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落了。
不是滂沱的,是绵密的、沁着记忆里泥腥味的那种。雨脚斜斜,敲在老屋的瓦上,淅淅沥沥,像谁在轻轻拨着时间的弦。
小时候厌雨。雨一来,院里的黄泥地就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猫也来凑热闹,一脚梅花印,我便学它,一脚跟着一脚,最后两个都脏兮兮地杵在屋檐下,等爷爷来“救”。
爷爷总是慢悠悠地走来,手里握着那把洗得发白的蓝布伞。伞不大,他却总把它斜斜地倾到我这边。雨衣的帽子常遮住我的眼睛,他便蹲下来,用粗粝的拇指替我擦去镜片上的水雾,再把我裹进他带着皂角味的怀里。
雨夜漫长,我总不肯睡。爷爷就坐在床沿,一边用蒲扇轻拍我的背,一边讲那些讲过许多遍的故事:雨是龙王爷打喷嚏,雷公电母在吵架,彩虹是仙女晾衣裳……我听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就软了,化了,成了梦的伴奏。
后来才知道,爱原来有形状——是一把总向我这头倾斜的伞。
上了中学,离老屋远了,离雨也远了。城市的雨落在水泥地上,溅不起泥土的香,也漫不出故事的韵。直到那个黄昏,奶奶打来电话,声音里渗着雨气:“你爷爷不太好。”
我赶回去时,他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雨丝细细的,像谁在天上绣着透明的针脚。他转过脸,眼角皱褶深深,像被岁月冲刷出的河床。
“回来啦。”他说,声音轻得像雨沫。我握住他的手,那曾经稳稳托起我的大手,如今清瘦得像秋后的枯枝。
“下雨了。”他望向窗外,慢慢地说,“以后……爷爷不能陪你淋雨了。”我低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和他年轻时淋过的雨,一样烫。爷爷的爱却像渗进泥土的雨,看不见,却让生命在暗处扎根、抽芽。
如今又是雨季。我站在阳台上,看雨丝在路灯下绽成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雨最公平,你想淋,它就淋你。”而此刻的我终于明白:雨落千年,人换几代,唯有那倾斜的伞、夜里的故事、握紧又松开的手——这些被雨浸透的瞬间,才让奔流的时间有了温度,让无常的人世有了眷恋。
雨还在下。
那是神的烟花,在人间漆黑的幕布上,为我们这些记得的人,亮起一瞬温柔的光。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学校初二(5)班学生,指导老师:唐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