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在前面的话
四川写诗的人多,这话不是客套。从成都坝子的茶馆到涪江边的船码头,从康巴高原的垭口到宜宾的长江畔,一方水土养一方诗人,每个地方,诗的口气都不一样。可要把“钢铁”“裂谷”“三线”“金沙江”之类词汇同时放进一首诗,生活在别处的诗人恐怕学不来,攀枝花的诗人却整得好。它靠炉火炼出来,字句带着现场温度。
《四川文学》做“四川诗歌联展”,以市州卷为方阵集中发表各地诗作。作为组稿者,一开始我们就考虑到攀枝花这一卷,不能按“某地诗人作品汇编”的方式做。别处是平坝、古城、码头,攀枝花不同。从1965年那个陡然喧嚣的春天起,这里成了裂谷、渡口、三线建设、钒钛磁铁矿、成昆铁路、南高原边缘,彝人、重庆人、上海来的工程师、东北来的技工、达州来的农民工、云南来的司机……全挤在这攀西大裂谷的金沙江畔。诗歌在这地方,天生就带着裂谷风的气息与矿渣味儿。
2012年,梁平为攀枝花主编了一部名为《花雨诗韵》的诗集并作序。那篇序的题目叫《“攀枝花诗群”的三个向度》。极好的是,他没把“诗群”弄成花名册,也没写成创作总结。凭着一个编了半辈子诗歌刊物的职业编辑、老诗人的直觉,他仿佛窥见了时间在貌似井然的顺序里无限分岔,于是把这座城和这群人的关系逐一拆开:一度向上,一度向下,一度向内。
身为本文写作者,我顺着梁平的三个向度,谈攀枝花诗群“三个向度”的延展。
二、向上:在局限的时间长度里苍茫眺望
向上,是时间里的眺望。20世纪60年代,随着三线建设来到金沙江畔的诗人,背着帆布包,怀里揣着一本卷了边的诗集。作为数十万建设者中的一员,他们抵达后,常在炮声里抬头看星星。姜华令、刘成东、吕文秀、李舸、周璞亨等等,这些名字不像“流派创始人”那样被后来人反复念叨,但他们和攀枝花同生共长。城从“小攀枝花”的荒坡上站起来,诗从“白天杠杆压,晚上压杠杆”的日子里站起来。刘成东写“而今,你以天空的历程/你以魅力十足的傲然/居高临下,俯视大地/将一个挺拔而璀璨的/名字——攀枝花/标在三线建设版图上/为共和国一座城市命名……”(《若木花》);吕文秀写“人和天空的距离/从一根绳子开始/天空的门打开/有多少人从风中走向天空?”(《风筝》)。历史纵深感、激情、力量,以及富有诗意的思索,足以令读者为之一振。
梁平说的“一度向上,以局限的时间长度苍茫眺望”,这句话容易被读飘。作为第一代三线建设者,其时间观和后来年代的城市诗人不一样。他们知道一座城可以因“国家一句话,便从荒坡上长出来”;也知道自个儿这辈子可能就钉在一座高炉、一条巷道、一个渡口火车站上。
所以“向上”是抬头。抬头看历史,看祖先,看横断山以北的雪线,看金沙江以南的热风,看“从前”怎么压在“现在”的肩上。今天的年轻人未必记得他们的句子,但攀枝花诗歌的基础是他们奠定的:诗不能说空话,词要经得起风沙;抒情可以高,脚不能离地;写钢铁的人,也得了解钢渣。在《四川诗歌联展·攀枝花卷》里,他们作品的分量依然很重,因为城是从他们那时生根发芽并成长的。
到了沙马、典子、宋晓达、李平、徐甲子、马飚、边牧等人这一代,这条“向上”的线换了一种嗓音。沙马是彝族诗人,南高原、彝寨、火塘、太阳历、图腾,这些词在他笔下成为“人和神还住在同一片山”的证据。其《梦中的橄榄树》把彝人山脊上的风、火塘边的歌和远行的梦,写成不愿被现代风吹散的生命力,努力在汉语和母语之间替自己播种“活下去的念想”。他写“原谅那些离开故土的人吧/原谅那些把母语换成汉语的人/原谅火塘边越来越少的座席”,这类句子后劲大,把“向上”从“歌颂远方”换成“替祖先还债”。
攀枝花是工业城,挨着凉山、横断山、彝语世界,“向上”便不单纯是歌颂天空,也有回头问:我们丢了什么,才换来了高炉?典子、边牧、马飚们的“向上”是另一条路。典子写“一个沉睡的峡谷,一条走动的河流/一座昼夜醒着的钢铁工厂/这就是我和一座城的全部”(《裂谷诗篇》);边牧写“火焰于风中挥动旗帜/沉默叮咚作响/……扑倒在炉前的人/血液中涌动的铁质”(《锻炼》);马飚写“土里长着石头,江面浮着石头/天上悬着石头/连风里走着的,也是石头/石头的裂缝是大峡谷,石头的时间是金沙江/石头的灵魂是炼铁厂”(《石头之书》)。
宋晓达《炊烟是母亲栽的一棵树》把“炊烟”种成母亲留在人间的一棵树——飘上去的是柴火与日子,扎下来的是母性、故园和一个人怎么也拔不掉的生命根须;李平写普格达村花田火锅:“把火锅摆进花田,绝对是一道/走红的风景。来此打卡的/不仅有时尚的小姐姐/还有身着迷你短裙的小蜜蜂”,看起来俏皮,其实是老城市人在回头看新农村;徐甲子的诗带着攀西阳光与铁矿的质地,把边地风物炼成硬朗而温热的意象,在雄浑里藏着对人世缓慢的悲悯。
他们把高炉、峡谷、工厂、火焰、石头、裂缝、金沙江,全纳入写作的基本语汇。这一代“向上”的眺望,朝向“我们当年拼命建的东西,后来长出了花”这些小事。这种目光很攀枝花:不矫情,不过分怀旧,肯承认时代变了,也肯在夕光里喝一杯。
所以“向上”这一向度,在攀枝花有多种声调:三线老一辈抬头看国家与命运;第二代抬头看族群与神灵、看横断山与宇宙秩序、看旧工业城怎样开出新花。多条路径归到一处:这城由意志从岩石里抠出来,没有古城那种自然生长的履历,所以它的诗人天生带着“时间很短、来路很重”的苍茫。
三、向下:在山地裂谷与钢铁的板结里抒情
向下,是山地,是攀西大裂谷,是金沙江面上起伏的罡风与钢铁气质相融的抒情。
梁平说这是“攀枝花诗群最众多的一个向度”。别处的诗人写“山”,攀枝花诗人写“裂谷”;别处的诗人写“河”,攀枝花诗人写“金沙江的浊浪怎么咬堤”;别处的诗人写“工厂”,攀枝花诗人写高炉夜里的声响,写钢水在夜里不肯睡。
这一路诗的关键,是“板结”。山地板结,钒钛磁铁矿板结,三线时期的单位制、工棚、喇叭、食堂、澡堂、家属区也板结。抒情要钻进去,不能飘在芒果花、石榴花上,得把手伸进那些“板结”的缝隙里去摸索,莫怕石头划破手。成成写“一些铁桥把时间压缩/一些钢筋水泥的高耸之物/把生活与大地的距离拉近”(《高速公路跨过金沙江》)。写高速时,他落笔在钢铁的弧线怎样跨过金沙江、把山乡和记忆一起卷进现代的时空里。周越写“越往山的深处走/越远离火车飞机/这些让生命提速的机器/唯一越来越近的/是灵魂出窍”(《山中记》)。周越的“向下”偏新村与江岸,他的诗从钢城表面的“快”往回撤,挖出人在提速时代里逐渐显形的孤独与乡愁。
需要特别提出的是新一代诗人温馨,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基层工作环境里迅速成长起来,她不断“向下”,又挖掘出了新鲜。组诗《采石场》上《诗刊》头条,不能只归结为“工人写诗”的新闻性,读者应该看到她真把矿山写成了具体的生活现场:“采场上,制作一个踏板/铁是冷的,焊花是热的/我蹲下来,和一块钢板商量/怎么把人间的重,分成两半走”。温馨的好,在于“商量”二字。矿山里讨生活的人,跟铁也商量商量,讲点人情。攀枝花不缺写钢铁的人,缺的是把钢铁写进日常细节里的人,温馨就是那个既熟悉焊枪又具备细腻感受的写作者。
四、向内:从最隐秘的内心呈现生命的柔软与坚硬
向内,是最为隐秘的内心世界,凸显生命的柔软与坚硬。曾蒙的《故国》不断拆碎乡愁,写人如何在不停失去中固守精神原乡;《无尽藏》收拢肉身、时间与悲喜,把它们安放在词语的“无尽”里。两部诗集,一外一内,都在写“失去”,但又都写出了“还在”。刘成渝写“隐入菊/把喧嚣交给尘烟,车马交给/历史,把以后的岁月交给清风/交给明月,交给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一首/秋丛绕舍的诗”(《隐入菊》)。是把钢城的重量沉进菊与露里,向外退到秋,向内退到身体,在隐入的一瞬,把喧嚣世界挖空,露出清寂、本心和古典式的微光。羽童的《水边书》把金沙江的潮气、少女的心事与边地记忆摊在岸上,给读者看——水里藏着生长,也藏着一去不回;杨养宁的《我要这样坦白》把门后的“我”连根拔起,“除了身体我什么都不带”:用对陌生花草、飞禽和未遇之人的爱,把钥匙扔远,只让身体替生命作证——柔软是敞开的欢愉,坚硬是与世间所有牢笼决裂的胆色。黄元祥写“当我们望向内心静谧的古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它扬起脆弱的头——/它在生长”(《虚无或在西区以西——致曾蒙》)。他在古井、冻土和词语的暗面里自审,不喊痛,也不抒情,让“更多的我”从沉默、虚无与镜像中慢慢醒来。甘文良写“只是有时,你挤在一群蚂蚁的午后/在一粒米屑的路线行进/它们拖拽的力度刚好填满/半个白昼的时光”(《细微的事物》)。他把钢城声音拧低,把目光缩到桌布条纹和蚂蚁路线,在微小物证与散漫日常里,掏出内心那点忧郁、隐谧和“柔软又坚硬”的生命感。
孙其安、王政、黄仲金、凡羊等人的写作,更多转入内心隐秘处,放在“向内”一节谈。孙其安写“你说冬天的泥土/适宜休耕/低洼的河床一定要/让阳光翻晒”(《初冬——与曾蒙聊策兰的诗》),他以退守式内潜,退进树心、深水与河床,把外界轰鸣沉掉,让年轮、文字和呼吸在内部慢慢显形。王政写“鉴定足迹的时光//在镜子的背面/留下锈痕,斑驳如一条/污染的河流”(《踪迹》),他从金沙江、车站、镜子和年轮里往回退,挖出城市与个人都“低处相通”的内伤与温情。黄仲金写“我就这样注视着蚂蚁/它在实线与飞白之间穿行/就像我们打柴/翻过沟壑与山地”(《书法与蚂蚁的共舞》),他把视线降到蚂蚁高度,在井底、墙角、江沫和石缝里,让被工业钢城忽略的小物小事,重新长出重量与体温。凡羊写“蚯蚓在土里劳动/一寸一寸抵达心灵的原野//做一根蚯蚓如何/将体内的弓拉满/无声地来,无声地去”(《蚯蚓》)。凡羊的写作贴近筲箕、石磨、蚯蚓、空宅和流水,挖出攀枝花乡野与转型城市中那些“低处奔跑者”的劳苦、慈柔与尊严。这些,是攀枝花诗群还会继续生长的地方。如果“向上”写城的历史,“向下”写城的地质,那么“向内”则是写城的心理脉络。梁平说“向内”这一向度“最为活跃、最具生命力和群体扩张”,即便放到今天看也是实话。
攀枝花常被误读成“只有硬”:山岩、矿石、钢铁、安全帽、钒钛、阳光。真在这城里过活的人,以及来这里走过一趟的人,都知道攀西大裂谷,或者说金沙江大峡谷,其地形本身就在无形之中把人逼出了两种东西——白天跟机器、石头、调度室硬碰硬;晚上金沙江一吼,蓝花楹一落,心里那点软的、旧的、不敢说出口的,就全翻了上来。
五、《四川诗歌联展·攀枝花卷》文本里那些该被记住的句子
攀枝花诗群也好,攀枝花诗歌也罢,亮出的真本事,在于诗句。下面这些句子,按“向上/向下/向内”三个向度约略归类,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咬合关系。以下引诗保留原句,诗行属作者原文本,不作删改。
向上
——李舸:一杯清茶/一本史书/一个苹果/坐在阳台上/我仰望浩渺星空/太遥远了/那些闪耀的星光(《距离》)
——邱时华:南高原的太阳/将碎银洒向这片神奇的土地/攀枝花便在光晕中绽放(《攀枝花之恋》)
——刘兴明:滇西的剑川坝子/天空治着一朵远古的云/曾与明月相约的马帮/在尘烟中封存着欢欣与沉吟(《丝路印记·剑川驿》)
——谢文峰:一只只蝴蝶,它们在忙碌地飞舞/穿过了冬天的光芒/正急着赶往花枝招展的春天(《飞舞的蝴蝶》)
——冯斌:一方银色的山安坐远方/一群玲珑的心轻舞飞扬/白茫茫的鸽哨压弯炊烟/蓄积静谧厚重和能量(《雪舞》)
——邓明莉:从远古河流的轰鸣醒来,/从未开封的黎明深处醒来,/我的体内开始拔节,/脊椎生长成未完工的成昆线,/锁骨里涌出金沙江。(《一个人的建设史》)
——刘融冰:漫过指缝的金沙江/牵出记忆深处的暖意/银江湖上空鸥鸟盘旋/这是时空的使者/期盼一场新的盛大的结集(《攀枝花一树炽红的经典》)
——麦子:当一座城市以花为名/每个转角都开始浮动植物的耳语/攀枝花公园、竹苑巷、桃源里/步履所及之处花朵正将时光梳理成绸缎(《桃源里的咖啡记忆》)
——广士:这是最普通的黄昏/脊背在江风中弯成桥/而多年前那枚木棉籽/正随着江水/在你我血管里/轻轻涨潮(《江与花的共振处》)
——银铃子:无人在乎她的名字,/她便在风里,把过往织成一圈圈脉络;/又一季繁花盛开,驻足的我,/开口向过客打听到了名字:攀枝花。(《打听》)
向下
——李吉顺:起风了,你在水中闲逛/下雨了,你在水中逍遥/有人欣赏,你在水中/无人欣赏,你在水中(《池中鱼》)
——张亮:如果在从前,我会召唤春天唤醒狗尾巴的风/如果在未来,我会屏蔽黑夜埋葬猫眼睛的笑(《大宝鼎会友记》)
——罗云:我像个行色匆匆的过客 随随便便找了个旮旯/安抚劳顿 待风停雨歇(《赶场》)
——管夏平:……今夜,你提回饱满的微笑,/一个塑料袋,装着半座城的丰饶。/盐,与糖——在胃里顺势起义,/今夜,百余米的长街,/淹没于我们的一次击掌。(《夜市或其他》)
——赵亦潇:矮墙在流水,一览无遗的漏痕蜿蜒/你来的时候 时间宽阔/说着天气和地震如何如何了/一边无关痛痒地道了晚安(《只是一小段》)
——云川:我刚上去/秋雨,就收住了情绪/松针上的小水珠/那么的/透亮晶莹(《见山》)
向内
——田青霞:一颗北方苍茫之心/根深蒂固到/无论悲喜/都可以倔强地深信/立冬之后/冬 并未预期/即刻立起/春,离得很近很近(《立冬之后》)
——余还森:我们站在广场,宇宙的对峙点/发明拥抱,当“爱”融化成语言/地球才会旋转。顺时针,或逆时针(《彗星广场》)
——肖思强:有白鸟立于云朵,俯身丈量村庄的悲欢/当我沉入睡眠,塘水便推开涟漪/将透明的忧伤叠成纸船,驶向星岸(《一亩澄明》)
——蒋能勇:众人欢呼,唯我孤独/我在秋的深处挖掘一声声锈蚀的乡音(《五千年的家乡》)
——赵龙:儿时记忆里/她的手掌是磨平纹路的砂纸/抚过我磕破的膝盖,/也抚过生活的粗粝(《我的母亲》)
——玲珑:阳光从反方向照过来/我在我的面前裂变/折叠、跳跃,拉长、庞大(《三个害怕》)
——疏影:暖水瓶彻底碎了/它曾像春天的草木发芽/如今,像秋天的落叶飘零/在脆响的声音里/成为一些细碎的寒冰(《暖水瓶彻底碎了》)
——王国霖:光芒大地/又一次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在裂谷里走动/如一支绽放的梅冬韵十足(《裂谷冬韵》)
——二水:一头扎进深藏的阁楼/梦把触须延伸 抵达深冬的腹地(《家乡写意》)
把这些诗句连起来读,会发现攀枝花诗人有个很怪的统一性:爱用“并列”。石头/村庄,矿石/影子,铁/心,青铜/爱,金沙江/泪水。并列句法说明他们不愿把一样东西压扁成另一样。大裂谷里的诗人们知道:山、江、铁、人,各有各的硬,不能谁驯服谁。
三个向度彼此渗透,不能切成三块。它们对应一座城的三种时间:向上是短促历史里的回望,向下是地质与工业的挤压,向内是私人感受在公共轰鸣后的反弹。攀枝花诗群真正的难度,在于三者同时发生。只写向上,容易变成口号;只写向下,容易变成题材展览;只写向内,容易变成小情绪。三者互相牵制,才有了攀枝花诗歌的密度。
六、简说攀枝花卷的“立”
攀枝花诗人写“江”,写金沙江与雅砻江汇合,泾渭分明;写“山”,写横断山余脉、攀西大裂谷——养矿、养铁道兵、养爆破工;写“城”,写1965年才出生的城,是国家把蓝图绘在这片一度荒芜的土地上,让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逐步把“渡口”喊成“攀枝花”。为此,联展不只做成“钢城诗选”,更重要的是做它的“立”。
立城:把工业城写回具体生活。攀枝花诗人最可贵之处,是大多数人本来就在炉子旁边活着。联展便有了让诗句在“攀枝花”三个字下面抒写的理由。
立人:不只关注名家,也关注不同代际、不同岗位的普通写作者。诗群由多种写作构成,有成熟诗人,也有基层作者,有长期坚持的,也有刚刚起步的。应关注的代表性声音:山地文明的记录者、以高炉为题材的史诗写作者、移民钢城的口述记忆、老工业城的人情记录、兼具工人经验与细腻感受的现场写作者、以柔性经验书写钢城的人、金沙江边内省后说真话的写作者。
立向度:梁平说的“向上、向下、向内”三个向度,都还在延展。向上要历史,向下要体力,向内只要诚实。每一代攀枝花写作者,都得重新回到现场,重新感受一次。
立语气:攀枝花好些写作者说话不像诗人,却无形之中在立语气。这里的语气外地诗人学不来:不精致,但耐读;不空灵,但实在;不先锋,但真诚。
立文献:攀枝花建城史很短,口头记忆多,工棚拆了、家属区改了、三线老人一年比一年少了。诗保存城市记忆,比新闻更耐久:谁在哪儿点过炮,哪条沟以前种苞谷后来种芒果,哪年高炉灰落进小学操场,哪年蓝花楹把江岸染成紫的,等等,都留在诗里。新闻会过时,而诗能把当时的温度、语气、灰尘和焊花,原封不动留住。
攀枝花诗卷的特别意义,在于一座“无中生有”的年轻之城,借《四川文学》宝贵的版面把自己重述了一遍——“这么坚硬的地方,也长得出这么柔软的诗句;这么新的城,也养得出这么多诗心”。
这座城还在长,诗也还在长。谁在炉前站过,谁在江边醉过,谁把母亲栽的炊烟记在心里,谁就会知道,攀枝花的诗,会随着下一炉钢水一起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