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我住的那老小区里有只小橘猫,是个老婆婆养的。
小区里那么多老人,我独独对她的印象最为深刻。不同于其他的老人,她既不常与其他人在小区门口聊天,也未曾见过她因纸壳子的归属而与人争执,她住的地方也不太一样,别人都住在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独她一人住在自建的小屋里头。安安静静,与世无争,过得像是归隐的居士。
我和她也并无什么特殊的交集,最多也只是每天早上上学见到她的时候问句好,而她也只是微微一笑,要不然就是家里有没用的快递纸箱下楼的时候顺手送给她,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殊的。直到一天,我发现小区里多了两只鸡?是她养的。也难怪,隐士的生活不是本该如此吗?有时放学回来还能看到她坐在自己温馨、拥挤的小屋里边喝着寡淡的米粥,准确来说该是米汤,她边喝边用小米喂着鸡,脸上添上了一丝慈爱的笑容。这时,我才打量起了这位隐士,脸上满是褶皱如同一块晾晒了许久的腊肉,她看起来总是很冷,常把自己裹得像是一只蛹,让人看不出来她的背究竟是挺立的还是佝偻的。
后来,鸡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是没再见过它们。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屋里又多了一只小橘猫,它的到来也使得那间安静了许久的小屋再次热闹了起来。小区里的人们都很喜欢它,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石榴树下,静候有缘人来投喂。它是最爱往我们这栋楼跑的,每次一回来,便要一路尾随我的母亲索要鱼干吃。吃饱了,便走了,然后继续在石榴树下趴着,等着下一个“猎物”。它每次都要在外面玩一整天,吃饱喝足了便又回到它主人的小屋里睡下,等着新的明天。那老婆婆虽说养它是为了抓耗子,可却从未因它那为零的战绩而责备它。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小橘猫的体态愈发丰腴,石榴树上的叶子长得更加繁茂,树上的花儿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相比之下,老婆婆反而愈显瘦削。那是夏日平常的一天,亦如往常一般,小橘猫依旧趴在石榴树下,细看却又发现不同。那座拥挤的暖黄色小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如同当年的那两只鸡一样。或是夏日的炎热终于使她不再寒冷,她褪去了那一身的蛹,穿得倒也轻便,我也终于看到了她佝偻的背,她的脸上也不见往日那抹淡淡的笑容,而那一屋子的拥挤最终成了她手边两三个小小的纸箱。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略显面生的男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也只当是个生人,便回家了。自那之后,我却再没见过这位老人。
再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她的儿子。她也不是什么归隐的居士,只是一个孤寡的空巢老人。那座小屋也只不过是一个违规的自建房,在那平常的一天,她再一次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家,却以此被迫换来了与儿子有一次见面的机会。她离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小橘猫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石榴树上的花依旧开着,只是那抹粉红下再不见那一抹橘色,冬日的拐角处也再见不到那座小屋中的暖黄灯光。就像一阵风一样,来无影,去也无踪。只留给人无限遐想…
再听到她的事情,早已不知过了多久。听人们说,她的儿子在工作的时候出了意外,她又变成了孤身一人,倒也不禁令人感慨造化弄人。来不及慨叹,便又继续投入忙碌的生活之中。直到那天,我来到养老院当志愿者,却又再次见到了她,或许,是我的变化太大了,她没有认出我,我却一眼认出了她。她相较于以前没什么变化,却好像又变了很多。她穿得不似从前那般臃肿,脸上也挂上了幸福的笑容,在这里,她获得了更好的生活。正当我惊讶于这场特殊的重逢之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来到了我的脚边。是那只小橘猫!其实该叫老橘猫了,虽然走路有点晃晃悠悠,但看起来却还像之前那般富有活力与生机。
时隔多年,这位隐士又来到了我的面前,她是来找猫的,却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她的脸上满是怀念的神情,说出的话也让人大吃一惊。“几年没见,你长这么大了啊。”她原来还记得我!这实在令人感到吃惊。她请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我们就这样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终于,我还是按捺不住,问起了她离开小区之后的事。和我听到的其实大差不差。我最终问起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她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说,“本来,我是很绝望的。后来,社区人员了解了我的情况,就把我送来了这里。”说着,她的眼角流下了泪水,我本想安慰一下她,她又说,“我真的很感激他们,想来我苦了一辈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或许小猫也于心不忍,吃力地跳到了桌上,轻轻地蹭去了老人眼角的泪水。我欲言又止,看着那只老橘猫说道,“那它是…”老人的脸上又挂起了那抹微笑,她边抚摸着小猫边说道,“它啊,或许是缘分吧,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在我觉得生活无望的时候,又把它送来了我身边……”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天,终于,我该离开了。她出来送我,老橘猫也跟了出来,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飘到了我的鼻子上。回头一看,老人依旧慈祥地看着我。人还是那个人,猫还是那只猫,树虽不是那棵树,但我想,她,真的已经破茧成蝶了。也祝福她,能够继续在新生中飞向那片属于她的天地……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陈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