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青神竹编艺术馆那一刻,时光忽然变得柔缓。五月的风穿过竹林,将细碎的阳光筛成竹篾的纹路,铺在静默的展厅里。
一位阿姨坐在廊下,手指如蝶。青竹片在她掌中剖出薄如蝉翼的细丝,一挑一压,经纬交错。那些竹丝竟像被赋予了生命,渐渐显出一个饱满的“福”字——不再是遮风挡雨的竹篓,而是呼吸着的艺术。
我的目光却穿过这个“福”字,望见了爷爷。
也是这样的午后,老屋院中竹香弥漫。爷爷粗糙的手掌握着宽厚的竹条,编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盛稻谷的篓、挡鸡鸭的屏、晾衣裳的架。我总蹲在一旁,看竹条如何从倔强变得驯服。编完了,我便抢过新篓满院跑,竹篾的微刺硌着手心,那是生活最质朴的触感。
而今,竹丝细得能透光。展厅里,竹编化作了昂首的公鸡、憨态的小鹿、半透明的山水画。一把竹扇静置灯下,三千细篾织就云纹,轻轻一摇,恍有清风自千年前吹来。它们不再盛放五谷,却盛放着时间——那些被双手反复摩挲、被目光久久浸润的时间。
馆内访客寥寥。一位整理展柜的师傅轻声说:“编这样一幅画,要破篾上万次,静坐三个月。”原来,每一件竹编都是一个透明的茧,里面囚着织者整整一季的光阴。
离开时回首,青神浸在斜阳里。我突然明白:爷爷编的是“用”,艺人编的是“美”,而流淌其间的,是同一条名为“匠心”的河流。它从《诗经》“上莞下簟”的吟唱中流来,穿过陆游“竹簟暑风生”的午后,此刻,正漫过我的掌心。
后来在古镇重逢竹编,那些小动物在橱窗里栩栩如生。我不再担心它的消逝——真正的传承,不在博物馆的恒温柜里,而在每一次目光与竹纹相遇时,那瞬间的心动。
就像此刻,当我写下这些文字,忽然听见竹丝在风中颤响。它们编成的何止是器物?那是中国人将草木揉进岁月的温柔,是时光本身,被编织成了可触可感的形状。
竹丝如脉,穿过我的血脉。我终于懂得:有些美如此坚韧,它甘于平凡,却能在最细的篾丝里,藏进整片竹海的清风与苍穹。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学校初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唐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