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过教学楼拐角时,那棵银杏又落了几片叶子。小小的、黄黄的扇形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抬头看,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碎碎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外婆家那片麦田来。城市里没有麦田,只有整齐的草坪和四季常青的树。可记忆里的那片金黄,却在这个秋天的早晨,从银杏叶的边缘溢出来了。

那是去年五月底,正是麦子快熟的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走进田埂,麦穗已经垂下了沉甸甸的头,密密地挨着,风一吹,整片田野都动起来,像有人在抖一床巨大的金色毯子。外婆松开我的手,我试着往前走了几步,麦穗轻轻拂过我的手心,痒痒的。再往里走,麦子高过我的腰了。我站住,闭上眼睛。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

“麦子熟了,就要割了。”外婆说,“你看它们低着头,不是没力气,是懂得感恩。”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麦浪真好看。后来,麦子真的被收割了,田野露出褐色的胸膛。再后来,我就回到了城市。

手心里的银杏叶还是温的。风又起了,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奇怪的是,我听见的却是麦浪的声音——那个五月的午后,在金黄的麦田里听见的,沙沙的,绵绵的。

原来银杏叶落下的声音,和麦浪翻滚的声音,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只是我以前从未注意过。一片银杏叶是小小的离别,无数银杏叶就成了季节更替的叹息;一株麦穗是低垂的感恩,无数麦穗就成了大地上最虔诚的鞠躬。

上课铃响了。我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语文书里。转身时,又一阵风吹过,满树的叶子都在响。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那是麦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高楼和街道,找到了这棵孤零零的银杏树,找到了我。

原来城市里也有麦浪,只要你记得故乡的风。原来银杏叶落下时,是在替所有回不去的金黄,完成一场安静的、金色的告别。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19)班学生,指导教师:熊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