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握硬币的手,在感应器的“欢迎光临”声中,轻轻一颤。硬币散落一地,像时光跌碎的声响。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扫这里。”售货员指向二维码。奶奶眯起眼,从布包里捧出一把硬币——一角的、五角的,全用绢布包得整齐。她数得很慢,指尖拂过每一枚,如同拂过从前的日子:粮票换糖的童年、树下等邮差的午后……那时日色很慢,慢到能听见硬币转动的微响。
“姑娘,十五元,你数数。”她终于抬头,嘴角漾开完成仪式的笑意。售货员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本店不收现金。”奶奶的笑意僵在脸上,她慢慢收起硬币,裹好,放进包的最里层。“欣欣,我们回家。”她的手很凉。
电子支付只要三秒。奶奶用了三分钟,捧出一座带着体温的硬币小山。而时代只回给了她几个字。
霓虹灯下,我看见过无数次这样的身影——在医院自助机前茫然按错的老人,在火车站被刷脸闸机拦住的老人……他们站在科技站台上,手握旧车票,望着列车呼啸而去。风掀起他们花白的头发,像扬起一面面微皱的旗。
可是,科技的本意不是让人活得更有尊严吗?当效率成为唯一刻度,那些被量尺落下的人,是否就该被定义为“时代的尾数”?奶奶的硬币,曾是建设这个国家的砖石;他们的粮票,曾支撑过一个民族的脊梁。他们用双手托举的“未来”,为何成了走不进的“现在”?
雨落了。我撑开伞,倾向奶奶那一侧——像小时候她为我做的那样。她轻声说:“从前下雨,你爷爷总跑去帮邻居收谷子。现在啊,连收谷子都是机器了……”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辽阔的温柔。
是啊,时代从不回头。
但我们可以回头,等一等那些还在旧站台上找路的人。等一等,不是拖慢脚步,而是让飞奔的列车,记得它为何出发——为所有人出发,包括那些曾为它铺过轨道的人。
回家路上,奶奶哼起一支老歌。调子很慢,慢得像从前的日色,慢得像一枚硬币,在月光下轻轻旋转,转出一地细碎的、不肯熄灭的光。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学校初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唐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