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魔法铅笔的永远死去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颗星星,搞得你心里头跟跳跳糖似的直冒泡,除非那颗星星真切地映到你眼里头。”这话最开始——如果曾经恰巧没人说过的话——是我的小学同桌,在一个像梦一样的黄昏,在那个因昏暗而充满奇妙的房间里告诉我的。
我的小学同桌叫方熙,他可是个怪人,打从刚开学,六岁的我们刚刚成为同桌,我就对这事儿清清楚楚。他会像个书呆子一样一刻不停地学习,完全不打扰我,可到了他有兴致玩儿的时候,就会显露出他惊人的破坏天赋。他会偷走我的小人书,然后撕下一些目录填成子弹丢得到处都是;会悄悄拿走我的小镜子,放到教室的各处角落,让我像加勒比海盗一样在拥挤的教室里到处翻找;会在夏天的体育课后顺走我的保温杯(我的保温杯是一年四季都在用的),然后往里面加满滚烫的水。
尽管他已经具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了,不过仔细回想起来,稚嫩的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他,反而一直对他抱有一种像家人一样温和友善的态度:当中午吃学校发的面包的时候,我总会主动分给他一半(在他没吃够的情况下);又或者当他看书时笔掉在了地上,我会帮他把那个无意中被流放了的可怜家伙捡回来,此外我还做了很多诸如此类的小事儿。
可即便如此,我内心深处却一点都不想和他做同桌,甚至偶尔会冒出一种念头,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打从最开始就是陌生人。这种矛盾的感觉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或许是因为他在班里本来就不太受欢迎,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我这种有些冷漠的想法,反倒显得情有可原。正因如此,我一直没太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放在心上,更不曾仔细去琢磨它背后的原因。
而他却在三年级的那个难忘的一天做了一件真正让我伤心的事,让那时的我几乎无法原谅的一件事。
起因是我参加了一个校园绘画比赛。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画画,时常沉浸在色彩与线条的世界里,我不知道自己曾多少次梦见小时候在自家院子的大门口,蹲在那儿用半块红砖在水泥地上专注地画下一个又一个带着浓郁橘红色的美妙图案,那些简单的图形在小小的我眼中显得那样梦幻而迷人,它们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绚烂的颜色,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我不断描摹。
总之我就是怀着这般天真而美好的热情去参加了那场比赛,并且在一个令我骄傲无比的上午,被老师满面笑容地叫到讲台上,领了一张我内心势在必得的奖状。那一刻,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而最令当时年幼的我沉醉于欣喜的,不只是那张奖状,我还额外得到了一份奖品——那是一支可爱且完整、从未被削过的崭新铅笔。它的笔身木质部分呈现出鲜艳明亮的红色,外面均匀包裹着一层惹人喜爱的墨绿色漆皮,握在手中轻盈而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材清香。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它,尽管它在别人眼中可能再普通不过,但它属于我,是我凭借自己的爱好与热情,用几个星期辛勤的付出与汗水换来的!
记得那时候我刚读完灰姑娘的童话,在那个故事里,灰姑娘的努力和善良让她获得了漂亮的魔法裙子、璀璨的水晶鞋和华丽的马车。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故事的主角,只不过我是通过认真的绘画,得到的是属于我的“魔法铅笔”。我把它紧握在手心,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将来一定会通过自己更多的努力和在艺术上的进步,得到更多的认可与收获。
然而变故很快就降临了。课间休息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铅笔那修长纤细的笔身再度勾起了方熙那股莫名的破坏欲,他突然冲过来,尽管我拼尽了全力阻拦、哀求,他却只是带着一种戏谑的表情,开玩笑似的“啪”一声将其掰断——就从笔身正中间的位置,拦腰截成两段。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呆呆地望着那断成两截的铅笔,眼泪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支铅笔,它是我的信念,我的梦想,是我心中最珍贵、仿佛带有魔法的宝物。可现在,它就这样被无情地摧毁了!被一个如此令人恼怒的孩子随手“杀害”了!就好像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狠狠浇灭,只剩一缕青烟。我愤怒地死死瞪着方熙,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感受到一阵清晰的刺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的委屈和痛苦堵在喉咙里,无处宣泄。
于是,随着红色木屑如同鲜血般飞散落地,我的魔法铅笔就这样凄惨地死去了。
第二章·梦想,病假和门前夕阳
不管怎么说,孩子的委屈虽然去得快,但也绝不是一会儿就能化解的。我仍然在中午将面包的一半分给了旁边那个令我伤心的人,可我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了,尽管这对我这个爱说话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它就是实现了。失去的痛苦对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我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我不只对铅笔的“死”感到悲伤,更对我的同桌感到悲哀,我悲哀地居然领略不到艺术和它带来的美好,领略不到独属于一支铅笔的美感与生命力,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共情都做不到。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他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我讨厌他,我讨厌他!”我暗自对自己说道,“振作起来,下个月还有比赛,还记得吗?老师已经帮你报名了,你会再次得到一支铅笔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有些酸痛,或许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紧皱着眉头。“可是我好害怕,我害怕再度不被认可,再度不被尊重,我真的好害怕啊!”我的内心悲切地呼喊着,“简直不可理喻,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难道我追求自己喜爱的东西,在他眼中很滑稽吗?难道我的悲伤与难过能让他感到开心吗?”
我烦躁地趴在了课桌上。“我到底要不要去坚持自己的所求,去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
没有声音回答我。
“也许我已经无药可救的病了。”因为那一直盘踞在我内心的某个念头,正变得忽明忽暗,宛如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我明白这没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可泪水还是在眼眶中打转,让我这个天马行空的孩子也尝出了酸涩与委屈。 “我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尽管就算我离开也无法再拿回我被迫抛弃的东西。”我凝视着黑板正上方的标语:
“目标有很多,方向很重要。”
在它的正上方画着一对翅膀,再上方写着:
“梦想从这里出发。”
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已经失去了这样的勇气。我满心遗憾地想着。在一片混浊的意识里,我浑浑噩噩上完了下午的第二节课,其间仍然没有和方熙说一句话,下课后便朝着办公室走去。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却又无比沉重。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声,让午后的空气愈发闷热。班主任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我站在她桌前,双手垂在两侧,手指不安地绞着校服衣角,掌心微微发潮。
“怎么了?”李老师放下笔,“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她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李老师,我肚子疼……我想请个假……”我说完边觉得耳朵发烫,平时能言善辩的那点能耐此时好像一点也没有了。
李老师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睛似乎要将我看透,但眼神还是关切的:“你家离得近不近,需要家长来接吗?”
“没关系的!我爸爸妈妈在上班,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我感到头脑发胀,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还得继续说下去。
“那行吧,我给你开个请假条,你出门的时候交给保安叔叔就好了。”她低下了头去。
“谢谢李老师!”我知道自己还得说点什么,“老师,还有一件事,我觉得……画画挺耽误时间的。”说完,我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下个月的绘画比赛,”我顿了顿,不停地在背后捏着自己的手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参加了。”说完,我终于抬起头,迎上李老师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或责备,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像一潭深水。
“你可以跟从你自己内心的选择,如果你愿意相信它的话。”
日光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色,办公室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些。
走出办公室,我手里攥着那皱皱巴巴请假条,安静地收拾好书包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夕阳仿佛被打翻的巨大调色盘,将天空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与深紫,边缘处又泛着诡异而迷人的粉蓝。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金粉般的光尘,每一粒都在缓慢旋转,折射出不真实的光晕。我回过头,教学楼的轮廓在黄昏中融化,像一幅失焦的油画,棱角变得模糊柔和。校门的铁栅栏不再冰冷坚硬,而是仿佛用凝固的霞光铸成,栏杆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奇形怪状的藤蔓,微微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霭中,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类似耳鸣的、遥远而持续的嗡鸣,如同梦境边缘的背景音。那一刻,连时间都似乎放慢了脚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悠长,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易碎的、触不可及的朦胧感,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世界就会像肥皂泡般破灭。
就在这片迷离的光影中,我突然看见一个身影从教学楼模糊的门洞里跑了出来,像一幅逐渐清晰的画像。是我的同桌,他的头发被夕阳的金粉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亮色,奔跑时带起的风仿佛搅动了周围凝固的空气,让那些光尘打着旋儿散开。他在暮色与霞光的交织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平日里熟悉的脸此刻也带上了一丝梦境般的恍惚,他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雾霭传来,带着些许遥远的回声,却又奇异地清晰:“喂,等等我!你去干什么!”
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点细碎的光芒,那光芒与周围的光尘融为一体,让我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的延续,还是梦境的开始。
第三章·藏在心里的奥罗拉女神
“你来干什么?”没等方熙跑过来,我便好奇地大声朝他发问。“你看!——”他终于跑到了我跟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却高高地举起了手。我瞧见——在他高举的手上,正是我那根被折断的铅笔。此时,它断裂的部分已用胶带缠在了一起,在夕阳的映照下,那胶带静静地黏合着铅笔破碎的两部分,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要去干啥?”他这句话一下子把我从情绪中拉了回来,让我想起刚才的对话还没结束。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被他折断又递过来的铅笔,心里涌起一阵不悦,忍不住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其实那一刻,我很想对他说几句重话,表达我的不满和立场——毕竟那是我最喜欢的铅笔。可是,看到他主动把笔还回来,眼神里带着歉意,我又觉得不该太计较。于是,我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决定先原谅他这一次。
“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请假提前回去了。”我用简单直接的话解释了一句,说完就侧过身,打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等一下,你先别走!”方熙急忙喊住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我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太自然地背在身后,那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挨批评的同学。他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要弄断你的铅笔……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在意它。是我太冒失了。”
我有些尴尬地愣在了原地,我没想到那个总是喜欢整蛊我的,总是喜欢一本正经地看书的方熙——居然在向我道歉。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哎呀,你不是要请假吗,你跟我来!”眼见我没什么反应,方熙笑着拉住还在发愣的我,一边抽出我的请假条丢给了保安叔叔,一边带着我钻出了校门。“你没请假啊!”我惊讶地叫道,“没关系,不要紧的!”他一边大笑一边拉着我飞快地跑起来,连脸都因为兴奋而涨红了,“你家里有人不?”他回头问,我家当然没人,否则我也不会就这么冒失地请假了,于是我就如实告诉了他。“我家有我大姐,不过不要紧的,我带你去我家看好玩的!”我没有回答,但还是跟着他跑向了他家的方向。
方熙的家不算太大,布局中规中矩收拾得很干净,要说最能同时吸引我们俩的就是方熙爸爸的书房。和方熙的姐姐打了招呼之后,我们便一头钻进了他爸爸的书房。至于我为什么说方熙也对他爸爸的书房很感兴趣,是因为这个主意就是他提的。
“你知道奥罗拉吗?”他熟练地拿出一本印着精美外国花纹的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目光好奇地追随着他翻动书页的手。方熙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兴奋地指着书中的一幅插画:“看,这就是奥罗拉女神,她是掌管黎明、曙光的女神,每天清晨,她都会驾着马车,从东方升起,带来第一缕曙光,唤醒沉睡的世界,书上说当她出现时,一切都充满光明和希望。”
我凑近仔细端详,插画中的奥罗拉女神身姿轻盈,身披绚烂的霞光,手持光芒四射的权杖,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跃出,降临人间。她的面容温柔而庄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宁静而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好漂亮啊!”我由衷地赞叹道,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绚烂的色彩驱散了几分。
“是吧!”方熙朝我调皮地笑了笑,继续翻动书页,“我爸爸从来不让我进他的书房看这些书,他说这些都是闲书,是大人才能看的,还说只有好好上学努力学习的孩子才能在以后过得更好。”他将书页猛地合上,“但是我不觉得这些是闲书,我总是感觉,当自己读到这些书上的人时,他们就成了我的朋友。”
说到这,方熙兴奋的脸又平静了下去,眼睛因为窗外透进来的霞光而微微眯了起来,“结果我就总是因为看这些闲书被打。”他抬起头,用一种让我想笑却又极为认真的坚定大声叫道:“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大人,但我还没长大呢,我就喜欢这些好玩新奇的故事,我可是要成为作家的人!”
“扑哧!”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啧,诶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方熙有些生气又尴尬地解释道。
看我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也终于说了一句也许蓄谋已久的话:
“难道你以为你每天不好好看书,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好笑吗?”
第四章·大人的星星在哭,孩子的星星在逃
方熙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我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一直以来,我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画笔描绘着心中的梦想,却从未想过,在别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场幼稚的游戏。
我凝视着方熙,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他内心某个想法的坚定信念,可那究竟是什么呢?我实在太过稚嫩、太过懵懂了,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能让他如此坚守内心对书籍的热爱。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某种规则,奋力守护着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画画能让我快乐,能让我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刚刚……”“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在意它。”方熙在一个多小时前向我道歉的话此时在我脑海里响起。
于是我们都陷入了沉默,两个平日里活泼的孩子此刻正静静地享受着沉思的愉悦与光在夜幕降临前最后的魅力。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像一条被揉碎的光带,在空气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书房里的一切都被这奇异的光线笼罩着,书架上的古籍仿佛在轻轻呼吸,泛黄的书页边缘泛起淡淡的光晕,那些沉睡已久的文字似乎随时会化作金色的蝴蝶,振翅飞出。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升腾,宛如一场无声的魔法仪式。书桌一角的老式台灯,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硬朗线条,边缘融化在朦胧的光影里。
书桌上的墨水瓶里,墨水不再是沉静的黑色,而是荡漾着深邃的幽蓝,仿佛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细碎的光点在其中闪烁、沉浮。
整个书房都像是被浸泡在一场温柔的梦境里,所有的物体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干燥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青草与夏夜流萤的清甜味道,让人恍惚间不知是醒是梦。
“方熙,如果你最后没有成为作家,还因此被你爸爸打,被周围的人笑该怎么办?”我戳了戳在一边发呆的方熙,问出了同样是自己忧虑的问题。
于是方熙的脸上竟浮现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认真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这个嘛……”他沉吟着,语气中带着少有的郑重,我也屏住呼吸,认真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充满了好奇。
“嘿,你知道想成为一个作家是什么感觉吗?”他突然转过脸来,眼睛里闪烁着异常激动的神采,整张脸都仿佛被某种光芒点亮。“不知道。”我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更多情绪的波动。
于是,他说出了让我毕生难忘的一段话,那是独属于一个孤独而古怪的三年级小孩的、短小稚嫩却异常精彩的演讲。他的声音虽然带着孩童的稚气,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梦想。
“想成为作家的感觉,就像有10包,不!100包跳跳糖在你心里跳来跳去,噼里啪啦地炸开,让你的心跳加速,半夜醒来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不过它可没有跳跳糖那么平庸!它就像……星星!对!它就像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我的脑海里乱窜,我怎么也抓不住,可想起它时却又开心得不得了,那种感觉奇妙得难以言喻。”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继续说道:“我的爸爸也有一颗星星,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告诉我,曾经他想成为一个旅行家,背着行囊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所有人都反对他,告诉他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现实的压力和别人的质疑像一堵墙,把他困在了原地。所以我爸爸到现在也没能成为旅行家,但他也收藏了很多外国的书,那些书曾经是他的梦想,可是现在——这些书他连碰都不碰。我爸爸的星星现在一定很害怕,很孤单。”
说到这里,方熙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我还小呢,我不会像我爸爸一样抛弃他的星星,就算最后我没有成为作家,就算被爸爸打,被周围的人笑,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的星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方熙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那些跳跳糖真的在他身体里闹腾着,让他无法平静。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挥舞着,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
最后,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热烈:“你知道吗?我可以感受到,因为我自己就有——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颗星星,搞得你心里头跟跳跳糖似的直冒泡,除非那颗星星真切地映到你眼里头!”
他的话语虽然简单,却很深刻,让我久久无法回神。夜幕降临,但书房里的一切依然被另一种奇异的光线笼罩着。
终章·魔法铅笔永垂不朽
夜色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绸缎画卷,缓缓铺展开来,将整个世界温柔而紧密地包裹其中,只留下一片深邃而宁静的蓝黑色,像是无尽的梦境笼罩了大地。
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轻缓而略显疲惫地走在回家的那条熟悉的马路上,晚风悠悠地拂过我的面颊,带来一阵阵清凉而细腻的触感,仿佛是大自然在耳边轻声细语,抚慰着我一天的倦意。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着那片浩瀚无垠的夜空,只见繁星点点,如同被某位巧匠精心镶嵌在夜幕中的细碎钻石,每一颗都在深邃的黑暗中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宇宙那些古老而遥远的秘密,引人无限遐想。
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静静地伫立在路边,目光在漫天星斗之间缓缓游移,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沉浸在这宁静而美好的时刻中。“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颗星星……”方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清晰而有力地回荡在耳畔。
今晚的夜空格外澄澈透明,星星也比往常更加明亮耀眼。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意外地发现我的课桌上居然摆放着一支铅笔,它和我之前被折断的那支一模一样,几乎是分毫不差!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惊喜,也有困惑。
我伸出手,慢慢地向那支铅笔靠近,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而易碎的宝物。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铅笔的那一刻,李老师温和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喜不喜欢呀?”我吓了一跳,赶忙把手缩了回去,抬起头看向李老师,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昨天下午方熙告诉我你的铅笔被他折断了,你为此不开心了很久。因为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所以我特意给他请了假,让他出来给你道歉。”李老师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关怀与理解。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熙,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正沉默地低着头看着课本,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显得格外平静。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转过脸来,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灿烂而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仿佛昨晚那个尴尬地与我互相倾诉心事的小孩根本不是他。
“这支铅笔……”李老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温暖,“是方熙同学主动要求赔给你的,他希望你能原谅他无意间的过错。”
说罢,她温柔地笑了笑,蹲下身来,与我面对面平视着,目光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另外,关于美术比赛的事,老师仔细想了一下,认为确实可能会让你的压力增大,影响你的学习和心情。不过,老师还是想在你这里再次确认一下,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告诉老师,我随后就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的,希望你能做出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
我愣住了,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思绪在短暂的停滞中迷失了方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晨读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那声音的消失如此突然,就像潮水在最高点时被瞬间冻结。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回荡。前排同学手中的课本还保持着翻动的弧度,纸页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施了魔法。后排男生悄悄传递的纸条悬在半空,那张小小的纸片承载着未说出口的话语,此刻却像被定格在透明的琥珀中。窗边女孩垂落的发丝凝固在晨光里,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金色的光芒,连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的喧嚣也消失无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隔音玻璃罩中。只有挂在黑板上方的石英钟,秒针正以夸张的清晰度“咔嗒、咔嗒”地跳动,每一声都格外刺耳,像一把无形的小锤敲打着我的神经。这规律而机械的声音,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这一刻不同寻常的氛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着某个未知的转折。
我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想起,那缠着胶带的魔法铅笔,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文具盒里。
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可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不过,在几乎万分之一秒后,我便知晓了答案——
那是一百包跳跳糖在我胸口震荡的声音,是我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响亮……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7)班学生,指导老师:杨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