫁过去，至少还能换一大笔钱。
我嘶吼，我挣扎，却遭到更粗暴的对待，脚踢在我身上，绳绑在我身上，我被扔进了柴房里。魔鬼们低语，魔鬼们嘲笑，一个女孩有什么用，嫁人能换钱是她最大的福气，还不感恩戴德，做什么春秋大梦，关一天不吃饭就好了。
我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你……管不了……不可以…”
门外的争吵声逐渐清晰，我睁开了眼睛。
外面正在下雨，雨打在泥土上，打在树叶中。我听见了两个声音，我知道，其中一个是奶奶的，另一个…我透过门缝看过去，是那位新上任的村支书。
“你算什么东西！多管闲事！她是个女孩嫁人就是她的作用！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家事！”凄厉而苍老的声音穿透雨幕，到了我耳边。
“大娘我跟你说，现在可是新中国！禁止人口买卖，你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村支书耐心开导。
“我呸，我让她嫁她还能不嫁了不成？谁敢管我！”
“有人拿钱买她是她的福气！她不去换钱哪来的闲钱分一点给他爹去看病，那是她该遭！”
“不行！我就是县里派下来管你们的！还有哪有你这么看闺女的，封建思想要不得！”
泥土被踩得飞溅，又有一个人跑进了屋，村支书结果来人怀中干净的文件，拍在桌上，他清脆坚定的声音如同一滴清水滴入深潭：“看到没，县里下文，要求培养本地优秀学生发展乡村振兴，是有编制的！以阿芳的成绩，绝对能被选上，有更好的前途！…”
静谧幽深潭水被这一纸文书激起千层浪花，不再平静。
再次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门被吱啦一声拉开，老师和村支书站在门口，背着光，像我们初见那样；发着光，照亮了我的前路；我迎着光，走出了看似遥不可及的深潭，站在了阳光下。
我望着他们，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雨过天晴，狂风暴雨摧残万物，却使留下来的更加坚韧。我闻到了，新生的味道。
老师们很快就要走了，他们是第一批的探路人，接下来还会有许许多多的老师来接替他们，引领我们继续走完学习的道路，寻找走出大山的道路。
分别之时，我们聚在教室前，我们歌唱，我们哭泣，我们欢乐，
“我要送你白月光，送你白月光，去年七八月，你在这，秧枝飞满天…
我要送你白月光，送你白月光，那些我没说过的话，你要记心上…
白月光啊白月光，轻轻连接远方的心，把无法开口的话语，带到你的身旁…
……
我要送你白月光，送你白月光，未来的日子里，请让我们各自安好。”
……
我要送你白月光，送你白月光，未来的日子里，请让我们各自安好……
这一次，是我站到了那高高的讲台上，看着孩子们渴求的眼神。
风吹拂开书本的扉页，课本上的故事插图显露在了阳光下。那是一张年代很久远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孩子们一个个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前方，眼里充满了对未来，对远方的渴望。时隔多年，它终于再次生根发芽，传递希望。
“好了，同学们，让我们开始第一节早课吧。”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清脆的翻书声。窗外的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崭新的课本上，也洒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
很多年前，也有一束光从山外照进来；今天，这束光在我们手中，依然明亮。
“这节课我们上的是一篇记叙文，文章的标题是…”
“《白月光》…”
此起彼伏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也回荡在欣欣向荣的高山中，它不惧岁月，它生生不息……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7）班学生，指导老师：杨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