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落座，闭上眼。

趁长途夜航，本可来一场痛快大睡，却突然想起一个人，睡意一下就被打断了。这人，叫冯大力。

大力兄要出版一本新书，叫我写几句放到前面。因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好妻在一年前走丢了，心伤未愈、状态欠佳，就拖延到了至今。于是，取出电脑，重振状态，在万米高空，从成都到洛杉矶，从夜晚到黎明，想着大力和他的新书，就这样，一想就想了一万里。

这书是大力的第二本散文集。早年他出版过一本，叫《走在幸福中》，受陶公安排叫我写序，写了。可这次大力兄又说写几句。我先读了后强老师为他这本书写的长篇序言，已经很完美了，就告诉大力说我就别再啰嗦了。可他说，还得写，无论如何都得写，因为人生一世，情谊一场，你我兄弟下辈子能否见面以及何时见面都不好说。这话一出，说到了我的软处，顿感情谊满满。

起飞一小时了，显示高度已达万米，飞行速度稳住在每小时八百公里左右。空姐已开始在机舱里走动。我要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一边饮茶，一边把想起的文字敲在键盘上，当然，偶尔也侧脸望向舱外，望向浩瀚无垠的夜空，想那夜空下的繁星点点，是否他们也曾是一帮宇宙中的兄弟。

与大力往来，从成都到郑州，从郑州到三亚，他这人，是活得自在、敞亮的。他长在河南乡下，村子地瘦人穷，就这，对今天干出了些出息的大力来说，穷未必是坏事。看悬崖上的松，为啥招人待见、仰慕，要是那松长在肥土堆上，就不一样了。乡下娃，考进了四川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城，在一大学当老师。知识化、年轻化是那个时代的金字招牌，大力兄是左脸一张，右脸一张，光鲜得被一大企业老板拽到身边去当董事长助理，以及任这家上市公司的董事，这可是中国最早的一批上市公司，名声大得学龄儿童都能诵出广告词。大力就这样占上了近水楼台，几年时间后，他就光鲜地实现了财务自由。

年轻时走得顺当的，不稀见，可一路能光鲜顺下去的，却不多，大力算一个。可大力的顺，不是在一个方面，无论是家庭、单位，还是亲人、朋友，无论是搞经营管理，还是当专家学者，无论是守护一个小家庭，还是关照一个大家族，大力都做得实在、顺当，而这一路的顺当，不是靠碰运气，不是靠小聪明，更不是玩小伎俩，而是大力实诚里的那点憨，那点钝，那点笨拙和看似的无为。

有句雅话，学而优则仕，有句俗话，叫当官发财。不管是雅话还是俗话，说的都是叫人去当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傻子才不想当官呢。可大力兄在这方面，是真把自己活成了傻子。

那时的大力，不仅年轻、学历高，还儒雅、帅气，一位管人事干部的长者相中了这匹未来的好马。想把他从学校调到政府机关去干行政。这可是不少人挖空心思都钻营不到的好事，大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谢绝了这位伯乐长者的一片惜才之意。再后来，类似的机会不止一次出现，而大力总是在“仕途”“官运”面前谨思、慎行，甚至是绕道而走，他的这些选择，不仅使有意提携他的人不理解，就连一些好友都认为这是他笨、傻，是错过了不可多得的人生机遇。

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大力的这本新书是在他的母校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那天我俩从编辑部周洁老师办公室走出来，漫步在校园，大力说，要是当年选择了另外的所谓坦途、大道，也许混到了个一官半职，那未必就有现在这般轻松、自在，更说不上做自己喜欢的学术研究和搞些创作出书了。说完，我俩相视一笑，点头，认同，大步去街对面的路边小店吃大碗牛肉面。

原来，之前的选择，其实，都是大力有主见的选择。

还有，评职称，这在医院、学校、科研院所，是一快“众争之地”，不仅关系到现实利益，还与每一名教师、学者的荣誉有关。每一次从申报、答辩，到最终评定，可谓神仙过海，各显其能。

干了多年副教授的大力，尽管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体制改革》《社会科学研究》《经济经纬》等报刊发了多篇论文，足以参评正教授了，但他对正高职称的事似乎不太在意，一直不申报。偶尔话题说到这里，他总是一笑而滑过，不多语，这让人不太理解。

其实，对好事，大力总是审慎，想一想进与退，得与失，因为好事不可能一人都占全。既然在其它方面他比较顺当，已有所得，在评职称的事上，他应有所放弃，有所无为，有时的缓一缓、慢一慢，也许是人生的另外一种向前去。

前不久，我们闲聊，他说快退休了，申报的正高职称，已顺利通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真印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老话。

长途夜航即将结束，机舱里正在播报洛杉矶的温度和值得去游玩的景点。空中想大力，想了十二小时零十分钟，这个时间是空姐刚说的。而我拉拉杂杂想，拉拉杂杂写下一些不着边际的文字，连大力的《人间灯火》这本新书都没来得及说。

《人间灯火》里的文章，几乎每一篇都是在他刚写完后，我就读到了的，这一发表前我们就分享给对方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通过书中的文字，会发现，大力有时像地里的一棵苗，长在新土上，而父母、妻女、姐妹、大舅、陶老师、汤老师、陈大哥的爱抚和关照，如春阳，如夜露，在他不同阶段，给予光照和滋养，使他的生命不断蓬勃，不断茁壮。而有时，大力又像是路旁的一棵树，门前撑开的一把伞，总想为亲人、朋友、老师、学生、甚至是路人挡风避雨，不舍昼夜，不舍秋冬。

有句话不少人都会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仅说，还能侃出一大堆古今中外的故事，但能侃的人，常常会把这句话的顺序搞颠倒，大谈“治国、平天下”，却忘记了前面的“修身、齐家”。而《人间灯火》里的文章，记录的、书写的都是大力的心路历程，家族档案，是一本不谈“修身”的修身秘诀，不谈“齐家”的齐家宝典。

“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广播里传来安全指令，也就是说，飞机即将降落，夜航即将结束。趁飞机降落前，我在键盘上敲下以下文字，匆匆结尾：大力这本书，是一本血脉亲情之书，至交友情之书，人间真情之书，大力的心事，大力的秘语都藏在书里，朋友，读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