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一张苍老的脸。

她佝偻地跪着,头深深地埋下,磕在青石砖上。但她的双手高举着,枯树般的手臂颤抖着举起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冬日的寒风吹过,小手无意识地抖动,却又力竭垂下,连带着头皮针都细微地偏转了几分。哭声如剪断的线头,卡在喉间。小脸在火光中苍白如纸。

“程爷,王家媳妇求您救救我家孩子吧……”她的嗓音如粗纸,每个字都带着枯叶的碎响。

朱红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苍老的声音带着几丝怜惜,“李翠,不是我不想,这傩本就只寻一个安慰,救不了你家小孩啊……”

“那便寻个安慰罢。”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又是一声重重的叩首声。

程爷只是叹了口气,回去准备了。

“咚咚咚”紧密的鼓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八扇大门被推开,一张张挣拧的脸死死瞪着妇人手中的孩子。那双眼透过孩子,在光下发着光。

鼓声愈演愈急。他们也迅快围绕母子舞动起来。他们以一种奇特的姿势高跳着,铜钱碰撞的叮铃声消弭在其中。那一双双明亮的凶狠双眼中,是愤怒,是怜悯,是漠然。

“咚……咚……咚……”

鼓声渐渐停下,八扇门紧闭。火光渐暗,李翠仍跪在中央,她将孩子抱回胸前,泪水润湿了她的鬓角。

又是一声重重的叩首声

程爷透过门缝看去却只见一封红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

“人有难,方为傩,傩舞起,百病消。”

八岁大的孩童站在门口望着游行的队伍,不免好奇。他向门内喂鸡的妇人喊道,“妈妈,我想去看!”

妇人只专心喂着鸡,头也没抬,“喂完鸡陪你去。”

孩童撇撇嘴,为了快点去看傩,他选择去帮忙。

他撒了把饲料在母鸡面前“来来来,快吃快吃”

母鸡离开窝,吃起饲料来。他则顺手捞走了窝里的蛋,鸡蛋还冒着余温。其实他很想知道小鸡孵化出来是什么样的,但他还是把鸡蛋给妇人。

妇人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揉着他的头,“平安长大了等妈收拾一下,带你去广场看傩戏。”

平安脸上浮现出笑容,“好”他跑去门口的槛上坐着,看着别家小孩牵着大人的手向广场走去,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许久,妇人才收拾好,锁上门,拉着平安的手向广场走去。

广场人山人海,两个人来得晚,只能在外围看着。

平安努力地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却被一个又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平安过来。”

他转头看去,见妇人站在较高的小坡上叫他,“妈妈。”他向她跑去“我在那看不到。”

“妈知道,来,妈背你看。”

平安趴在妇人背上,向被人群围着的中央看去。

妇人站在小坡上,头深深地低着,额头上有些许细汗,她勾着平安小脚的手,不由得更用力了些。

平安一直张望着,他只听见越来越急的鼓声。心也不由加快跳动,身体更往前倾了些。

鼓声结束,平安也没看到什么,就在他要收回眼神时。一双凶狠的眼睛瞪向了他。他一愣,浑身僵住了。眼中映着那挣拧的脸,他抓着妇人的衣服的手更紧了些。

“妈……妈妈……”

泪水喷涌而出,锐利的哭声带着一丝绝望。

“放我下来……我要走……”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着不远处的人回头看,妇人也有些急了,连忙放下背上的平安,将他抱在怀中。

平安看着远处人们好奇,惊愕的眼神,哭着更凶了。妇人只好边安慰,边带着他离开。她拍着平安的背,嘴里轻唱着:

月婆婆,笑弯弯

躲在云后看我儿

梦里乘着花

摇过九重山

春姑娘,温柔把你抱

莫怕,莫怕

萤儿会带你回家

莫怕,莫怕

万物护你平安

睡吧睡吧

睡在娘怀中

忘却琐事忆欢颜

听着,平安的哭声逐渐平稳,他小声抽泣着,在妇人怀中睡去了。妇人见他睡去,找了个地方坐下,长舒一口气

“李翠,你这摇篮调越来越好了。”老人佝偻着背,在她身旁坐下

李翠只是干笑道:“程爷莫调侃我了,这年头谁还来听戏,这路早就干不下去了。”她轻轻摇头,“反倒是你,程爷,这几年都有人来看你这傩戏。”

程爷只是叹了口气,他把手中的拐杖放下,看向人群。

“看着人多,学的人只有那几个,我呀……早就做不动面具了……老了……一身毛病,也舞不动咯……”

李翠只是低头看着儿子,没有回话。

程务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他嘴里喃喃:“老了老了……干不动咯……年轻人也不喜欢这些……唉……”程爷轻摇着头,李翠转头看去,夕阳洒在他身上模糊背影,不真不切……

程爷死了,他徒弟发现他尸体时,已经过去两天了。程爷的手中抱着木盒,还有一封遗书。

他徒弟看了遗书后,将木盒给了李翠。当时,李翠还为平安发烧忙碌着,只是将那木盒随手放在一边。忙着忙着,她也就忘了。

“妈,我去学校了”少年拖着行李箱在村口跟李翠告别。

李翠拉着他的手松了松,“在学校要好好吃饭,比以前都瘦了……”

她想揉揉他的头,伸在半空中的手又一顿,收了回来。“去吧……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妈。”少年笑着跟她挥挥手。

看着走出村口的儿子,她又冲着他的背影喊着“平安!到学校了,跟妈打电话啊!”

“知道了!”平安没有回头,只直直地向前走着。

李翠在村口望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许久许久才回神回了家。

今天是月末,难得没事干,李翠便收拾起了房间。鸡毛掸子扫到某处时,她发现了那个木盒。

“这是……什么时候的?”她端起木盆,拿到院子里。

木盒上落着厚重的灰尘,扫灰时呛了她一下。她皱皱眉,离得远了些。

当她打开木盆,看见那张傩面时,那庄严,苍老且悲悯的眼神让她想到了那模糊的背影。她紧皱着眉头,却死活想不起来那个背影是谁。

应该是个老人吧……她想着,将那张面具放在一旁,拿起了那封信,信纸泛着黄,上面的字有些许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认得出的。她眯着眼看着那封信:

程回亲启:

李翠,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过世了,不要难过。当年你跪着求我跳傩戏,还留下了钱,那钱是你当时给孩子看病的钱吧。后来,我偷偷用你给的钱交了你孩子的医疗费,自你丈夫出事后,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看着你为了那孩子忙前忙后的,我也有些心疼。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打心底就将你看作我的女儿了。小翠啊,平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可为你省了不少事。平安这名字取得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唉,可惜我不能再看着平安长大了。小翠,照顾好自己,得空了,就来看看我这老头子。这盒子里的傩面是留给平安的,如果他以后感兴趣,就让他来我宅子找林小子吧。

小翠,你继续唱戏吧,那可是你的热爱,如果你愿意的话,林小子会帮你的。最近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冻着了。

泪水落在纸上,李翠急忙拿了张纸擦拭,但还是让纸上的墨水晕染了开来,模糊了字,那两个字正是“平安”。

“叮铃叮铃……”电话声打断了李翠的动作,她将信放在一旁,去屋里接了电话。

“喂,平安。”

“妈,我到学校了。”

李翠抓着电话的手紧了些,眼泪卡在了她的皱纹里,“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妈,我待会儿就要去上课了,先挂了。”

“诶,好。”好字还没说出口,耳旁便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电话被扣上,李翠去院子里将东西收好。她还特意用口袋把盒子装起来,放在柜子里锁上。

李翠带了些黄纸,山上了。

每当有人去世时,有钱的买地立坟,没钱的就随意找个地埋了再做个土堆和标记,方便来年认出来。而葬处都在镇外的山上。李翠很快找到程爷坟墓,林小子对程爷很好,每天都会找时间来祭拜,还为他立了碑。

李翠跪在墓前,烧着黄纸,一张又一张,尘灰扑向她的脸,她也不避开,只是机械地烧着,一张又一张……

天渐渐黑了,李翠抱紧了些双臂,动作却未停,一张又一张……她眼里映着火光,“程爷……你说得对……天冷了,是该多穿点……”

树上的蝉叫个不停,火也烧个不停……

“平安啊,等高考完,你是出去读完大学,是在城里工作,还是回村子啊……”

李翠弯着背,眯眼看着一串钥匙,她拔开一个又一个,又拿起另一串看着。

“留在城市吧,城里发展好,有前途。”平安低头看着手机,心不在焉。

“这样啊……”

“咔嗒”她打开了柜子的锁,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一个口袋,从里面拿出了木盒。将那个傩面递给平安。

“拿着,这是你程爷爷留给你的,说是你……”

“啪”面具被青年打落,他的眼里满是惊恐,“你拿这个给我做什么!”他向她吼着。

“这是程爷留给你的,说是你愿意可以学……”李翠蹲下身子,去捡面具。平安站起身来走远了些,手还死死捏着手机,“什么程爷,我不认识。还有,这么吓人的东西怎么有人会愿意学!”

李翠拍了拍面具上的灰,“可……傩舞起,百病消……”

平安烦躁着抓了抓头发,“这都什么年代,你还迷信,要相信科学!科学懂吗?有病就去看医生!”

老人身子一颤,被他吓到了,“那……那唱戏也行啊……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了……”

青年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现在谁会听戏啊,流行音乐比戏曲好得多!”平安拉着一旁的行李出门“我去学校了……”

“诶!”老人抬头,早已不见青年的身影,那句“平安”被卡在了她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将面具收好,却没发现它被磕坏了一角。

日子还是要过的,在平安大三时李翠重病进医院了。她年迈的身体早已经不住风吹雨打。平安为了医疗费也开始到处奔波,尽管他们都叫他放弃。

大学毕业,李翠的病更严重了些。平安守在她病床前,红了眼眶,“妈……”

李翠那双满是皱纹老茧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平安的手,沙哑的声音如枯叶一般,“平安……妈……想回家……看看……”

平安紧紧握住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回家前的那一晚,他梦见一张张挣拧的脸围绕着他,十几道声音重叠,“傩舞起,百病消”他猛惊醒,冷汗浸湿了他前额的发。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决定回村试试。

回村后,他将李翠安顿好,将那落灰的柜子打开来,找到了那个木盒。他取出面具,却见下面还留着一封信。他便打开来看。只一会儿,泪水从他眼角流下。

“妈……程爷……”

他再拿起那面具来,只看见那悲悯的眼神。原来他一直一直都被困于挣拧的表面,忽视了它的眼神,以及扮演它的人。

那晚,他带着木盆去找林小子了。

几个月后,李翠去世。她走时,是安详的,是欣慰的。她看见了,看见了平安的傩舞;听见了,听见了平安的戏曲。她的眼角闪着光。

她想老祖宗的传承不会断,总有人愿意学,总有人会热爱。平安哭着葬了母亲,他在她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妈……”

“天……冷了……”

“咚咚咚”

朱红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位老人问,“何事?”

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李叔,求您跳支傩舞吧”

老人点点头,回到房间,拿起了那张面具戴在了脸上,左下角赫然有着小缺口。

“咚咚咚……”鼓声响了起来,八门齐开,他们再一次舞了起来,只是皮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2)班学生,指导老师:陈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