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树上的一颗苹果,她是树上的一颗土豆。
我们共同生活在院子里,她极为聪明,在我还在饮用从叶片上滑落的露水,思考怎样才能获取更多的光照时,她便已经长出同鱼钩般的根茎,轻易将草坪上的花钓上来,交换我头顶的叶片。
我是花花苹果,她是叶片土豆。我欢喜地享受露水与阳光,她尽责地驱赶外来的威胁:蚜虫,果食蝇,以至于树干上的白蚁。
“妈妈,我想要树上的土豆。”
直到这天,土豆被人们发现了。
“真是怪事!”牧羊人惊叹,羊群越过栅栏开始啃食风车味的草皮,“树上怎么会有土豆?”果农喃喃,反复翻看苹果背面,查看上面是否长出土豆的根茎,“这是不合规矩的!”教皇大喊,十字架上的纹路逐渐融化成土豆模样。
土豆回到了地上,错过了丰收的机会。其他苹果窃窃私语,都说她这是自作自受——土豆怎么能长到树上呢?顺带还夸赞我皮肤的红润与水灵,说我以后长大了也去通过食品安全检验,去成为五星级餐厅里,撒着金粉,踩着酱油色高跟,万元一克的高级苹果。
可我并不这么觉得。土豆也好,苹果也好,指不定她是一个外表酷似土豆的新朋友呢!至少事实是:我们明明最初都在树上。
我是树上的苹果,她是地里的土豆。
苹果不想去通过什么检测,也不想刻意打扮成浮夸样子被端上餐桌,苹果只想继续在这个小后院里当一棵果树,让迁徙的鸟儿们歇歇脚,给孩子们留下一片荫凉地,再培育出新的果子——哪怕是真正成为第一棵挂满土豆的果树,那也是件极好的事,我还想长成低矮的果树,结出蚕丝,挂满星星,慷慨地让路过的动物和人类都摘下几颗,直到他们不再觉得树上出现土豆是件怪事。
“请把我藏进树洞里吧,啄木鸟先生。”
我是高处的苹果,她是低处的土豆。
我们的友谊并未彻底终结。每年春天,她都伸展根茎,借野花的芬芳吸引蜜蜂,以此来跟我传话。起初是每天,到每个月,再到每年,最终只有树洞边偶尔出现蒲公英的花种,我才能得知她的消息。
我的朋友有着超乎常人的活力,她极为聪明。
她不在乎别人那些偏颇的看法,苹果与土豆的默契无需言语。她照常赶走白蚁与蚜虫,照常汲取水分与营养,让它的根系深深嵌在土里。据说当洪水来临,整棵老树都在痛苦呻吟时,她甚至凭借这一独特本领挽救了一座木房子。
我是院内的苹果,她是院外的土豆。
蒲公英终于带来了消息:在那之后,她离开了院子,开始满世界跑。据说她也长成树了,一棵很奇怪的树,只长叶子不结果,直直站在街边,人们便说她是橡树。可没过多久,她的叶片又变得尖溜溜,硬邦邦的,稳稳矗立在雪地里,于是人们又喊她是松树。再后来,土豆的叶片不断变细变小,身形逐渐矮小却仍不失挺拔:她变成了一株仙人掌,驻守在边疆上——那该是多远的地方啊!
我如愿留在院子里,但并没有长成一棵果实。
苹果和土豆的默契无需言语,只有土豆理解着苹果,只有苹果挂念着土豆。没有苹果支持的土豆走不出院外,没有土豆帮助的苹果离不开树洞。
院子里有鸟,有花,风过树叶哗啦啦响。
我被虫蛀蚀掉了,干瘪,枯萎,在树洞里腐烂了。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6)班学生,指导老师:孙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