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读
……
下葬前的祷告仪式在附近的教堂里举行,男人说一切都会很简洁。
灵车缓缓地开,他们追随着灵车走去。天空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纠缠的云,道路两边前来送葬的白桦树,主干直入苍穹,顶端枝叶微微垂着头,地面上匍匐着一簇簇纤细的哀影。郊外的公路有些灼热炫目,男人低垂着眼抵抗阳光,他们的皮鞋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一些缺乏节奏的沙沙声。
一间小教堂,没有金碧辉煌的穹顶,室内是暗灰的色调,上帝和圣母慈眉善目,身着暖色的华袍,在高高的圣坛上俯瞰活人冰凉的悲伤。人群统一着黑,圣坛底下沉默着,手里的蜡烛光辉点点。神父开始一段冗长的祷告,人们将哭腔压在喉头,随着神父口中拖长的尾音才小心地漏出一声来,他们害怕打扰亡魂,就连悲伤也要留有体面。
一声急促的啜泣穿插在祷告中间,像锈了的压水井,机械的手臂在她喉咙里抽刮——男人的母亲苦苦压制着她巨浪翻滚的哀恸。女人忍不住循着那声音望去……这位刚刚丧母的母亲感到有人闯入了她的悲伤里,很快转头拭去了泪。
最后,亲友们列队一一上前向老人告别。女人一眼就认出了伊万,他跟男人长得太像了,但那悲恸的神色不一样。伊万的悲伤来得汹涌直接,两个眼眶子发青,他身体的棱角已经钝了,犹如一枚被压扁的楔子,可以随时服从命令嵌入生活的任何一处犄角旮旯里。伊万小心地擦干净脸,俯身,在玛丽娜外婆脸颊上轻轻一吻,他没有离开,退到棺材旁边,痛苦地面对着人群。
女人上前深深鞠了一躬,抬头时,她的心猛然揪紧,伊万的西装纽扣中间闪着某种狡黠的幽光,犹如螺丝钉大小的,是只冰冷的金属眼——针孔摄像头盯着她,偷窥着他们,诡笑着。它一定捕捉到了她怔住的一瞬,然后,她也狠狠地盯着它。
她死死搓了几下手心的汗。
外面树叶呜呜地响,突如其来的寒凉带来一丝悲戚,屋里圣洁的火苗和狡黠的金属眼闪烁着。伊万没有发现女人的警觉,他杵在原地,他的悲伤倒是真切的。女人迟疑住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男人没有流泪,他努力稳住捧着点点星火的双手,手里的火焰不停地颤动。所有的火光都在低声抽泣,墙上跳动着人群悲伤的影子,淡淡的,与上帝的壁画故事交织重合在一起。
满屋子细密的阴影下,女人眼前闪现着,曾经数次陪她的母亲寻访灵媒的情景。川西来的老婆子坐在堂屋中央,她瞎掉的一只眼睛浑浊如夜。屋里供奉的观世音,从幽蓝的烟雾中醒来,半闭着眼睛,似听非听。一碗水里撒上米,碗边栽满蜡烛,各色命运在水里飞舞。屋子里跳跃着今生前世,看哪,米红了,水也红了……
女人的母亲就是那个未婚先孕的耻辱印记。
一个五十年前疯掉的母亲,在布满霉斑的墙角诞下孱弱的婴孩,两具正在死去的肉身,与人群对峙着。女人的母亲一生都在被塑造,先是由她的疯母亲及其同伙——
“贱种!”“贱种!”他们高喊着。她抗拒过,挣扎过,她逢人便控诉她的疯母亲,她任人凌辱的半生,然后,再由更多漠然的人群将她击溃,败下阵来。
于是女人的母亲信了命,她后半生痴迷于在命运残破的地图上找到一缕蛛丝马迹,力证她的冤屈。
昏沉的天色穿过川西老婆子身后的玻璃,屋檐下的蜘蛛辛勤地织网,在方窗之间的日暮里修修补补。长指甲磕打着桌面,那灵媒念念有词,至今仍在女人耳边回响:
可怜,可怜哪——
这时有泪混着蜡油滚到女人的手上了,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手一缩,蜡烛小小的火苗熄了下去,男人赶快伸过他手里的火来救她,火熄了是要给女人招来厄运的。
女人不知那泪是谁的,手里小小的一簇火焰,因他,又幽幽地燃了起来。
墓园在教堂西边,一大片,小径两旁,各式墓碑上都有一张亡人最后的样貌,那些面孔在黑色大理石光洁的表面上浮出来,分派列队:天真的,温柔的,清冷的,疏离的,决绝的……但那眉目间都是干干净净,没有哀,没有怨,没有愁的。
松荫掩映,家族里的男人抬棺,众人在斑斓的光影中走着。丧葬公司的人刚刚挖好土坑,倚在树下抽烟,他们与此地的任何一场悲伤都毫无关系,烟草味儿带来些别样的空气,让这凝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下葬仪式也很简洁,扶棺入墓穴,亲人和宾客掬一捧土撒入墓坑,便和亡者永别了。
男人将其余的土一铲一铲填入墓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最后立起了一个十字架墓碑:
玛丽娜·彼得罗夫娜·波波夫
1933-2016
一位深情的妻子,乐观积极的母亲,
慈爱的外祖母
与那个年代有关的一部分往事,个人的,集体的,都被深埋进了西伯利亚地底下。这郊外山丘是一处膏腴之地,像周围那些郁郁葱葱的小土包一样,明年开春雪融以后,天穹再次高远,冷杉和落叶松悠然摇曳的枝叶会环抱着玛丽娜外婆,蓝钟花蜿蜒入梦。
而千里之外,中国西南的某处山脊之上,半个世纪前的一段过往也已葬入泉下。那人化成了灰烬,墓也拿石头四四方方地砌了,每一条缝都用水泥严实地捂住。蚍蜉撼不动丝毫,绿茵也不能生长。
那后来,女人的母亲也放弃了挣扎。然而她早就一败涂地了,她从未明白,她不止败在了饱受生母十几年的虐待,也不止败在被人们死死钉在了他们铸造的道德十字架上,无处申诉。她在1993年诞下的女婴,哭声异常响亮,一个初降的巴掌大小的婴儿怎会有这么多泪?那时的西南小镇上,斜阳映着酒旗,凉菜摊子、布匹铺子、百货店热热闹闹,集体经济散潮了,日子红火起来,上一辈人也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但他们的儿子辈孙子辈还在这里,几代人从未逃离。
男人手里的铁锹哐当落地,在墓前的石阶上瘫软下来,就像那天和女人瘫坐在巨岩顶峰一样。女人从未想到会在此别离,如此离别——男人只能留给她,在秋天斑斓宁静的墓堆旁边、在松荫底下的淡淡一笑。
站在松荫之外的烈日下,那阳光恍若有声,似流水淅淅沥沥,饱满清亮。恍惚间,女人回到巨岩峰顶,那茫茫的墨绿、赤金、灰白三色之间,环绕着数根纤细的银带,那是山涧溪流。其中有一处白银亮斑,是林间小小的一汪泉,像地表暴突出的一个镜头,像机场天花板上那个凸出来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仿佛魂飞魄移,到了那里,见泉面上倒映出的她模糊的影儿,三张面容……
那天在巨岩顶峰,她并没有告诉男人她看见了松林里的泉。
4
飞机在长长的跑道上滑行,那时女人正好看见夕阳逐渐沉了下去,穿过永远浓重的天空,那样的浓稠的天空,就像是西伯利亚永生的标记一般。她的最后秋日在燃烧,抛却了一切巍峨的树木、岩石、木屋残骸、涓涓溪流、层叠山峦,伙同着流云,天边轰轰烈烈,通红一片——就如那个下午,那个她感到永恒的下午一样,在蔚蓝的烟幕里,木柴迸发出的火光与热量,给这幽深的腹地描上了不可磨灭的底色。西伯利亚,不论日后她在岁月年轮的哪一圈上回想起,不是冷蓝的,也不是墨绿的银白的或赤金的,而是血色的,是血色的。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很快加速,机场建筑硕大的影子匍匐在地,被最后的日光甩来甩去,随着飞机离地,再也不见了。这个城市消失在她的视野极限里。
最后,她被飞机带离了西伯利亚腹地。她向空姐要了杯花茶,一点一滴呷着。女人并不觉得口渴,她的另一只胳膊不知所措地垂悬着。女人感觉到这一次的离别,是空荡荡,又是真真切切,是一种从未得到的,却早已失去的失去。
办公室里一派新欣气象,每个一平方米的工位上都添了盆绿植,一些花枝。灰沉沉的隔板间突然蹿出新绿,还以为是龟背竹、绿萝、多肉、仙人掌从墓穴里艰难地挺着身子。新领导热情地接过她扛着的摄像机,问起她拍摄的异国素材。女人抬起耷拉的眼皮,用手拢了拢乱发,微微欠着身,端出在飞机上打好的腹稿。
过海关的时候被查了,没收了储存卡,进小黑屋里关了一阵儿,差点儿被当成间谍。最后又查了手机,才被放出来。领导对不起,拍的东西全部报废了,好在机器是保住了……
新领导倒没说什么,他放女人好好休整两天,换个精神气儿,好加入娱乐综艺组替他开疆拓土。
夜里,女人在偌大的公共机房里熬着。这儿的灯火似乎永远光明,总有人在分解,拼盘,装点刚刚下达的决策,总有人攒着旧的鸡零狗碎拼凑出新一天的新闻,他们在此朽了颈椎,过早地发了福。女人坐到最隐秘的角落,偷偷摸摸地熬着那锅西伯利亚的故事。她一幕幕不停地回放,一帧都舍不得剪掉。
整整两个通宵,跨越西伯利亚三十年的悲欢离合与只言片语,女人将它们剪辑成了一部时长四小时的纪录片。最后一遍回放完,她不知该怎么给这些影像命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女人打下一行英文:Fall in 2016.
窗外拂晓又至,天光从对面街道的更远处漏出来,云影斑驳,逐渐通透。女人知道长江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那些高楼参差不齐的剪影背面。她突然想起,好像她从没有过那人的一张照片或一丁点儿影像。女人瘫在椅背上,眼睛熬得太久了。
晨会前,女人打开工位的电脑,想将纪录片发给远在西伯利亚的男人。她点开图标,一片空白,网络再连接不上。
但女人想,上帝安排了迂回的路,总还有别的办法。她冲了一杯咖啡,用勺子慢慢搅着,把视频拷贝到一个闲置的硬盘里。
“到大会议室,改组会马上开始了。”制片助理从最大的那个坟墓隔间的仙人掌和蓝玫瑰中伸着脑袋喊道。
空调温度高得人闷汗,脚步急促起来,外间门口的电子打卡声不断。国际快递软件弹出页面,女人才惊觉她并没有记下西伯利亚的任何一个详细地址,她只知道猎人公寓,玛丽娜外婆木屋,伏特加工厂,老船厂,叶尼塞河咖啡馆,巨岩白桦林……
女人呆坐在桌前,端着滚烫的咖啡。
旁边迟到的同事往外冲,“该走了,你怎么还不走?”他大步跨出去,一沓资料撞到女人的胳膊。
“哗——”
桌角边缘,裤腿,地板上,女人只听得有一条灼热的河又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