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妍不会忘记她和肖建从温哥华的飞机场出来,坐在房东先生的车上,一路上看见的蓝天。
时值深秋,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丰盈而饱满,低低地坠着,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林妍不记得在北京时有多久没看到过这样的蓝天了。她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口温哥华的空气。空气潮湿而清冷,沁人心脾。在她身边,肖建搂着他们的女儿瑶瑶,正指着窗外疾驰而过的小洋房,不时就大笑起来。林妍觉得心里满满的。
从宝马车的后视镜里,林妍和房东赵先生的目光交汇了。赵先生五十多岁,头顶已经全秃,身体却很是富态,面容黝黑,和林妍以往脑海中想象的大富翁形象很不一样。赵先生眯起眼睛,眼角立刻挤出几道鱼尾纹:“第一次来温哥华吧?”林妍笑道:“是啊,温哥华好漂亮。”
据给林妍介绍赵先生的人说,赵先生是个国内二线城市的工厂老板,靠给飞机制造厂提供铆钉发了家。初步看来,赵先生人不错,主动来机场接他们一家,当天晚上还邀请他们去自己家吃饭。他租给林妍一家的房子是在自家豪宅旁边修建的一个小独栋,原本是车库的位置,建起了两层的漂亮小楼。每个月的房租相当于林妍在大学工资的一半,勉强可以支付得起。肖建是辞职了出来的,一时半会还没有收入。
宝马车停在了二层小楼前面。林妍抬起头,看见车窗外的小洋楼有着一面高达四米的落地窗,阳光慷慨地洒进去,照亮了浅黄色的楼梯。她柔声唤醒在怀里睡着了的瑶瑶,一起从车里出去。赵先生给他们打开门,把一把长长的铜钥匙交给林妍,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门刚刚关上,三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探索起来。一楼是开放式厨房,有餐厅和客厅,二楼是卧室和浴室。房间虽然不多,却都非常宽敞,比他们在北京花了几百万买下的老破小舒服多了。最重要的是,独栋的房子,再也不用担心瑶瑶一跑跳,大人们就心惊胆战地怕吵到楼下的邻居了!
傍晚很快就到了。虽然刚刚乘了长途飞机有点疲惫,但初来乍到,不能拂逆了房东的好意,林妍和肖建就带着瑶瑶去赴宴了。走进赵先生富丽堂皇的家,林妍不禁暗自惊叹,同时又觉得有一丝滑稽——这个坐落于加拿大温哥华的房子内部完全是中式装潢。赵先生并不掩饰对这些家具的自豪:“这些大理石的地板都是我从国内用飞机运过来的。这些大理石的桌子也是。”林妍暗自诧异,空运的大理石地板和桌子,那得花多少钱啊。
这时屋里已经来了一些人,都是赵先生的朋友。神情淡漠的中年男人和女人,穿着低调却奢华的名牌服饰。林妍和肖建牵着蹦蹦跳跳的三岁女儿进来,他们仿佛并没有看见。没有人抬起头迎上他们的笑容,也没有人像国内聚会场合那样对小孩子表示出自然而然的喜爱和友好。他们只是平淡地交流着关于赌博的经验和赌场的趣闻。某先生输了几十万啊,某太太在赌场见到了某个明星。肖建和林妍努力地听着,却不太插得上话——毕竟,他们仅有的赌博经验就是前年去澳门旅游时在赌场待过的那几个小时。那天,他们拿出了一百澳元来哄自己开心,最后竟然赢了十四块钱,两人当时简直觉得赚了一个亿。
开饭了,赵先生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林妍一家人身上,谈论起他们放弃国内的生活,希望移民加拿大的打算。“对于你们来说,移民是对的,因为你们在国内也是一穷二白,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赵先生笑着说,转而又说起自己,“我这样的,放弃国内的舒服生活,专门过来当奶爸,就有点亏。”林妍不禁被赵先生的直率震撼到了。还可以这样说别人吗?他们在国内也是有房子、有体面工作的人,在赵先生的眼里,这就算一穷二白?
时差引起的生理反应很快在三人身上体现出来,尤其是被赵先生灌下几杯白酒的肖建,已经快支撑不住,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笑容也越发迟钝。林妍看出来了,提出大家慢慢吃,他们三人先回去了。赵先生不准许,笑眯眯地拉着肖建,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好哥们:“不要被老婆管着,我们继续喝!”肖建脸皮比较薄,几乎就要答应了,但林妍真的很怕他在到达温哥华的第一个晚上就喝出脑溢血,只好冒着得罪赵先生的风险,硬是拽着肖建走了。
在温哥华生活了一周后,林妍和肖建的时差才倒了过来,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日子告一段落。
这天,肖建带瑶瑶出去玩了,林妍留在家里备课——她的课实在太多,以至于她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备课,要不然就是奔波在去上课的路上。
备课备得烦了,她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闲书,一头扎进沙发上,想休息一下。
她愕然发现这本书是杜拉斯的《情人》。一件陈年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她还在英国读博士。
一天晚上,晚饭后她的手机突然亮了。
发来的是一串法文:
人人都说你年轻时很美。我来,是要对你说,在我眼里,你现在比年轻时更美。比起你青春飞扬的容颜,我更爱你如今饱经风霜的面庞。
是柏荷发来的。
这个她那天在系里听讲座时第一次见到的男人,竟然给她发来了这样的短信。他以为她看不懂法文吗?她一眼看出这是杜拉斯《情人》里面最著名的告白。林妍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个漂亮的女孩,从未认为自己会成为某个人一见钟情的对象。而这样的表白,实在是太浪漫了。真的会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被你灵魂的美所打动吗?
她用法语回复了这条短信:“今天认识你很高兴啊。杜拉斯的《情人》我也很喜欢。改天一起吃饭!”
几天后,她果然和柏荷一起坐在了一家意大利餐厅里靠窗的桌上。同时来的,还有柏荷的妻子清黎。
林妍对清黎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她在柏荷身边显得很老。事实上,清黎确实是大柏荷五岁的师姐。听说,清黎读本科的时候是系里小有名气的才女,人又清纯温柔,柏荷穷追不舍才追到手,两个人的罗曼史在系里传为美谈。毕业后,两人很快就结婚了。
可是,不公平的是,女人总是老得更快,清黎和柏荷坐在一起时,这就更加明显了。
三个人非常友好地吃着饭。鬼使神差地,林妍聊到了出轨的问题。清黎微微一笑,说:“如果我的老公出轨让我知道,我会直接把他扔进垃圾堆里去!”林妍不动声色地吓了一跳。柏荷则一直忙着吃饭,什么也没有说。
很快,他们吃完了饭,友好地分了手。林妍心里对这顿饭的来意已经清楚了——就是为了对她说出这句话。这是一场妻子有意宣战的饭局。
在那以后,林妍再也没有和柏荷单独见面。
二
林妍新入职大学的领导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裔。朱教授在加拿大生活二十多年了。他一头灰白的头发,头顶上方光亮的头皮已经清晰可见,面孔微黑,据说和温哥华海边的紫外线有密切关系——林妍所在的大学附近可是有着一片著名的裸体海滩,男男女女都可以在那里一丝不挂地尽情享受阳光。朱教授还未开口说话,就已经把嘴角咧到耳朵上了,让对面的人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夸奖或者肯定。然而当他笑嘻嘻地张口说话时,人们才发现,他就算明着在夸你,实际上一定是在“点”你。
第一次见朱教授那天,林妍在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那天下着大雨,林妍那把从国内带来的天堂牌小阳伞被大风吹得翻了个面,一根伞骨折断了。为了会面特意穿的高跟鞋,在校园里各处铺的小石子路上,一会儿扎进泥里,一会儿把脚崴一下。等到林妍狼狈不堪地好不容易来到朱教授的办公室时,朱教授的大嘴咧开了:“你迟到了三分三十秒,林老师。”
林妍连声道歉,赔着笑说这个校园太大,自己都迷路了。朱教授微笑着请她坐下,问她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不用了,林妍连忙说,非常感谢你们招我过来,今天很高兴……
话音未落,朱教授打断了她,脸上仍然挂着大大的微笑:“林老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你大概是想把我们这里当作跳板,去找更好的工作。但我要提醒你哦,如果这三年不好好干的话,你是拿不到我的推荐信的哟。”
男人的声音含着笑,薄薄一层浅笑的下面是冷酷的威胁。
林妍万万没有想到,她拖家带口、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国家,又在暴风骤雨里奔波到这个办公室,等待她的,是一句威胁。
过去,在N大工作时,林妍的领导是典型的谦谦君子。他是人们能想到的中文系教授最美好品质的具象化,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那一年,林妍和另一位女老师一起大着肚子参加学生的答辩,学生很多,答辩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在答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领导忽然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两位女老师说:“你们两位休息一下,别累着了。”从朱教授办公室离开的那一刻,林妍忽然想起了前领导那天微笑着看她的神情,她的眼眶酸了。
几周后,林妍用了整个周末拼命加班,因为要和朱教授开会讨论她的教学方案。她大概是用力过猛了,以至于当她周一晚上又备课到深夜时,她觉得又累又冷。她上床躺了两个小时,一直睡不着,越来越冷,身体开始发抖。后来肖建醒了,林妍钻进他的被窝,他紧紧地搂着她,给她盖上两床厚被子,她才总算睡着了。
早上起来,林妍觉得冷得厉害,浑身疼,没有力气。但是她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该如何跟系里请病假,担心来不及,又害怕请假时难堪。想来想去,她决定硬撑着去上课。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寒地冻的日子,她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好不容易等到车来了,人竟然出奇的多,一个空座位都没有。一路上,她几乎站都站不住,真是不知道要如何站九十分钟去给学生们上课。所以一到学校,林妍就开始琢磨这节课要不要给学生放电影,或者让他们写课堂作业,再或者,要不要破天荒地坐着讲课。
然而,上课果然是一种会把体内所有能量都调动出来的活动。林妍竟然顺利坚持上完了九十分钟的课,没有看电影,没有写课堂作业,甚至没有坐下。学生并没有看出来林妍有什么异样。
下课以后,她如约去和朱教授面谈。让她非常惊讶的是,朱教授竟然对她认真准备的教学方案大为不满,而这明明是按照他的要求写的。朱教授认为,林妍准备得过于认真了,太形式主义,其实不用专程为这个讨论写这样的材料,她把国内的形式主义作风带到这边来了。她应该更务实一点,节约大家的时间。
林妍很沮丧。自从来到温哥华,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朱教授一直在质疑她的工作态度,仿佛她不是一个认真工作的人。她这次想要证明自己的认真。可是认真做事也不行,也有问题,她在“浪费彼此的时间”。朱教授能看到她的所有努力并且欣赏这种努力吗?
林妍回到家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早上,她觉得好些了。本来,这天她应该去学校跟同事一起筹备学生活动,但是她实在不想去。她明天的课还没备,她仍然感到疲惫,为什么要把仅有的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面呢?她终于鼓起勇气请了假。大家也很理解,都让她好好休息。参加工作四年多来,林妍从来没有因为生病而请过假。她当然也可以坚持着去参加这些事务性的活动,但是她晚上就得熬夜备课了。在这边,“备不完课”不能成为不参加事务性活动的理由,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应该想方设法,完成团队要求你做的所有事情。只有当你已经倒下了,人们才会同情你,也没有理由再强求你。这是多么舍本求末。难道教好课不是一位老师最重要的工作吗?更不说做科研了。
林妍在心里愤愤不平地谴责了北美的高等教育理念后,目光移到了窗台上。那里有一个吃完了的棒冰袋子。昨天晚上,瑶瑶莫名其妙地磕了嘴,一下子流了不少血,哭了很久。嘴唇一下子肿了。还好有棒冰,给她敷了嘴唇后,她就把棒冰吃掉了。今天早上,瑶瑶盯着林妍的嘴唇问:“你的嘴唇也和我一样啊?也是有点往上翘啊?”林妍忍不住笑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林妍心想,我才不像你一样是猪嘴唇呢。回想到这些情景,林妍不由得嘴角上扬,自己真是个坏妈妈……
林妍一个人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开始备课。备课的第一步,就是读苏童的《女同学二三事》。这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慷慨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卧室。卧室里很温暖。她的心终于觉得平静而且幸福了。
另一边,肖建已经开始找工作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温哥华这个繁华的大都市,竟然完全没有和他所在的科技领域对口的工作岗位。他搜遍了各大招聘网站,托了仅有的一两个熟人,可是仍然一无所获。因为林妍工作太忙,肖建每天承包了接送瑶瑶的工作,还承包了大部分的家务,这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在北京时的他几乎就住在单位,离开家时瑶瑶还没起床,回家时已经晚上十点,瑶瑶早已睡了。那时他们有一位住家的育儿嫂李姐,林妍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不是嫁给了肖建,而是嫁给了李姐。李姐才是她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那个人。
但那时忙归忙,他可是知名企业的高级工程师,日子总是很充实的。
他在温哥华当地社区免费的英语班里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大部分是家庭主妇,老公在这边工作,自己来学学英语方便日常生活的。他也从这些大龄同学的口中得知,许多在中国做着银行高管、科技精英、大学副教授等工作的人,来了这个黄金一般的城市之后,就去中国超市当收银员——因为不需要用英语——或者去中餐厅工作,要么去幼儿园当保育员。
肖建投了无数简历。他什么都投。从一开始想找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到卖手机的工作,最后到农场帮忙的工作,只要是有报酬的,他都愿意干。男人嘛,得挣钱才有尊严!
林妍一度疑惑地看着他:“你真的愿意去站柜台卖手机?”
肖建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露天的柜台,不会日晒雨淋的。”
然而就连站柜台卖手机的工作也没得着一个。他只找到了去农场做小时工的兼职。
即便如此,他已经很开心了。总算可以挣钱了。一个小时能挣十六加元呢,够买两盒两升的牛奶和一盒三十个的鸡蛋了。总算是对家里有一点贡献呢。好面子的他,花着林妍的工资,连一个西瓜都舍不得买:一个西瓜要五加元,二十几块人民币呢!
在得到聘用通知的这天,肖建开心地提议,傍晚一家人一起去逛超市。他要预支工资,买个大西瓜庆祝庆祝!临着出门的时候,瑶瑶一不小心摔倒了,撞到了后脑勺——这个重心不稳的小家伙每次跌倒都会撞到后脑勺,大家都习惯了。上了车,肖建一边开着车,一边哼起了《可怜的蛋先生》那首童谣:“蛋先生从城墙上跌下来跌碎了,国王的所有随员都没有办法把它复原。”林妍觉得又无语又好笑,这是在唱瑶瑶吗?有这样的爹吗……
在他们最喜欢的华人超市——这里给小孩子们免费提供水果和小纸杯装的酸奶,瑶瑶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摆成一排的酸奶,拿了一杯,然后撒娇地要爸爸抱。肖建宠溺地抱着宝贝女儿,同时浏览着货架上丰富的中国食物。在这个神奇的城市,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购买到中国南北方、中国港澳台、日韩、新马泰等各个地方的美食,购买江西米粉、柳州螺蛳粉、四川冒菜料,比在北京的大超市还要容易。
瑶瑶喝完酸奶以后,发现妈妈正在用手机拍自己,就笑嘻嘻地趴在爸爸的肩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肖建的肩膀上就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圆圈。林妍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拍下了这一幕。肖建看到了,又好笑又好气,再一看,林妍的肩膀上早有一个已经干了的白色圆圈,两人又笑翻了。
肖建悠悠地说:“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一个圈,那是瑶瑶喝完酸奶的嘴巴。”
林妍不禁拍手称赞:“原来你作了一首诗!”
就在三个人笑成一团的时候,旁边货架前面站着的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不由得向他们看过来。
三
“林妍!”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叫道。
三人同时转过身,面前站着的女子三十来岁,岁月在她的脸上沉淀出沉静的神色,却还没有烙下沧桑的印记。她身材姣好,皮肤白皙,身穿米色长风衣,手里正拿着一袋有机幼儿水果泥。她看着林妍,露出略带羞涩的微笑:“你还记得我吗?”
“小露姐!”林妍激动地喊道。这是她在国内读研究生时的师姐何露,两人关系一直很好,直到前后都出了国,才没有了联系。她记得曾经听说何露出国后很快嫁了个加拿大人,生了个混血宝宝,人人都羡慕不已。
“你们也来温哥华发展了?”何露眨巴着黑葡萄般的眼睛。
“是啊。我每天课多得不得了,还是很想念N大的轻松工作啊!”林妍像见到亲姐姐一样,诉起苦来。
“这是你爱人吧?刚刚看你好会带小孩的样子呢。”何露粲然一笑。
林妍把肖建拉过来,给俩人介绍。
“师姐好!”肖建说。
还没说几句话,何露的手机正好响了,她看了看,说:“我今天有事情得先走了,回头来我家吃饭,我们好好聊聊啊!”言语间热情洋溢。
大家交换了微信,就分开了。
三天之后,何露果然邀请他们一家人去她家吃饭。何露的家是一座漂亮的小洋房,前院的山茶花恣意地开着,引得不少路人都特意过来拍照。这天何露穿着宽松的浅黄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趿着看似随意实则精致的鹅黄色棉拖鞋,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们。林妍睁大眼睛,远远地就喊起来:“小露姐,你今天真漂亮啊!你的房子好豪华!”何露笑着说:“哪里豪华了,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这么大的房子住着一点都不温馨!”
这果真是一栋豪宅,里面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甚至比赵先生的房子更大、更奢华。来到温哥华以后,林妍他们的三观不断受到冲击:这么多富人在这个城市安家,他们住的房子,仅仅每年要交的房产税都比林妍一年的工资要高。那林妍他们辛辛苦苦拼搏为了什么?到头来只是成了赵先生口中的“一穷二白”的人?
不过这房子的确很冷清,如果不是瑶瑶在那里兴奋得到处跑,如果没有他们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这么大的房子会非常安静。
“小露姐,你的老公和儿子呢?”林妍问。
“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拿果汁,一会儿再说啊。”何露避而不答。
等到瑶瑶开心地喝起果汁,吃着点心,看起动画片了,林妍和肖建也已经喝了半杯上好的龙井了,这个问题才重新被提起来。
原来,何露与她的加拿大丈夫在婚后不久就产生了非常多的矛盾。她的丈夫有严重的躁郁症,稍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把何露的生活搞得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何露自己的父亲就有躁郁症,她从小就经常做一种特殊的噩梦,梦里,当一切都非常正常而美好的时候,会突然钻出来一个形状模糊的恶鬼,对着她劈头盖脸地怒吼。长大后,何露才知道,这个噩梦是躁郁症的父亲给孩提时代的自己留下的心理阴影。她万万没有想到,结婚后她竟然会又一次进入这样的境遇中,让噩梦重新开始。有了儿子后,丈夫又经常对儿子无端发火,把儿子吓得经常半夜哭醒。何露心痛地发现,自己儿童时代的遭遇,这下又会在儿子身上重演。
更奇怪的是,丈夫总是怀疑何露出轨。虽然何露已经背井离乡跟着丈夫来到了加拿大,丈夫却总是怀疑她会在内心深处渴望找一个中国丈夫来真正抚慰自己的心灵。在他看来,每次何露和中国女友在一块儿聊天,她们肯定在聊自己的丈夫,而何露总是显得很是羡慕。毕竟,只有和自己同种族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文化上才没有障碍,语言上也不用费力,才能实现真正的情投意合吧!所以何露是没有办法结交异性中国友人的,这是她丈夫的禁忌。
两人因为这些问题,从每周吵变成每天吵,变成了时刻吵,终于闹到了分居,很快就要打离婚官司了。更可恨的是,儿子也被丈夫抢走了,仗着他本地人的优势。
说着说着,何露眼圈红了。
“这太过分了吧!加拿大人不是挺善良的吗?怎么也有这种人!”林妍非常气愤。肖建则沉默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何露葱白一样的手指上——这是从未做过家务的手。
瑶瑶却不想再看电视了,开始满屋子乱跑。林妍只好起身去追她,抱着她给她讲故事。余下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变得有些异样。为了打破沉默,肖建便提出帮何露准备午餐。何露先是愣了一下,就欣然同意了。肖建打开冰箱,拿出一块日本豆腐,很麻利地切好,下到油锅里炸得金灿灿的,然后撒上煮好的胡萝卜碎和玉米粒,撒上葱花,一盘喷香的日本豆腐就做好了。紧接着,他又开始娴熟地准备照烧鸡排。何露在一旁打下手,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果真是中国男人好啊,这么居家,连日本豆腐和照烧鸡排都会做啊。她的托马斯就只会用面包配火腿,做冷的三明治。可是她最讨厌吃三明治了,冷冰冰地从冰箱里拿出来,怎么也不像是一顿饭。
开饭了,大家都来到桌前坐下。何露尝了一口肖建做的照烧鸡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好吃了!你怎么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味道!”林妍笑了,觉得挺骄傲。肖建的脸有点发烫,连忙谦虚道:“没有没有,今天味淋放得有点少,应该多放一点才更好。”但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地方受到别人如此真诚的夸奖了。
“以后你们一定要经常来玩,我在温哥华都没有什么朋友。”何露撇着嘴说。
“温哥华还有没有我们以前的同学?”林妍问道。
何露想了想:“对了,你认识柏荷吗?他和他妻子是我本科同学,后来他们博士好像去了英国,是和你一所学校吧?他俩现在也来温哥华了。”
听到这个从遥远的时光里突然间跳出来的名字,林妍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生怕肖建看出来,连忙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
吃完饭,瑶瑶要睡觉,林妍一家就告辞了,走之前他们约好,很快就请何露去自己家吃饭。
回到家,哄睡瑶瑶后,林妍便一头扎进书房写她的日记。肖建在楼下客厅看电视,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来温哥华后,他接触的中国人不多,大多都是赵先生那样的土豪,或者上英语班时认识的大爷大妈,像何露这样年轻美丽又很弱势的女子他很少见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影子在他心里总是挥之不去。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一袭黄色长裙的身影赶出脑海。
四
肖建开始在农场工作了。
曾经是国企资深工程师的他,在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以后,还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才迎来了这工作的第一天。
农场不大,离肖建他们家还很近,开车五分钟就到了。肖建几乎要说这是多少人梦想中的“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农场种植了各种果树,养了马匹供小孩子们骑,还养了很多母鸡用来下蛋。果树那边已经人手足够,肖建又不太会和马打交道,于是被分配去照顾那群母鸡。鸡舍在农场的一角,十几只母鸡咯咯哒、咯咯哒,从左窜到右,从右窜到左。肖建拿着农场负责人给他的鸡蛋盒子去拾鸡蛋,装好之后,农场再卖给来游玩的顾客。拾鸡蛋这个事情,其实是林妍的最爱。她总是撺掇着大家去养了母鸡的农场,然后自告奋勇地去从鸡窝里“摸鸡蛋”——用她的话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从鸡窝里摸出来热乎乎的鸡蛋更好玩的事情了!”大家都笑她对摸鸡蛋的热情比孩子们都大。
对于在县城长大的肖建来说,事情却完全两样。小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只大公鸡。有一次,大公鸡见到五岁的肖建,不知道为什么就奓了毛,跟着他屁股后面追了一条路。肖建对自己在大公鸡面前狼狈逃窜的经历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对禽类都毫无好感。这回,面对着一大群咯咯叫的异性,他觉得头都大了。
鸡窝里很拥挤,这里是母鸡们专门生蛋的地方。有几只母鸡正在自己生蛋的位置上趴着,酝酿着下一枚蛋。其他的母鸡已经完成了当天的任务,都在下面的过道里待着。当它们发现来了一个人类的异性,且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竟然伸长了胳膊要去取它们刚刚生下的蛋,叫声顿时大了几倍。肖建有点紧张,但仍然瞄准了鸡窝最里面的一个位置,摸了起来。啊!摸到了一个,还是热乎乎的!肖建突然能够体会林妍对摸鸡蛋的狂热了。但是还没等他摸到第三个蛋,就注意到自己身边有一只肥硕的花母鸡,正充满敌意地盯着他,并且马上就要冲着他的手臂啄下去了!走为上策!
过了一会儿,等那只好斗的花母鸡去鸡窝外面觅食了,肖建又进去寻找其他的鸡蛋。如果又遇见其他好斗的母鸡,他又知趣地离开,等有了好的机会再回去。总算把鸡蛋都收集好了。
然后还得清理粪便,给鸡喂食。鸡舍的事情忙完了,他就该去马厩那边帮忙了,农场哪里有活儿,他就要去哪里,总得干够了时间才能有工资!
八个小时的漫长时间头一回变得如此漫长。总算结束了,肖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林妍已经上完课从学校回来了,正躺在沙发上看书。她一见肖建进门,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扑上去要抱他。肖建却连连后退:“别碰我,我身上脏得不行。”果然,他裹着一股带有鸡屎和马粪味道的风就进来了,裤子上分不清是泥还是鸡屎、马粪。林妍飞快地把挡在肖建和浴室之间的一切障碍物都清理走,让他赶紧去洗澡换衣服。换下来的衣服得先放在盆子里用洗衣液和消毒剂泡过,洗过两遍才能放进洗衣机。本来就有洁癖的林妍看着盆子里泡的这堆衣服,想到以后每天都有这么一堆,不禁皱了皱眉头。
晚饭做好了,为了庆祝肖建第一天正式上班,林妍特意做了两个菜:一盘是西红柿炒蛋,一盘是黄瓜炒鸡肉,蛋白质和维生素都有了。肖建一看到这两盘菜,脸却拉下来:“我不想吃鸡蛋。我摸了一天鸡蛋,看都看饱了。”
“那你吃鸡肉。”
“拜托,我现在闻到鸡的味道就想吐!”
林妍深深吸了口气:“那你想吃什么?”
“我自己去煮方便面吧。”肖建面无表情地起身去煮方便面了,留下林妍和瑶瑶默默地咀嚼着已然失去了滋味的饭菜。
三天后,肖建就辞职了。他实在受不了那些对着他虎视眈眈的母鸡,受不了自己浑身的鸡屎和马粪味儿,又无法跟农场的工人有任何有意义的交流。这个工作,不要也罢!
家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林妍发现自己在超市里,面对着不同品质和价位的面包时,会开始伸手去拿那些超市自营的便宜面包。她假装毫不经意把两条面包扔进了购物车,但肖建还是发现了。他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着。看到西瓜,林妍已经不再强行抱一个走,她知道肖建定不会同意,何必再在超市争执不休呢?
有一天,林妍在访学老师微信群里看到有位老师要回国了,五加元打包出售一大堆她家小孩的旧衣服。她心里一动,第一时间联系到那位老师,下午就跑去取回来一大包衣服,放在沙发上挑选起来。大部分衣物成色都不错,她打算把它们用消毒液泡一个小时,再洗干净。刚要起身,肖建走过来,看到沙发上的旧衣服,突然就变了脸色。
“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他的声音喑哑。
林妍故作轻松:“旧衣服怎么了?都说小孩穿旧衣服好,有福气呢。”
“拿去扔了吧,我家孩子不穿陌生人给的旧衣服。”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林妍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你干吗?我来回两个小时,把衣服取回来,勒得我手都疼了。你说扔就扔?花了五加元呢,就这么扔了吗?”
肖建的脸变得狰狞:“五加元怎么了?你不就是说我挣不到钱吗?对,我就是挣不到钱!你××就不该找我,我这种水平的人在国外就没法找工作!”他竟然爆了粗口,对着林妍就骂了起来。
林妍睁大眼睛,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那个从来不说脏话,爱笑,也爱逗她笑的丈夫。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乎要把她吞没掉。他的眼里恨意汹涌,就如海底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般,瞬间就能吞没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她站起来,飞快地走上楼去,把自己关进卧室,蜷在床上的角落里。裹着羽绒被,却止不住地发抖。出国这个决定,难道竟是错的吗?还是说,她当初就瞎了眼,竟找了这样一个人?
她大概哭了有五分钟,卧室门就打开了。肖建讪讪地走到她面前来,蹲在她前面说:“小妍,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扭头不理他。
“小妍,我也不想发脾气。你知道吗?男人发脾气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因为他们发脾气的时候,有一些微小的毛细血管会爆炸,有的人真的就把自己气死了。”他说的话又辛酸,又有点滑稽,林妍没忍住,皱着眉头就笑了。她转过脸,一把揪住肖建的耳朵:“你气死我了你!今天晚上你做饭,你洗碗,你哄睡!明天也是!”
“必须的!我这就去做麻婆豆腐、宫爆虾球,给老婆大人赔罪!”肖建在她脸上使劲儿亲了一下,乐颠颠地跑下楼去。这件事就此翻篇,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林妍后来悄悄地把那些旧衣服送到了慈善店,就当是做了件好事。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林妍在电脑前备课,肖建百无聊赖地在网上浏览着各种各样的招聘广告。手机突然铃声大振。林妍一接起,里面竟传来抽泣声。何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妍,你们能不能过来一下,我这边遇到点事情。快点来我家里。”“小露姐,你别着急,我们这就过去!”林妍自己可急坏了。他们赶紧驱车到了何露家。何露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主要都是外国人。何露梨花带雨地歪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个不知所措的漂亮混血小孩。身边站着个秃顶的中年外国男人,横眉竖眼地瞪着她。客厅中间站着三个社工模样的人小声地交流着。
林妍一下子冲到何露旁边,搂着她的肩,问她:“怎么回事呀?”原来,何露实在太想儿子了,丈夫死活不让见,她就不管不顾地去儿子学校把他接回家了。老师原本就认识她,自然也就让她接走了。丈夫发现之后,气急败坏,立马通知了社工,告诉他们妻子精神有问题,不适合抚养孩子。何露百口莫辩,英文不够好的她发现自己竟无法自证精神健全,作为一个外国人,又没有正式工作,她完全处于被动。
林妍站起身,走到几个社工面前,条分缕析地把何露二人的情况详细解释完,转过头又把何露丈夫一顿数落。她搬出了最近闹得很厉害的“黑命贵”运动,警告他们如果敢歧视黄种人,他们一定会上诉法庭,告他们污蔑和种族歧视。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个社工开始跟何露丈夫交涉,不可以轻易诬蔑何露有精神问题,更不可以独自霸占孩子,要求孩子在两边各住一周。秃顶丈夫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勉强同意,在社工的安排下签了协议后,就悻悻离开了。社工们也很快离开了。
何露神情黯淡。
三十八岁了,她竟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世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加拿大老公、混血儿子、大洋房、豪车——她不是人生赢家,还有谁是?然而,当她发现自己需要和丈夫打离婚官司,并且丈夫正在处心积虑地要争夺儿子抚养权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一夜间变得一无所有:房子和车子都是老公的婚前财产,自己英语不好,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一旦儿子再被老公抢走了,马上要奔四十的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怎么会把自己陷入如此困窘的局面?
小男孩善解人意地摸了摸妈妈忧郁的脸,何露这才想起来,儿子还在自己怀里呢!她含着泪就笑了,拥抱了林妍,又向肖建投去感激的眼光。她拉出小男孩,说:“这是我儿子威廉,他和瑶瑶差不多大,三岁了。威廉,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小男孩有着金色头发、高鼻梁、蓝眼睛,而五官又有着说不出来的中国特点,他羞涩地笑着,用完全是外国人说中文的腔调说:“你们好!”瑶瑶和威廉很快就玩到了一块儿,两个人一半讲中文,一半讲英文,倒是还能沟通——威廉的中文不太好,瑶瑶的英文也刚刚开始学,倒是旗鼓相当。
这天,何露家的冰箱里刚好没菜了,林妍说:“去我们家里吃饭吧!”然后就强行把何露和威廉拉上了自己家的车。肖建开车把一行人带回了他们的家。
把孩子们安排好去玩玩具后,林妍就自告奋勇地去做饭了,她不太会做饭,但虾仁炒饭还是很拿手的。肖建和何露又发现自己面面相觑了。何露叹了口气,说:“以前吧,觉得嫁给外国人是最幸福的,所有人都羡慕我,尤其羡慕我生了个漂亮的混血宝宝。现在才发现,两个来自不同文化的人沟通起来如此困难,尤其是我的英文又不好,现在每天的生活都觉得好艰难。”这话“砰”的一下,像一把剑击中了肖建。“我也一样,以前觉得出国的人多么高大上,现在出来了,才发现日常生活的英语都不够用。”何露看着他,陡然发现在自己原本漆黑一片的前景中出现了一丝光明。她看肖建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一层深意。“你有补习英文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提升一下英语?”
肖建说:“我有上免费的英文课啊,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可以拉你进我们的群。”
何露高兴地说:“一定要啊!”两个人互相加了微信。
吃饭的时候,何露变得活泼起来,话也变多了。她跟林妍讲起了自己目前面临的种种困境。林妍同情地注视着她,却发现何露的眼光总是往肖建那里飘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努力去对接上何露的眼光,却还是不行。何露的脸虽然对着林妍,眼睛却总是看着肖建。肖建并没有认真在听何露说话,而是一边埋头吃饭,一边照顾着瑶瑶和威廉,一会儿给威廉倒点水,一会儿给瑶瑶夹点菜。
林妍莫名地觉得,何露看肖建的眼光很贪婪。
吃完饭,何露带着威廉要坐公交车回家。她虽然住着家里的大房子,自己却并没有收入。之前一直靠丈夫的工资养家,和丈夫吵架之后,他搬去了家里另外一套豪宅,把这套房子留给何露和儿子住,却迟迟拖着不肯给他们生活费,故意为难她。所以何露现在经济其实相当困窘。坐惯了豪车的她,又不会开车,就不得不带着儿子坐公交车。
外面,天已经黑了。威廉不肯离开瑶瑶,号啕大哭起来。何露有点不好意思,硬拽着儿子走出了林妍家。在门口,何露转身跟林妍他们告别。肖建在林妍身后叮嘱道:“你们如果错过了公交车就回来吧,别在那里站着。晚上天冷,别冻着了。如果错过了车就回来,我送你们回去。”何露连声答应着,拽着儿子离开了。
正常情况下,没有车的朋友们来家里吃饭,肖建把朋友送回家,是很普通的事情,也是应该的。然而这个傍晚,林妍听到肖建的这些话,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骑士,要去解救困境中的贵夫人。可不是吗?何露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贵夫人,眼下落难了,她肯定特别需要肖建去解救她,开车送她回去吧。如果在平时,林妍早就把肖建推出去当司机了。这一次,她却没有,甚至还在某种潜意识里盼着何露快点回家去。
从那以后,每次何露提出要约着一起玩,林妍都会找理由搪塞过去。有时肖建提出让何露带着威廉来家里吃饭,说他们母子俩很可怜,应该照顾一下,林妍都会黑着脸拒绝掉。“她看你的眼光太贪婪了,我不想你见到她,”她板着脸对肖建说。肖建却趁她不备敲一下她的脑门:“你瞎想什么呢!把你的心放进狗肚子里吧。”“什么肚子里?!”林妍跳着脚喊道。两个人嬉戏打闹成一团,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林妍自己有时还是会约着何露去喝咖啡,她们仍然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她小心地不让何露再见到肖建了。
五
肖建最近多了一个爱好:跑步。
每天早上,林妍和瑶瑶还没有起床,肖建就出门跑步了。他破天荒地买了新运动服和跑鞋,兴致勃勃地出门去,回来时满面红光,仿佛获得了新的生机。林妍打趣他:“运动的男人果然有魅力啊!”他愣了一下,还有点不好意思,抛下一句“别瞎说了”就直接进了浴室。林妍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总算有点让他开心的事情,也是好事。
近来两人吵架的次数确实变少了,肖建仿佛接受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的事实,而把热情都放在了跑步上面。有的时候,他除了晨跑,傍晚也要出去跑步,据他说,跑得少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等他九点多十点跑步回来,洗完澡,林妍常常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本来想跟他聊聊瑶瑶近来在幼儿园交的新朋友,想聊聊她上课时发生的好笑的事情,但都没有来得及说,筋疲力尽的两个人就都匆匆睡了。
四月的一天早上,距离林妍他们来温哥华正好半年时间,林妍一觉醒来,瑶瑶在自己身边酣睡,却不见肖建的身影。又去跑步了?她并没有多想,拿出本书开始看。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时钟已经指向十点,跑步的人也没有从外面回来。
她给肖建打电话。电话被挂断了。
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瑶瑶还没醒。林妍穿好衣服,走进厨房想要准备早餐。餐桌上赫然放着一封信。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妍:
对不起,请原谅我不辞而别。
是的,我要回国了。
我在温哥华真的待不下去了。男人不能没有工作。我爱你,小妍,所以我跟你出来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过,找不到工作会这么痛苦。
你一直就梦想着出国,你英语那么好。你一定能做到的。瑶瑶交给你了。如果你找到了新的爱人,希望他对她好。
如果……
信戛然而止,空白的下半截信纸白得刺眼。林妍的眼睛被刺疼了。
手抖得不受控制,信纸飘落下来,不知道落到了这一地鸡毛的生活的哪个角落。林妍抬起头,望向窗外。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在窗外的草地上觅食。一只小柯基朝着花丛中的两只蝴蝶扑过去,玩闹着,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母,一边走一边说笑着。
阳光明明映入眼帘,林妍却觉得,这四月的天,冷得入骨。
她靠着墙角坐了下来,蜷成一团。
他走了?就这样抛下她们娘俩走了?这还是她认识的肖建吗?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如果是个噩梦就好了。她醒来以后一定要对着他诉苦,然后使劲儿埋怨他一顿。过去每次梦里他欺负了她,她都是这样“报复”回来的。
手背的疼痛清晰无比。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林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把头埋进膝盖中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停地闪现出肖建在家里时忙忙碌碌的身影。他做着饭,笑吟吟地跟她聊天。他领着瑶瑶去洗漱睡觉,搂着她,给她讲睡前故事。
如今,在这异国他乡的城市里,林妍不知道还能依靠谁。她甚至不知道该跟谁去说这件事。父母那边是完全不可能说的,说了他们该急死了,没准直接飞过来都有可能。何露的电话怎么也不开机。在温哥华这几个月,工作出奇的忙碌,生活圈子也很小,林妍几乎没有结交别的朋友,而她国内的朋友们都还在睡觉。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瑶瑶在床上发出了异样的声音,她呕吐了!林妍一下子想起她并非一个人,她还有女儿。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冲到女儿身边。她有如熟练工种一样,把女儿的头侧过来,然后再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拍她的背。之前的软弱和难过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母亲的本能挽救了她。她把女儿的呕吐物擦干净,把哭哭啼啼的女儿哄好,就开始整理思路:怎么突然呕吐了呢?发烧吗?测了一下体温,果然发烧了。那得看看医生了。林妍赶紧给女儿穿好衣服,洗漱完,哄着她吃了早饭,就带着她去看家庭医生了。好在,医生说只是普通的病毒性肠胃炎,多喝电解质水,吃流质食物,大概几天就好了。林妍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当母亲的人,脆弱都是一种奢侈。
一个星期过去了。
独自带娃让林妍深深地感受到单亲妈妈的不易。“单亲妈妈”,想到这个词,她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从此以后,她,就是单亲妈妈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迎来这种命运。她的每分钟都安排满了计划:备课、上课、接送瑶瑶、做饭、洗碗、哄睡。琐琐碎碎、疲于奔命的日常倒是让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在她的生活里突然消失的那个人。每天晚上,等瑶瑶睡着后,她收拾完家里,备完第二天的课,洗漱完就已经十二点了。脑袋碰到枕头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已经闭上了。整夜整夜地,她做着狰狞而混乱的梦,梦里有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总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向她扑面而来。
这天早上,林妍沉沉地睡着了,身边什么东西一直在推她。她撑开铅一样的眼皮,看到瑶瑶都自己穿好衣服了,在她旁边说:“妈妈,你还不起来吗?我都要迟到了。”林妍忙一看手机,果然,都快八点了。她刚想开口,却咳嗽起来,嗓子疼得厉害。一量体温,都38.5度了。她知道自己感冒发烧了。
可是娃还是得照顾的。林妍强撑着起来做饭,看着瑶瑶吃完,自己却什么也吃不下。然后她又打车把瑶瑶送去了幼儿园,自己再坐公交回来。
课也还得上。北美的高校是非常现实的地方,讲求效率,讲求任务的完成。找同事代课是不太现实的,谁不是满负荷地在工作呢。林妍只好对自己下猛药,在每次上课前喝很多止咳糖浆。即便这样,她在那天讲巴金的课上,还是不停地被自己的咳嗽打断。学生们都关切地看着她——他们都很喜欢她。她很不好意思,一边道歉一边涨红了脸——她想努力不要咳嗽,可是哪里能止住呢。她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贫穷和咳嗽都是无法掩饰的。”
很可气的一句话。
无奈之下,林妍只好跟同学们说,提前休息一下,十分钟后再回来。懂事的学生们纷纷说:“老师多喝点水。”“老师没事吧?”“老师多休息一下吧。”林妍感动地向他们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还没走到教师休息室,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妍。”她转过身,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一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柏荷!是他!
“好久不见。我最近来B大工作了,刚刚入职,来听听同事们的课。正好看到你的名字,我心里想,是你吗?就不请自来了!”柏荷微笑着说。然后他很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林妍刚想回答,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来袭,她涨红了脸,轻轻摆了摆手。
“哎,你别说话了,走,我陪你去教师休息室坐会儿吧。”柏荷温和地说。林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教师休息室里正好没有人。林妍很庆幸。她原本担心自己又会打扰到课间休息的同事。
柏荷让林妍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林妍喝了一口水,这才稍微觉得喘上气来。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柏荷,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让你碰见我这么狼狈的时候。”柏荷温和地说:“大家都是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可是你怎么没有找同事给你代课啊?”林妍难堪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和同事们都不太熟,自己也是刚刚来B大半年。
“要不我帮你讲下半节课?我刚好博士论文写的巴金。我可以用你的幻灯片讲吗?”
林妍觉得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那我先打电话问问系里秘书?”
“好。”
系里秘书是很好说话的,一听这个情况,立刻就同意了,还嘱咐林妍下次如果生病了可以直接请假,那节课不上就可以了。
林妍很感激地挂了电话,然后有点担心地问柏荷:“你真的可以吗?不用备课可以直接讲巴金?”
柏荷笑了:“一会儿请你多批评。”
上课的时间到了,林妍带着柏荷进了教室,跟同学们解释了情况,介绍了柏荷。学生们非常理解,他们巴不得让林妍赶紧休息一下。
柏荷熟练地打开了林妍的幻灯片。
他一开口讲课,林妍就和学生们一样,听得傻了眼。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自信,充满磁性,仿佛学校广播台的播音员一样。他对巴金的理解是那么的深刻,对巴金小说的阐释是那么的生动,把巴金最打动人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淋漓尽致地传达了出来。
讲到《憩园》,柏荷饱含感情地念着巴金著名的话:
我愿每个人都有住房,每张口都有饱饭,每个心都得到温暖。我爱着一切的生物,我愿意擦干每张脸上的眼泪;我希望看见幸福的微笑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如果我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来温暖,在他们步履艰难的时候能够做一根拐杖给他们加一点力,我就十分满意了。
“这是巴金最让人感动的地方。作为一位作家,他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看到世间众生的疾苦,并渴望去温暖众生。芸芸众生,谁又没有经历过生活的摧折呢?”柏荷说道。教室里非常安静,学生们都仰着头,屏气凝神地听着。在那些仍然存着稚气的脸上,如果你仔细看,会看见有一些眼眶湿润了。
巴金的这段话是林妍最爱的,而这一天,听到这话从柏荷口中说出来,她却想到了生活最近施加给她的摧折,想到了自己的孤独、无助和挣扎。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胸口咳得生疼。林妍捂着胸口,满脸通红,额上布满了细细的汗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虽然没有抬头,林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柏荷向她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关切。好在,学生们并没有注意到林妍有什么异样。
下了课,林妍陪着柏荷收拾好讲台,一起信步走出教室。她不禁钦佩地说:“你讲得太好了。我都听得入了迷。”柏荷笑着说:“你讲课的风格也很优雅,是娓娓道来的讲述,我也听得入了迷呢。不过就是看你不舒服有点不忍。”林妍红了脸,低下头去。走到十字路口,林妍要赶回去接瑶瑶了,她和柏荷加了微信,就告别了。
那天晚上,瑶瑶睡着了之后,林妍盖着毯子蜷在沙发上看书,努力压低自己的咳嗽声,怕吵醒了女儿。
“叮!”手机响了。是柏荷的。
“你咳嗽好点了吗?我看到中国超市有卖川贝枇杷糖浆。要我给你送去吗?”他问。
“不用不用,今天太感谢你了,帮了我大忙。改天等我好了请你吃饭!”林妍回答道。
“那你什么时候来系里呀?”柏荷问。
“我这周剩下的课请假了。确实有点撑不住了。等我下周三去了找你聊天啊。”林妍回答道。
那边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林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把手机朝下摁在了沙发上。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变。
一周过去,林妍的咳嗽总算差不多好了。
柏荷的短信在周二晚上准时来了:“明天一起吃午饭吗?”
林妍自知欠了他很大的人情,只好答应。
周三上午,林妍上完了课,就去了学校的餐厅等柏荷。十二点钟,柏荷身着一件深灰色长款风衣,玉树临风地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一眼看见了她,笑意盈盈地朝她走来。林妍也莞尔一笑,和他面对面坐下。
两人点好餐。在等餐的这段时间,林妍才终于有机会仔细地打量柏荷——上次见面时她实在太狼狈了,根本没有太仔细看他。
距离两人读博士时吃的那顿饭已经过了十年。岁月却待他格外温柔,几乎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那一脸胡茬子。他的眼睛仍然给人安心的感觉,平和得仿佛能捕捉一切细节。
沉默了一小会儿,林妍突兀地问起了清黎:“她怎么样了?跟你一起过来了吗?”
柏荷有些意外,略带尴尬地回答道:“是啊,她也过来了。”
“我记得她是你在大学里的学姐。”林妍还想继续说,却被柏荷打断了。
“还记得杜拉斯吗?”
她又何曾忘记过呢?那短暂的却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浪漫的表白。
她低下头,轻轻地吟诵道:
人人都说你年轻时很美。我来,是要对你说,在我眼里,你现在比年轻时更美。比起你青春飞扬的容颜,我更爱你如今饱经风霜的面庞。
她的法语优雅而轻盈。她在内心对他说道:“多么讽刺,如今你再次见到我,我是真的经历过风霜了,不论是内心,还是生活。”
柏荷涨红了脸,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变过。”
林妍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可是我变了。”
“柏荷,你是结了婚的人了。你自己辛苦追到的妻子。我呢,也是结了婚的人了,我的孩子都三岁了。你……不知道吧?”想到瑶瑶,想到肖建,林妍的心一阵疼。她轻轻咳嗽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柏荷丝毫不显得惊讶:“我知道。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情况。你结婚的那天,我在英国为你举杯庆祝。你在朋友圈发你女儿的照片,我心里渴望那孩子如果是我的就好了。你几乎不发你丈夫的照片。我猜,你们的关系并不是最理想的。”
林妍突然觉得很生气。他一直在跟踪她吗?那他置清黎于何地?他并不知道肖建已经走了,却来跟她说这样的话。这难道不是非常不道德的?她简短地说:“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学生约我谈论文。我先回去了。”然后起身,匆匆走出了餐厅。
柏荷站起来,却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逐渐远去,颓然坐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朋友圈里,何露昨天发过一张照片,照片上她和一个男人手拉着手,在国内一家商场里逛街。凭着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柏荷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六
肖建不会忘记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那个凌晨。
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手机、护照、钱包等最必备的东西。临走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纯净。她们一定正做着甜美的梦吧——他生命中最珍贵和最美好的一切!
但是他要走了,出国这半年对他来说有如炼狱,没有工作的男人失去了半条性命。但他无法向林妍开口,请她接受自己的现状,让她放弃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回到中国。这样的请求无异于让他放弃自己剩下的那半条性命——他的尊严和他对她的爱。他太爱林妍了,以至于他在她面前的尊严对他来说意味着全部。然而,如果没有了这尊严,他又如何能求得她的爱呢?
他并非没有犹豫过。临行前一周,有一天晚上,瑶瑶做噩梦了,半夜里大哭起来。他刚要起来,林妍却把他按下,说:“你睡吧,我去。”说完就去瑶瑶身边安抚她。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她那么自然而然地按下他,让他接着睡,只有亲人才会这样对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早就变成了彼此的一部分,爱他,对她而言,是如此自然的一件事情。那一次,林妍整整哄了瑶瑶半个小时才回来,而他滚烫的眼泪也流了半个小时。
肖建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朝露打湿了他的脸颊。他赶紧擦干,然后快速走向路口。那里,一辆出租车正在等着他。
打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何露充满期盼的脸。看到他,何露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会不来呢。”肖建苦笑了一下:“怎么会?都走到这一步了。”在何露身边,威廉已经睡着了。
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何露把头靠在肖建的肩膀上,仿佛睡着了。肖建借着前面座位椅背上屏幕的反光,看到她正在抿嘴微笑。她很久没有这么幸福了吧。肖建抚摸了一下她的手——最初吸引住他的正是这双完全没有做过家务的玉手。林妍的手虽然也不粗糙,却并不似这般柔滑。
何露睁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肖建:“你说,乡下的生活是不是像世外桃源一样美好?我都迫不及待了!”想到自己家里的老父老母和上完职高就工作了的弟弟,肖建皱了皱眉头。
但是想到自己能很快见到自己的亲人了,肖建还是很高兴的。出国移民对他来说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要远离父母。他觉得很是内疚。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个人来到了首都国际机场。回想到半年前和林妍、瑶瑶一起在这里登机时的情景,肖建觉得喉头一紧。他赶紧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了,男儿应该以事业为重,赶紧回老家托人找个工作最重要。
肖建的老家在山西省下面的一个县城。从北京回D县,需要坐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从未坐过长途大巴的何露和威廉觉得既新鲜,又不适应。长途车站到处都是抽烟的人和脏兮兮的行李。面容沧桑、皮肤黝黑的男人和女人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奇特的一家三口:明明男人和女人都是中国人相貌,怎么小孩是混血儿呢?不过似乎又和母亲长得有点像。
长途大巴终于驶出了长途汽车站。威廉和何露都已经筋疲力尽,何露靠着肖建的肩膀,沉沉地睡着了。在旅途的那一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肖建不禁有点感动:这个女人就这么相信自己,把自己和孩子都交给了他。跟林妍在一起时,总是他和孩子依附着林妍,听她的指挥,跟着她满世界跑。
被依靠的感觉,真好啊。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轰隆轰隆。被各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的肖建也昏沉沉地睡着了。
七
清黎来找林妍,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自从她上次从柏荷身边匆匆走掉,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回复他隔三岔五发来的短信:“咳嗽好利索了吗?”“吃晚饭了吗?”“晚上能睡好觉吗?”她觉得他在道德上有点可疑,自己也不能从对肖建的思念中自拔。在她想清楚自己的生活之前,她不想见他。
这天,林妍刚刚讲完四节连堂课,笑容可掬地回答完学生们的一堆问题,和他们高高兴兴地道了再见,然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了教学楼。门口,忽然有人叫道:“林妍。”
她抬起头,看到了清黎。
虽然已经十年没有见,林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清黎又变老了。岁月似乎格外容易在她身上刻下痕迹。林妍有点胆怯,但还是微笑着招呼她:“清黎姐,好久不见。”
“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清黎说话时,眉宇间总是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情。林妍不禁想起了十年前自己被吓得不轻的那顿鸿门宴。
“我……刚刚上了四节课。我们能不能改天……”林妍吞吞吐吐地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虽然她什么也没做。
“你不用担心。我只占用你二十分钟。说完我就走。”清黎清脆地说,一如既往地利落。
“那好吧。”林妍有一种无处逃窜的感觉。
两个人去了教学楼对面的咖啡厅。清黎点了一杯拿铁。林妍点了一杯苹果汁。
清黎开门见山说:“你见到柏荷了吧?”
刚刚喝了一口苹果汁的林妍差点被呛死。她赶紧放下苹果汁,捂着嘴一顿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很感激自己被呛到了,因为这可以解释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的原因。她点点头:“他几周前碰巧来旁听了我的课……”她没有再多说。
清黎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柏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忘不了你。”
林妍刚要再喝一口苹果汁,赶紧放下杯子,还是不要被呛死了吧。
“他都告诉我了。他又见到了你,他还是忘不了你。”
林妍刚要争辩:“我已经……”
清黎不让她说下去:“你如果要他,你就拿走。我没有兴趣了。”
虽然清黎说话时神态不改,脆生生的话有如刀子一般直接插入对方心脏,不知为什么,林妍总觉得她在掩盖自己内心的痛苦。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从本科就开始恋爱,大家公认的系里的才子才女。在一起从北京到英国求学,又到加拿大工作。虽然没有孩子,但两个人感情应该非常好吧。
林妍沉默了。清黎终于也沉默了。
时间在两个女人中间流淌着。
林妍不想告诉清黎,肖建离开自己,回国了。她莫名地觉得,如果在清黎面前显露自己的软弱,清黎就会更加看不起自己。她已经很误会自己和柏荷了。
解释还是必要的,总得澄清一下吧。
林妍小声地说:“我其实没有想和柏荷怎么样。他是你的丈夫。我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想法?”
清黎干脆地说:“你不用解释。你也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吧。你说起他的名字时的神态,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清黎接着说:“我太累了。这十年你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一天我不用担心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他是个诗人。诗人的爱情太丰富了,又太善变了。你看,我又老了吧。都是因为爱他——对他的爱榨干了我的青春。如今,既然他又遇见了你,这个让他最念念不忘的人,请你把他拿走吧。请你告诉他:我成全他。”
说完这话,清黎就走了,留下林妍给两个人买单。大概她觉得这是林妍理所应当的吧——自己连爱人都让给她了。
咖啡厅里,林妍孤零零地坐着,疲惫笼罩了她。她不得不承认,在与肖建共同生活的那七八年,在肖建沉迷于游戏、体育赛事的那些时刻,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当初她和柏荷在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柏荷饱读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和林妍一样通晓英语、法语,甚至德语也非常擅长,比林妍还高出一截。他出口成章,还是个诗人。林妍读过他写的诗,字字句句如同溪边光洁的鹅卵石,清新而生动,充满了灵动而跳脱的情感。林妍一直觉得,她的婚姻和包法利夫人的婚姻是那么相似:她像爱玛·包法利一样,是情感的人、是想象的人;而肖建和老实巴交的查理·包法利一样,是肉体的人、生理的人,他们的生活建立在大声喝汤、大口吃肉的动作之上,而林妍和爱玛却憧憬着理想的、浪漫的爱情。她们能不痛苦吗?
但是柏荷是男性的爱玛·包法利。他也是想象的人、情感的人。他是和林妍一样的人啊!
可是,清黎也是和柏荷一样的人。林妍听人说,清黎钟爱写作,她的小说才思泉涌,文采飞扬。
在校园的一个角落,清黎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俯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人生是多么讽刺啊,她无法相信自己刚才会对林妍说出这样的话。原来的自己,曾经是那么的骄傲,她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心中充满欢乐。回想当年,文学院的大才子柏荷正在热烈地追求着她,可是同时追求她的,还有一个大她一届的学长。学长是数学系的,聪明过人,又非常沉稳可靠,和柏荷的风格迥异。人人都知道这两个青年才俊都在追求清黎,都在猜测着文学院最有才气的女生清黎到底会选择谁。清黎却是最理性不过的,柏荷每天写给她的情诗都没有让她失去自己的判断力——她直觉感到数学系的学长才能给她踏实而温暖的爱情,毕竟,柏荷比她小五岁呢,而且才子又哪里靠得住呢?
直到有一天,文学院组织同学们去一个青岛的海边小镇玩。傍晚时分,大家自由行动,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了一个海滩。退潮了,傍晚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滩涂,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在海滩上走着,有几个同学顽皮地跑到滩涂深处去了。天,不知不觉间就黑了。
突然,一个女生叫了起来:“柏荷怎么不见了?”
大家四处张望,哪里也看不到柏荷的身影。
一个男生忽然紧张地说:“不好,开始涨潮了!柏荷不会跑到大海深处去了吧?他会来不及回来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清黎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大家朝着各个方向呼喊柏荷的名字。
忽然,清黎的手机亮了。她一看,竟然是柏荷打的!可是她没有接到,电话已经挂断了。
清黎的心都紧了。他是正在大海深处吗?他打电话给她,是为了向她表白?还是向她求救?
一时间,她疯狂地给他拨回去电话,可是怎么都打不通。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心里默默念着:你快平安回来吧,求求你,快回来吧!
“哎呀!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快急疯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这不是柏荷吗?他仿佛没事人一般,有说有笑地出现在同学堆里了。清黎呆呆地看着他。他却如同没有注意到她一样。
大家很快忘记了这件事,一起走回酒店。
在回酒店的路上,他们去了一个超市,买明天的早餐。在拥挤的小超市里,清黎发现自己撞到了柏荷的肩膀,她红着脸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她小声地埋怨道:“你怎么在大海深处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你也不接。”柏荷却微笑着说:“你看,我收到了你的回话,这不是立刻回来了吗?”
从超市出来,他们发现其他同学已经先走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在剩下的那段路上,柏荷温柔地拉起了清黎的手。清黎轻轻把头靠在了柏荷的身上,她投降了。
后来,硕士毕业后,清黎先在北京找了个出版社的工作,等柏荷毕业之后,他们一起去英国读博士,在异国风情中体验着新鲜的生活。清黎的好友都羡慕她,能够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远赴重洋攻读学位,这真是太难得了。她的朋友中很多情侣,都因为一方要出国读书,一方要在国内工作,或者两个人不能去同一个国家学习,而不得不分手。像她和柏荷这样,申请到了同一个城市的两所大学的博士学位,还都拿到全奖的情侣,真的太少了。博士第一年过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成了众人眼中最令人羡慕的郎才女貌——确切说是才貌兼有的一对夫妻。
可是清黎的眉心却越来越频繁地皱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柏荷每次遇见崇拜自己的小师妹们,都会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热情地给她们提供学业上的帮助,让小师妹们一个个都迷得不行。清黎无法把自己变成柏荷的崇拜者——一直以来,他,才是她的崇拜者。骄傲的她,不肯去要求柏荷注意自己的言行,只好费尽心机对小师妹进行旁敲侧击,或者故意打扮得非常精致,与柏荷双双出入。她知道自己成功地击溃了很多小师妹。清黎的生活,就在发现危机——攻破危机——恢复平静的怪圈中循环往复。
然而,林妍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林妍是系里比柏荷和清黎低一届的师妹。早在她来学校之前,清黎就听说她是个格外优秀的学生,得了英国好几个学校的全奖。而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系里的一次讲座上。
“那个女生就是林妍。”清黎的同学指着前面第三排靠墙的一个女孩告诉她。
那女孩穿着浅棕色的毛衣,围着白色的毛茸茸的围巾,白皙的皮肤,披肩的黑发。她身子微微靠着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看起来像是一本英文小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这时柏荷也进来了。他一边笑嘻嘻地和小师妹们打招呼,一边朝清黎走过来。清黎注意到,林妍被这些声音打扰,也抬起头,朝柏荷看了一眼,很快,就又沉浸在她的小说里了。清黎却同时注意到,柏荷的目光,虽然看似不经意,却在林妍的侧影上停留了好半天。
讲座开始了,这是系里常规的博士生报告。按照惯例,每位博士生在入学一年后和临毕业之前,都要给系里全体师生作报告。这天的报告人是和林妍同年入学的一个男同学许维,也是刚刚博士二年级。他走上讲台,开始准备幻灯片,显得略有些紧张。台下前排坐的是系里的大教授们,许多人都是以问题犀利著称。曾经有位澳门来的大人物,在系里做讲座时,被系里的老教授直接指出他的研究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大人物被说得抬不起头来。难怪,刚刚开始博士第二年的许维,插U盘的手都有点颤抖。台下的师生们闲聊着,教室里回响着嘈杂的嗡嗡声。
这时,林妍非常自然地走到讲台边,递了一杯水给许维。她微笑着注视着他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许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整个人都镇定下来。这些细节,都被清黎看在眼里。而她清楚地注意到,柏荷也在留神地看着。
时间到了,许维开始讲他的研究。看得出来,他做了精心的准备,对研究对象的把握也相当准确。不过真正的考验,还是在问答环节。许维讲完后,主持人邀请观众来提问。许维紧张地看着坐在前面的老教授们,努力保持着微笑。
老教授们很安静。
林妍举起了手。
许维赶紧请她提问。林妍不慌不忙地感谢了许维的报告,准确地指出了他的研究对学术界的贡献,然后提出了一个合理而且许维肯定知道答案的问题。
许维充满感激地接住了这个问题。他的紧张心情也因为顺利回答出了这个问题而平复了许多。接下来的来自教授们和同学们的问题也都并不刁钻,他顺利地完成了自己在系里的第一次演讲。
讲座结束后,教授们和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许维走到林妍身边跟她说话,整个人都活泼起来,然后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就簇拥着许维,有说有笑地去吃晚饭庆祝了。在整个过程中,清黎发现,柏荷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妍。
就在那天晚上,清黎在柏荷去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她早已放弃了自己的骄傲,被迫时时关注柏荷的手机。手机上,刚刚收到了一条法语短信,说的是发短信的那人也喜欢杜拉斯的《情人》,以及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几天后,柏荷果然说要出去和同学吃饭。清黎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正打算最近有空约着林妍吃个饭呢,都一年了,还没有正式和她认识呢。”柏荷愣住了,只好邀请清黎加入他和林妍的午餐。
从那以后,清黎再也没有在柏荷的手机上看到过林妍的短信。时光如梭,他们博士毕业,离开了英国,来了加拿大,在这个同时有着海滩和雪山的美丽城市安顿下来。一切仿佛都终于要稳定下来。
直到前几天。
夜晚本来是清黎和柏荷最宁静的时刻。每天晚上吃完饭,清黎都会钻进自己书房的一角。那里有个靠窗的角落,放着个硕大的垫子。清黎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要么看书,要么冥想,漫游在偌大的精神世界,一直到深夜才去睡觉。柏荷则喜欢去花园里侍弄他种的奇花异草和各种蔬菜。这天,清黎却听见柏荷烦闷的脚步声在楼下客厅里不断响起。
她走下楼去,问他:“你怎么了?”
柏荷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大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烦乱。
“我今天看到林妍了。”
清黎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去学校旁听同事上课,碰巧听到了她的课。她好像身体不太好,似乎心情也很不好,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清黎不动声色地说:“然后呢?”
柏荷颓然坐在沙发里:“我刚刚看到何露的朋友圈了——你还记得她吗?她本科和我们一个学校,之前也在温哥华……我感觉,她和林妍的丈夫在一起了。”
“啊?”就连清黎这回也惊呆了。
她轻轻地在柏荷身边坐下来,沉默了。
那天晚上,柏荷一直不肯来睡觉,他说还有工作要做,但清黎知道他是心烦。清黎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的脑海中像电影回放一样,浮现出了这么多年来她和柏荷那为众人羡慕和赞许的郎才女貌的婚姻生活。她想到被自己用了多少青春、才华和精力,击退了的那一个个小女生,想到柏荷虽然对自己非常尊重、充满关爱和理解,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想到自己也许可以有另外一种生活。她决定要去见林妍。
就在刚才,同林妍在学校咖啡厅谈话时,清黎惊讶地发现,林妍好像并不知道何露和肖建的事情。她提到自己的丈夫时,虽然显得困惑又难过,但并非绝望和痛苦。清黎知道,林妍不应该从自己这里听到实情,所以努力维持表面的不动声色。她只是告诉林妍,自己已经做好放弃柏荷的准备了。她看到林妍涨红了脸,尴尬地无所适从,而她自己也很难受,所以就抛下她,径自离开了。
八
两周后的一天,林妍正在家里备课,突然有人敲门。“咚咚咚!”好像来者不善,而且好像不止一个人。林妍从窗户往外看去,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秃顶的白人男子和几个社工模样的人。她看到邻居赵先生正在花园侍弄花草,才敢放心地打开门。
白人男子一进屋,就四面打望了一番,然后问林妍:“你是妍吗?”林妍困惑地点点头。男子问:“你的丈夫在哪里?”
林妍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这个白人男子是谁了。这个正用拷问灵魂般的眼神盯着她的男人,不正是何露的丈夫托马斯吗?林妍之前还当着众人的面抨击过他。想到何露,林妍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她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托马斯很惊讶。事情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个女人竟然对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闺蜜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是活得有多糊涂呢。原来,托马斯曾经为威廉申请过一道禁令,禁止何露把威廉带出加拿大的国境。然而加拿大出入境管理局的联网系统在何露和肖建离境的那天刚好出现了问题,竟然没有发现何露把威廉带出国了。等到托马斯发现问题,再通过各个政府部门调查出何露的去向和同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又好不容易才查到林妍的住址,就带着社工找上门来了。
林妍剧烈地颤抖着,英文流利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对站在客厅里的托马斯和几个社工的目光,她真希望自己能消失掉。“你认识肖建吗?能告诉我他在中国的住址吗?”托马斯连声追问。林妍只是不说话。一位中年白人女社工看出林妍脸色不好,有点替她担心,就问道:“你还好吗?要不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过来?”林妍感激地点点头。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离开了。临出门前,那女社工轻轻拍了拍林妍的肩,叹了口气。
门从外面合上的那一刻,林妍突然意识到,肖建真的不会回来了。她曾经安慰自己,他只是回国换个心情,也许找到了工作,平复了心情,如果他拼了命回来哄她,两个人也许还能再商量未来的事情。而之所以她一直没有联系他,既是赌气,也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无知无觉地穿上风衣,走出门去。沿着温哥华富人区壁垒森严的街道,她走到平时等车的公交站,上了往幼儿园方向去的公交车。她靠着窗户坐着,头倚在车窗玻璃上。车到下一站,上来一对年轻的夫妇,丈夫推着个婴儿车,走到专门放置婴儿车的区域,踩下刹车,对司机示意道:“刹车踩好了,可以了。”妻子在婴儿车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冲着车里的小人儿绽开笑颜。在肖建学会开车之前,他们也是这么推着婴儿车乘公交的。一开始,他们不懂得要怎么做,司机不耐烦地吼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连林妍也听不清楚,一时间狼狈不堪。有好心的乘客教他们,把婴儿车推到这个位置,要踩刹车,然后示意司机,就可以了。终于,他们学会了这一套动作,通过了温哥华给他们的第一个挑战。
车窗上斜斜地沾上了小小的水滴,像小蝌蚪一样扭来扭去。秋天的时候,有好几次,他们送瑶瑶都赶上下雨,眼看着公交车已经进站了,林妍跑到前面去拦车,肖建就在后面推着婴儿车,顾不得雨水打湿了衣服,也顾不得鞋子踩进了水坑,千辛万苦地跟在后面。等他们终于上了车,世界干爽了,两人相视一笑,长吁一口气。
后来肖建终于学会开车了,他为了保障妻女的安全,一开始的时候,每天凌晨五点开车出去跑,把家到幼儿园的路来来回回开熟悉了,才敢载上林妍和瑶瑶。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雨瓢泼而下,车内灯光昏黄。不知什么时候,林妍已经泪流满面。
林妍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那个好心的女社工第二天来看她,发现她病了,就主动帮她接送瑶瑶去幼儿园,林妍感激不已。社工还提出帮她送饭,她婉拒了,做饭还是可以坚持做一下的,反正只有她们母女俩,简单煮个面就可以了。柏荷在系里听说林妍请假了,立马要来看她,也被她拒绝了,说只想趁着瑶瑶白天不在家,一个人静静。
一开始,她的脑子里都是他们俩从恋爱到如今十几年时间里的种种过往。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承诺。她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他明明是爱她的,他明明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全她的梦想。
然后她想起来他过去在国企做资深工程师时的神态,脸上都是快乐和骄傲。又想起那天,他裹着鸡屎和马粪的味道颓然走进门来。
她突然懂了。她以为自己带他出国,能用自己的工资养他,从未给他压力去找工作,自己很厉害。其实,他成就了她,她却何曾把他的梦想放在心上。
她又想起他曾经说起过的一件事。他用自己在农场打工挣的工资买了一些很好品种的大橙子,给赵先生送去,想着回报一下赵先生对他们的照顾。赵先生看了一眼橙子说,谢谢了,你拿回去吃吧,我只吃4012号。4012号是温哥华所有橙子里面汁水最丰富、口感最甜润的一个品种,当然也是最贵的。肖建跟林妍说这事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当时林妍听了也就笑笑,觉得赵先生挑剔。现在想来,她才懂得肖建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原来错也在她。
至于何露,林妍不愿去想起她。她不配。
九
柏荷搬出去了。
清黎看着空旷的房间,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了进来。她惊讶于自己感觉到的竟然不是悲伤,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对于清黎来说,最能给她带来快乐的事情,是写作。她需要安静,现实环境的安静和内心的宁静。可是柏荷总是让她烦乱。她知道自己无法满足他,对他充满了内疚,又对他和其他小女生之间那些暧昧、浪漫的举动充满了担忧和痛苦。她把自己的心力都消耗在对他一举一动的观察上,对所有潜在情敌的观察和击溃上了。所以她飞速地衰老了,她脸上皱纹增加的速度、她头上生出白发的速度,都比她同龄的女生们快多了。谁也不知道她内心的苦痛,都还以为只是遗传学上的原因。只有清黎自己知道,她是为柏荷衰老了。
如今,他走了,她总算平静下来,可以开始写作了。
一周后,小说完成,清黎把它发给了自己的闺蜜唐靓。
小说名字叫《毛人记》。故事里,法国大学生马修在南美洲的热带雨林里考察时,邂逅了毛人族族长的美丽女儿波娜,教她学会了法语。马修很快爱上了她。波娜却只是把马修当成朋友,而是爱上了马修的好朋友萧蒂。二人发生关系后,波娜浑身的毛发都褪去了,变成了一个白皮肤、黑头发的娇艳女子。三个人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故事,波娜离开热带雨林,去了法国寻找萧蒂。
唐靓读完《毛人记》,在微信上给清黎发来了一行字:“我读懂了。你读懂了吗?”
清黎觉得又奇怪又好笑,她自己写的小说,唐靓凭什么说她比自己读得还懂。
“你读懂什么了呀,唐靓?”
过了好半天,唐靓才发过来她的回复。她显然在斟酌自己的语言:“你就是波娜吧,柏荷只是马修。”
在这一刻,清黎突然领悟了自己这一周以来写的,其实是关于自己与柏荷这些年的婚姻生活的一个寓言。她一直无法启齿的那个问题——她只告诉过唐靓,那个比亲姐妹还亲的闺蜜。她甚至无法和柏荷讨论这个问题,虽然她明知这才是他老是去注意小师妹们的真正原因。清黎的骄傲和清高,让她无法谈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波娜没有对温和而浪漫的马修动心,而是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萧蒂?为什么波娜在有了第一次性经历之后,会脱胎换骨一般,褪去浑身的毛发,出落成光洁如玉的耀眼美人?这些都是清黎内心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另一半的真正期许。柏荷是才华横溢的,但他无法征服清黎,他不具备萧蒂那样的坚毅、沉着、无畏的男子汉精神。清黎需要的,是萧蒂那样的男子。
十
半年后,林妍从B大辞职了。
温哥华已经成了她的伤心之地。她在英国——这个对她来说是第二祖国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教职。新的大学并没有找朱教授要推荐信,林妍在这里待的时间太短了,对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在此期间,林妍回了趟国,办理了离婚手续。整个过程中,肖建始终没有正视她的眼睛,她也几乎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还是会没出息地掉下眼泪来。她没有见到何露——她料想何露也不会想来见她。她亦没有问肖建,他和何露到底怎样了。从民政局出来,他们默默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日,时值深秋,北京刮起了大风,卷起一地金黄的银杏叶,仿佛吹散了他们前半生的梦。
回到温哥华后,林妍从同事那里听说,柏荷和清黎也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几周后,在从温哥华飞往伦敦的飞机上,说着各种各样语言的人熙熙攘攘。林妍微笑地看着开心得不得了的瑶瑶,听着她叽叽喳喳地用英语向空乘小姐要果汁喝——瑶瑶的英语已经比当初刚出国时好了太多,基本上已经和母语差不多了。这大半年的光阴,总算是没有完全辜负。
夜幕降临,飞机上熄灯了,周围的人都沉沉睡去,瑶瑶也睡着了。林妍想起两周前的一天,她请柏荷来家里吃饭,也和他告别。当时瑶瑶在客厅看着电视。林妍把围裙围在自己身上,在身后系上带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点紧张,她竟系成了死结,还是两个死结。她扭着身子,满脸通红地一边努力解着死结,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柏荷的聊天。她觉得自己解了有五分钟吧,还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忽然,柏荷扑哧笑出了声。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平时都这么系吗?”然后温柔地凑过来,从林妍腰间拿起带子,帮她解开了。林妍红着脸,小声抗议道:“怎么可能!我哪里有这么笨。”然后她才意识到柏荷观察她解死结已经观察很久了。她好想找个洞钻进去。
就这样分别了,她并非没有不舍。在温哥华这座美丽又无情的城市,他是为数不多的给过她温暖和光明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弱点,他的生活何尝又不是一地鸡毛。她知道,她要寻找的光,最终得靠自己才能找到。
她长出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忽然,她看到斜前方跟她隔了一个过道的人,正在阅读灯下看一本法语书。定睛一看,是杜拉斯的《情人》。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柏荷,神情安宁而愉快,迎上林妍的目光,笑道:“你好啊,林妍。”
原来他也辞去了B大的教职,计划去英国再找工作。
林妍笑着揉了揉眼睛:“你那光太刺眼了。”
柏荷赶紧关了阅读灯。他知道,再不关,这灯光就会刺得惹人掉眼泪了。
九个小时后,飞机在伦敦希斯罗机场着陆了。
在踏入希斯罗机场的那一刻,林妍和柏荷都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八九年前,他们都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黄金的三年。
恍惚间,许多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法文表白,都向他们扑面而来。林妍看了一眼柏荷,知道他也在那一瞬间领悟了同样的意义。花了八九年的时间,在全世界绕了一圈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原点。但这又不是原点。牵着瑶瑶、拖着七八个行李箱的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疲惫不堪,却又渴望着新的疗愈。
作者简介
刘 倩:四川成都人,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学、比较文学和翻译研究,出版过专著《异域之爱:中国近现代爱情小说的译与撰》、译著《书店时光》等。用中英文写作小说和散文,中文作品见于《湖南文学》《三峡文学》《戏说英国》等,发表过若干英文短篇小说,闲暇之余也从事文学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