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秋,我与妈妈坐着绿皮火车,在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单调“哐当”声中,摇晃了整整八个小时,而后又转乘中巴车,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颠簸了四十二公里,窗外掠过望不尽的塬、梁、峁、川……

尚未得见其形,耳膜便率先捕捉到了那从地心深处涌来的闷雷。起初只是低沉的嗡鸣,随着脚步靠近,那声音愈发厚重,像是千万头被囚禁在岩石牢笼中的困兽,正用肩膀一次次撞击着亿万年形成的束缚。这声音穿透鞋底,顺着脊柱直抵天灵盖,将一路的疲惫瞬间化作了灵魂的战栗。

循声望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地玄黄”。浑浊的河水从四百米宽的河床骤然收缩至四十米,像被天神攥紧的黄绸,而后轰然砸入三十米深的龙槽。壶口那些被击碎的浪花,仍前赴后继地撞向岩石,却在粉身碎骨的瞬间折射出彩虹。

我在此站立良久,任由水汽浸透衣衫。黄昏时分,夕阳把瀑布染成熔金。对岸陕西的牧羊人赶着羊群走过,剪影贴在金色的水幕上。羊铃的叮当声、黄河的怒吼声、砂石的摩擦声,在那一刻构成了最原始的和声。

渐渐地,那声音挣脱了束缚,化作千万匹脱缰的野马,铁蹄踏碎河床。我忽然听懂了——那不是水声,而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五色石在相互碰撞,是夸父逐日时震落的大地心跳,是千万册竹简在河底翻动的脆响。

站在岸边,发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与黄河同频。那声音钻进耳朵,震得胸腔发麻——这黄河水,摔得越狠,果真唱得越响。它提醒我,这土地上的悲欢、生死、兴衰,都曾在这条河里沉浮。它不是水,是时间的声音,是文明的心跳,是历史的长歌。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7)班学生,指导教师:张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