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乘古老的地铁向养马岛基站行去。预计还有半小时到达,他戴上灵境眼镜,化身一只渺小的蜉蝣,浪荡在虚拟大陆。
不像其他人,更愿意以鲲鹏、金刚、熊猫或类人形象示人,他们总是激昂地参与到每一项技术的革新与体验狂潮中,试图将无限的想象一一兑现;灵境公司的伟大产品为这种狂欢提供了可能和便利。但吴峰是例外。
他像一个占据1字节的隐藏文件,既无明显功用,又不必急于删除。藏身于蜉蝣的皮相之下,他更自在。当然,没人打扰他;急于在东亚天空之城参加舞会的年轻人,奔赴亚特兰蒂斯内海捕鱼的中年人,以及到历史博物馆参与1900年革命风云或是受邀前往某一条支线的未来情境的老人,甚至都不会留意他。
然而退回生活现实,他无处躲避。迟迟不择业,引得社会服务部的工作人员登门,测试他的兴趣与能力。结果显示,除了基础的语言、生存和共情能力,他没有额外的专业技能和个人志趣。他被指派为超音速客车司机。说是司机,不如说是应对意外状况的乘务员。因为客车拥有自动驾驶、维护及监测系统,鲜有意外发生。这是一个被社会过滤出来的闲职,专门安顿吴峰这类人。
他工作五年,毫无怨言。有时,还能感觉到隐秘的快乐。一个人躲在驾驶舱,监控各项数据和往来乘客,没有人要求他说话,也不必负担任何问候。工作就像躺进一座水流之上的棺木,顺流而下,自然衰朽。
眼下,他在灵境宇宙的原始森林里,从一株苜蓿上,徐徐飘游至另一片车前草的花亭。眼镜发出提示,即将到站。吴峰退出灵境宇宙,出了地铁。拂面而来的是调温器滤过的海风。他卡着时间,遵循秒针的律动,向养马岛海底隧道站走去。他不想早到,也不愿迟到。
快到隧道站时,头顶穿过一架熟悉的双螺旋桨飞行器,降落在不远处的停机坪。徐艾从飞行器出来,挎着印有“灵境”商标的背包,冲吴峰招手。她见吴峰不动,便碎步跑去,搀住他胳膊,家长似的把他拽向购票机。
购票机识别过两人的虹膜,确认生物码及扣费渠道,弹出他们习惯定位的目的地。第一个就是蓬莱院。徐艾连番确认信息,领着吴峰走向隧道入口。
这是一个庞大的海底隧道交通系统。设计师借用蛛网和蜂巢的结构理念,采用城市地下外卖管道配送技术,完成这一壮举。随后,政府批准“海上造陆”计划,不到一年,便打造了一百零八座海岛,专门建造各类疗养院。这些海岛环境清幽,安全性高,三米以上的海浪及海底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地质活动,全部纳入监管,一旦触发威胁警报,会被立即粉碎。
蓬莱院是最早开放运营的海岛疗养院之一。院内设施完备,干净整洁,所有入住者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几乎无可挑剔。
徐艾极力说服吴峰,将他年迈的父母送到这里。她语气坚定,像是官方解说员,仿佛他拒绝就是虐待老人。吴峰应允。他们约定每周日去疗养院探望二老。
这个周日,他们进入隧道,落座,系好安全带,选定时速、温度及隧道透明度后,徐艾按下启动键。吴峰像往常那样,冷漠拘谨,不发一言。徐艾觉得太闷,将隧道透明度调至最高。也许海底的风景能让他放松些。
“我有一份审查报告还没提交,”徐艾看出吴峰不想说话,便托词公司有事,戴上灵境眼镜,“我先处理一下。”
隧道外的海底,被水分子间掺入的荧光分子,迷迷蒙蒙地点亮。时不时有鱼窜出来,划开一片黏稠的像素光斑,如裁剪丝绸,又消失在远处。当低音速座椅穿行至海底丘陵下的山洞隧道时,四周难得恢复了海洋本应有的窒息与死寂。
吴峰看着妻子,她的眼镜萌发乳色辉光,证明其意识已坠入虚拟现实,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审视那张脸。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一个谜。他仅仅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概念:灵境审查者、妻子、女人、同学、外向情感型人格;至于她的本质,或者更为深邃的自我,他一无所知。这是亏欠。吴峰知道,可他很难补偿她。
“我配不上她。”吴峰一直抱有这个想法。徐艾选他做伴侣,近乎玄学。他能提供的解释仅限于,小学时期,他们在同一个虚拟老师门下,学习灵境宇宙的初阶使用教程;然后就是三年前的一天,徐艾神色慌张地拦下他负责的客车。她上车后,一个男人尾随而至,肆意点触眼镜镜腿,好像在拍她。徐艾想下车,又被男人拦住。两人推搡起来。男人霍然跪下,撕扯徐艾衣裙。驾驶舱里的吴峰,紧盯监控,他意识到了危险,又担心这只是家庭或婚姻纠纷——毕竟女人只要喊“救命”或“警察”,客车会立即启动安全报警装置,可是她迟迟不喊,像是吓蒙了。正在这时,监控里的男人掏出一块黑色芯片状物体,疑似某种杀伤性武器。吴峰纠结再三,越过职权,手动报警,并冲出监控室,奔向徐艾所在的车厢。他不问缘由地挥拳上去,扼住男人。没想到男人过分虚弱,几乎没有反抗。吴峰从未将什么人压在身下。他还记得那人被欲望矫正中心带走时的表情,幽怨、可怜、冷漠,显得他更像个施暴的狂徒。
惊惶过度的徐艾,饮下一杯暖茶才止住战栗。她结结巴巴地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及他们的恩怨始末。男人叫马丰,是她在灵境公司审查部的同事。他频频发送示爱信息,跟踪她上下班,甚至潜入她的公寓。徐艾正告他,不要靠近她,否则会报警。但马丰变本加厉,偷偷摄录她的形象,制成性幻想记忆片段,植入自己的海马体。他沉陷在对徐艾无羞无耻的回忆中。可现实的每一次碰面,都会击垮他的自尊。于是他报复性地将性片段,以私密回忆录的名义卖给成人社区。很快,他被限制登录灵境宇宙,被强制服用抗激素药物。药效发挥期间,他尚且能够自制;一旦药效过去,他便发誓要像一条狗一样,撕碎徐艾或者舔她的脚。幸亏遇见吴峰,才制止这场悲剧。吴峰说,他只是在履行职责,就算没有他,只要你喊一声,客车也会报警。
无论如何,徐艾感激他。查探过吴峰的相关信息后,她惊讶地发现,两人曾是同学。之后,她经常乘坐这趟客车,有事会找个借口进入驾驶舱,跟他打招呼。吴峰始终保持克制的微笑,偶尔送她一杯暖茶。倒是徐艾,在报恩的激情驱使下,不断靠近,主动发起话题,从童年、灵境,到宇宙和爱情。吴峰不胜其扰。他一度想辞掉这份工作。他更享受一个人的状态。可是当他孤身一人时,又忍不住揣度徐艾的心思。有一次,当然这是个永久的秘密:他疯到去成人网站搜索马丰上传的性片段。他越是憎恨自己的不道德,就越是想找到那个片段。吴峰被不受意志操控的愚蠢的情欲折磨着。终于,再见徐艾,他露出了过分夸张和羞涩的笑容。
两人在一起后,吴峰又退回被动的位置,一切遵循徐艾安排。唯独生育问题,他坚持认为自己不会成为一个好父亲,没理由惩罚一个无辜的孩子。她说,现在养育孩子的成本近乎为零,只要购买一架智能育婴师,或请社区生活志愿者帮忙带孩子,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体会为人父母的感受。“我讨厌的,就是毫不费力。”吴峰说。徐艾理解,不再提出类似建议。她笃信,就算没有孩子,两人也能维系婚姻关系直到生命的暮年,像吴峰父母一样,住进疗养院,听着被矫正过的大海的治愈性律动,迎来意识的寂灭与肉体的消亡。
“你是在观察我吗?”徐艾摘下眼镜,发现吴峰怔怔地盯着自己。她微微调亮环境灯光,瞅着吴峰。吴峰没有说话。
其实,他还有一个秘密:婚后一年多,他发现徐艾精神萎靡,总是偷偷服用违禁药片;她在假装幸福,而最有可能害她的,除了自己,还能是谁?他突然很难过。他想结束自己。对身边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后来,他听从内心的指引,去医院寻求启示。医生说,他的颓丧与冷漠,不在基因和药物治疗的范畴。不过,医生建议他,可以适量服用药片,让自己愉悦一些。他拒绝了。他不想强迫或伪装自己。
低音速座椅驮载他们进入蓬莱岛下方的枢纽基站。徐艾搀着他的胳膊,走出隧道,乘坐电梯,直升到地表迎客厅。厅内空荡荡的,过分冷清。在这样的时代,无论是虚拟现实,还是生活现实,链接神经元延展人类五官的技术已见雏形,远隔千里的拥抱与亲吻即将成为可能。人们已经不愿意浪费时间,实地拜访亲人。
徐艾在前,吴峰随后,走出迎客厅,经由步行街道,在和风花香中,来到蜂窝态的疗养区。
吴峰父母分别住在B-16和B-22标准服务格间。父亲吴正曾是一名土壤学家,今已百岁。他毕生致力于复原一块21世纪20年代初坐落于黄土高原的一片土地。每个土壤学家都有自己的土地。他们的实验数据将为人类建造“超现实”提供基础样本。所谓“超现实”,就是将人类的所有历史及未来,完全完整地搬入灵境宇宙。这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将现实中每一个细节都转化为可描述的信息数据。于是有人皓首穷经于2025年某片农田的颗粒状矿物质、有机物质、水分、空气、微生物构成;有人钻营秦始皇时期墨水的炼制;有人模拟未来经济学模型演化的数十种方式;有人只是单纯地用舌头品尝一切,并尽可能用详尽准确的多种文字记录下来,以备来日作证。灵境公司的庞大构想与浩瀚算法,不仅支撑了这个世界,更是主宰了一切。
吴峰母亲李晓芬,则是一位农民。早些年,她从事实验田种植。她所在的工作组,通过基因编辑与写作,意图制造出“王果”:一种容纳所有维生素及营养物质,口感奇佳,易于存储携带且保质期长的水果。可惜,工作组穷极五十多年的努力,作出上百份样品,都有瑕疵。她退休了,在九十八岁这年。
后来,吴峰父亲抵抗力减弱,开始健忘,梦魇缠身,情绪激动,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敌视亲人。医院提供了几种治疗方案,他一一拒绝,宁愿伴随遗忘老去。只是有一天,他冒出一个怪念头,想吃西红柿。这个念头,像顽固的病毒,致使他无法思考西红柿之外的任何事物。同样承受衰老之苦的母亲为了照顾丈夫,接受儿媳的提议,劝他搬入蓬莱院养老。
与此同时,徐艾以吴峰之名,不间断地采买世界上最新生产的西红柿,寄送蓬莱院。可父亲只是摇头。他描绘不出那颗理想的西红柿,无法给出任何定义。但他又拒绝了世间已有的品种。这是一种精神病症。吴峰这样理解。他觉得徐艾在浪费时间。
“你们不要白费力气。”父亲也这么想,每次收到他们的包裹或是见他们周日来访时带来最新的西红柿,都会不客气地批评他们。吴峰私底下劝徐艾放弃。徒劳地证明所谓的孝,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他和父母之间,更像是一种契约的产物:他来自两根头发,在育婴院长大,第一次踏足父母的家,已经三岁。而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服务更差、房间更小、朋友更少的育婴院罢了。
但徐艾不依不饶,她执着地探究吴峰父亲的心理症结,她的结论显然更具说服力——父亲想要的仅仅是一颗来自童年的西红柿。那时,灵境公司成立不久,虚拟现实、量子计算机、神经元研究、基因编辑等技术,只是科幻小说里的虚构概念。那时,想吃西红柿,只能靠天生地养的土地,栽种,静候阳光和岁月使之成熟。
吴峰父亲生于2002年黄土高原——系舟山脚下的一个村落。如今,那个村子已经修改地形,打造出一片度假山庄。旧日的土壤、空气、水分乃至阳光,都已逝去。这意味着童年的西红柿已沦为一个缥缈的传说。不过,父亲难以成真的执念,反倒为母亲提供了一个打发晚年的出口:她向蓬莱院申请了一块土地。她登录灵境宇宙,进入时间博物馆,找到2002年的黄土高原。那里详细收录了当时的土壤、阳光、空气、水分、植被以及其他可能需要的数据。她开始定向培植丈夫童年的西红柿,她要证明,时间之河固然不能逆流,但人力或许可以重建过去。
徐艾和吴峰来到B区服务间,推开16号房门,父亲正在休息,神态安详,近似蜡像。徐艾当先一步,近到床边,轻唤一声。
父亲睁眼,凝固的神情满是疑惑。他回想半天,慢慢确认自己的名字和人已暮年的现实。他指了指徐艾,又瞟了眼她身后的吴峰,咿呀半晌,终于记起眼前的这对面孔。
“小艾来了。”父亲要她坐下说话。
“妈妈呢?”徐艾问。
父亲指了指床边,那头是空的。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瞧见吴峰向他走来,又佯作镇定,质问儿子:“你妈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吴峰说。
徐艾笑道,除了这里,就是22号,妈妈不可能去别处。父亲执意下床去找人。徐艾搀扶着他,吴峰跟在身后。他想过去搭一把手,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热心。尽管来过蓬莱岛五十多次,尽管人已三十来岁,他依然拘束得像个孩子。
22号房间陈设朴素,仅有一张床、一架自助洗澡机及一张摆满生物仪器的书桌。书桌旁摆了一个七层置物架,六层整齐地码放着规格统一的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内是母亲一年来的实验成果:西红柿切片。拢共五十四瓶。她笃信只要继续弓腰,将手指浸入土壤,修正条件参数和叠加数量,就可以无限逼近丈夫的童年。
他们走进去,推开窗边的墙门,来到后院。那耕犁过的黄土,上铺地膜,青绿的嫩芽已发。母亲在地头,测算土壤成分和空气湿度。她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只是专注手里的事。父亲略带恍惚地走向母亲。他好像不太适应自己的双腿节奏,走起路来,不免有些打战。徐艾正欲搀扶,却被父亲拒绝。他独自挪到地头,同母亲一起俯身查看绿芽,又嘀咕起什么种植技术。儿子儿媳倒显得多余。
稍后,母亲回过神,问候他们。
“妈,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一个程序员,窃取了21世纪初的现实数据,打算卖到黑市。”徐艾拿起母亲的灵境眼镜,要她戴上,“结果被我们追踪到了。这些资料,或许对您的实验有用。我偷偷拷贝了一份,传到您的信息库。”
“小艾有心了。”
四个人拥挤在房间,略显促狭。吴峰心里盘旋着的日常问候,很难宣之于口。他只是礼貌又拘谨地笑笑,既不表示亲近,又不想流露出疏远的意思,免得招来责备或他无法承受的殷切眼神。长久以来,父母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徐艾和母亲闲聊两句,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塑料盒。她饱含歉意地笑笑,说这是她刚找的三颗西红柿,来自新开垦的太行山脉的实验田。母亲接过盒子,象征性地打开看了看,闻了闻。一旁的父亲罕见地没有批评,甚至都没有反应。他目光空洞,偶尔咂巴嘴,好像在品咂什么,
“徐艾,让他们休息吧。”吴峰的口气像是周到的客人。徐艾叮嘱母亲两句,准备起身。这时,父亲突然开口:“快死的人,还能变形吗?”
年轻夫妇愣住了,徐艾瞟了一眼吴峰,问道:“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B20的老洪前几天出院了。听说变形成了一只狸花猫。他爱了一辈子猫。到头来,终于变成了猫。我替他高兴。他身体比我好,承受得住那样的手术。我就想,我这个身体,还受得住不?”
“据我所知,”徐艾瞅向吴峰,似在寻求意见,但他只是低头沉思。她便自己拿主意,“应该可以。可是,爸,为什么呢?”
“我有点累了。”父亲说。
徐艾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他拒绝用科技修饰自己的面部和日渐佝偻的腰,拒绝用最新的医疗手段干涉其生命进程。他是上世纪才存在的那种顺应天命的老人。但他对自己的定义过于严重了,“快死”“累了”这些词语,不像是屈服于衰老,倒像是在供述对现状的不满。在徐艾眼里,这就是指责:只想要一颗心仪的西红柿而已,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还能期望从儿子儿媳那里获得什么慰藉?
徐艾偷偷瞥向吴峰,示意他该说点什么。但吴峰满脸漠然,好像面前站着的,是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您要变什么?”徐艾只好接过吴峰的责任,试探性地问道。
“还没想好。你觉得呢?”
“西红柿?”
“也许吧。小峰,你怎么想?”父亲看向他。
“我不知道。”他说,“想法是您的,您自己做主。”
他们父子像是一对初次见面的医生和病人。两人之间,明显经历过一小段微妙的沉默。徐艾求助似的看向母亲。母亲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了。但她没有参与讨论的欲望。她只是说,要去外面透口气。徐艾示意吴峰,柔和些,务必像个儿子,然后跟了出去。
屋里仅剩父子二人。吴峰害怕陷入这样的时刻:必须说点什么,却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平常他还能找借口躲开,或者跟在徐艾后面,让她照应一切;但今天,父亲抛出的话题,他好像再也躲不开了,他得面对。
“如果您变形了,我妈怎么办?”
“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为了你,放弃了很多。到老了,还要操心你的西红柿。你不能不管她。你有责任。”
“家里还有你。你可以照顾你妈。”
“这就是你们七十岁了,才决定要一个孩子的目的吗?”吴峰说,“我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一颗需要时就吞下、不需要时拧在瓶盖下的药片。我对你,对妈妈,没有你所谓的这种责任。”
“狗屁责任。”父亲怒道,“世界早被设计完了,还要什么狗屁责任。我没有逼你把我送到蓬莱院,也没有逼你妈去种什么狗屁西红柿。”
“西红柿是你想要的。”吴峰说,“是你用这个狗屁西红柿,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吴峰很诧异自己为什么突然发出这个指控:母亲本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王果”项目不再需要她了;对徐艾和他来说,找几个西红柿以及周末来探望他们,并没有对自身的生活秩序造成什么破坏。但他执意这么说,或许是想通过这种指责,让父亲安静下来,至少不要用“狗屁”这类词伤害爱他的人,甚至可能是唯一真正爱他的人。
其实,他扪心自问,作为儿子,并不关心父母。但他不会为自己的冷漠感到羞耻;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等价交换。自他进入吴家,就掉入了一种“代际”陷阱:当他幼年痴迷灵境宇宙的虚拟现实时,父亲却执意教导他亲近附近的生活,给他的灵境账号设置未成年人保护锁,限制他使用各类新功能;当他到了青春期,身体激素搅动着他的敏感和脆弱,正需要亲人陪伴和指导时,父亲突然宣布要自然老去,拒绝科技的干预,好像一心要把自己埋葬在过去,甚至面对他的不解,还流露出无须解释什么的不耐烦的神情。而母亲,她只会附和和遵从父亲。她身体里同样住着一个上世纪的老人。由此,他们先吴峰一步,成为更需要被照顾和体谅的人。吴峰蓦然被抛入硕大的育婴院,不知所措,倍感倦怠,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送他们到蓬莱院以及每周日固定的探望,还是让他付出了时间、心力以及金钱,这一丁点操劳平衡了他内心影影绰绰的不安。他现在以维持这种平衡为己任。
“你没资格,”父亲突然哭了,像个孩子一样,“你没资格说我,你没资格。”
吴峰愣住了。他不理解父亲眼泪的起源。他的语气或许重了些,但他完全可以回怼他,甚至打他。他有生气、愤怒和动手的权利;唯独哭,在这个家里,是母亲的特权。父亲僭越了。他贸然自降到孩子的位置,一个比吴峰更低的位置,这让吴峰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此刻,他更像一名父亲。
他抽出两张纸巾,递给父亲。他不接。吴峰只好捏住纸巾,擦他眼泪,擤他鼻涕,提醒他:“别让妈妈听见了。”父亲缓了缓,接过纸巾,擦净泪痕。
“我想好了,我要变成鱼。”父亲说,“就在黄海,一条鱼,随便什么鱼。”
“那西红柿呢?”
“跟狗屁西红柿没关系。”父亲说。他陡然恢复先前的蛮横语气,与刚刚啜泣的孩子模样迥然不同。吴峰有些惊诧,短短一周,怎么他的变化这么大?也许是某些蛋白质罢工了,支撑他人格的砖块正在瓦解,也许是他又患了某种精神认知或情绪方面的病。
“那为什么是鱼?”
“在陆地,我什么都不是。”父亲说,“也许,到海里,会好一点。”
父亲垂头默然。吴峰只能瞥见他的嘴唇,像鱼一样微微翕张,仿佛在费力地吞吐空气。这一瞬间,他眼里的父亲,真的变成了一头被锚钩吊起来的巨型鲶鱼。一张斑驳的鱼皮,围堵两只婴儿般的眼睛;它是淡水湖里最后一条雄性鲶鱼,以微弱的振幅晃动身躯。它不想死在陆地上。吴峰想象,这颗垂死的鱼头,正在拼命挣扎,他渴望从过往的岁月里打捞出一点爱的痕迹,比如幼时的旅行、制造的惊喜和为家人付出的足够传颂的牺牲,可是统统都没有。不是忘了,是从来就没有。他并不自私,只是在这个安全又精确的时代,没有什么遗憾或错误,能够验证爱的存在。但他知道,也曾触摸过那种真实的爱。他的悲剧正在于,他有一段未经科技修饰和篡改的童年。他因此饱受折磨;而吴峰却一无所知。
父子俩陷入长久的沉默。吴峰急欲逃走,又找不到恰当的借口。他感觉今天的自己过度溢出了,险些破坏他多年来苦心维持的父子边界。他攥起一颗徐艾带来的西红柿,咬了两口,汁液喷溅到父亲的白衬衣上,像一摊逐渐稀释的污血。吴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在父亲胸脯处拨弄两下,敷衍道,手擦不净,我去找智能清洁工。老人却一反常态,夺过儿子手里的西红柿,一口送进嘴里,挤出更多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父亲突然笑了,为这个无聊的把戏。吴峰不自觉地跟着笑出来。
“是那个味道吗?”
父亲摇摇头。吴峰拿起第二颗,递过去。父亲咬了一口,还不是,少一分甜味;第三颗又不够酸。
“不用找了。”父亲说,“不可能找到的。就算找到,我也想不起来是不是那个味道。爸爸老了,小峰。”
“爸,别这么说。”吴峰此前不觉得,可今天不得不承认,父亲老了。岁月推迁和细胞衰竭,像涨潮的海水,逐步吞没他,起初只是脚脖子,而后是膝盖、腰胯,直到今天的咽喉。他在窒息之前,卸下防备,说了这辈子从未说过的温情的话。他的确老了,老得推翻了过去的自己,老得不加掩饰,老得服了软,但不是向儿子或妻子,而是向自己。
这时,徐艾敲门。她探头进来,说食堂开饭了,听说今天有妈妈种的西红柿,我们去试试?吴峰和父亲突然笑了。徐艾瞅见空荡荡的桌子和父子俩衣服上像小孩玩颜料或奶油蛋糕时脏兮兮的模样,明白了什么,跟着露出笑意。
公共食堂分两个区域,一个是打印区,一个是自然区。自然区的饮食,皆采办自农贸市场,未经技术矫正的原始风味,烹饪成各色菜肴,无论是营养价值还是适口性,并不具备优势,特别是额外的加工服务费,使得自然区的成本远高于打印区。徐艾供职于划时代的灵境公司,薪酬不低,完全支付得起,并且特别坚持要让吴峰父母在自然区就餐。她不仅是在为原始食物买单,更是在慰劳老人的怀旧之情。
今天,母亲特意从实验田里摘出三十多颗西红柿,请厨师烹制,与疗养院病友共享。徐艾领着吴峰父子来到餐台前,见寻常的菜肴之外,还摆放着糖渍西红柿、西红柿炒蛋、西红柿龙利鱼、西红柿豆腐羹、西红柿意大利面、西红柿披萨、西红柿暖肺汤等十来道以西红柿打底的饭菜。他们正踌躇选哪道菜时,母亲从厨房通道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鼎陶锅。他们一家落座。母亲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上蹿。徐艾问:“这是什么菜?”母亲笑着回答:“这是一道老菜,西红柿炖牛腩。”徐艾呼叫智能服务员送来碗筷和家常配菜。她为父亲和母亲分别盛了一碗,要父亲先尝一口。父亲照做,罕见地流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是徐艾和吴峰,分别尝过母亲的手艺。徐艾赞叹西红柿炖牛腩的味道,远胜一级厨师调制的打印菜谱。她看向吴峰,寻求赞同。吴峰顺从地点点头。
“妈,您从哪儿学到的厨艺?”徐艾问。
“是我婆婆教的。”母亲说,“当时,我嫁到系舟山脚的老吴家。小峰奶奶摘了院里菜畦里的新鲜西红柿,炖了这道菜。后来,她手把手教我。一晃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说这些干啥。”父亲说,“都是些陈年往事。”
“爸,我想听。您讲讲嘛。”徐艾说,“我和吴峰,都没经历过那个时代。”
“老了,记不得了。”
“记得多少就讲多少嘛。”
“历史博物馆和地理志,都可以查到的。”
“那些只是数据的虚拟影像,再逼真,再翔实,也不如真实感受。我想听您讲。”
徐艾的渴望并不只是安慰老人的话术,而是她真的想知道,那个弥漫着原始炭尘、硫化物和汗液味道的时代,那个灵境公司还未诞生的时代,人们是怎么生活的,重要的是父亲的讲述可以暴露出他对这种生活的看法。
母亲鼓动:“老吴,你就讲讲吧,趁现在还记得。”父亲撇下筷子,音调沉缓,带着沉重的思考的痕迹,仿佛在书写,在认真地虚构一段无法辨伪的往事:“我小时候,刚流行手机。只能按键,拨打电话,发送消息和部分图片。后来,才接入互联网。小峰爷爷是建筑工人,垒砖砌墙、掰钢筋、和水泥,赚辛苦钱。那时候哪有建材打印和组装技术,房子要靠现浇水泥和人力。他奶奶没念过书,在家照顾老小,操持十七亩玉米地。我虽然小,也要帮忙的,一年四季,撒种、施肥、打农药、大水漫灌、收割、烧秸秆,都要出力。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跟着妈妈,就是小峰奶奶,去地里引井水灌溉。结果水量太大,那片地溢满了水。脚下的黄土吃饱了水,变成泥巴,像水蛭般吸住我的脚。眼看井水要漫过我的胸脯,小峰奶奶抡着铁锹,一步一划,把我从泥地里拔出来,扛到肩上。我牢牢扒住那个瘦弱的肩头。我吓坏了,一直哭,后来哭累了,就睡过去了。晚上,小峰爷爷从工地回来,买了一斤牛腩。他奶奶摘下院里的西红柿,烧了一锅好菜,那味道,我忘不了。”
父亲挖了一勺碗里的汤,品咂一番,似乎想从眼前的饭菜里重温童年。
“他们操劳得很,手指镀满石灰色的厚茧,得用剪刀剪掉,或菜刀切掉。那时,室外没有温控,他们晒得很黑,膝盖水肿,四十岁的年纪,却是六十的样貌。只为供我上学读书。不,哪有虚拟学校和教育共享啊。当时是村办小学,之后我又寄宿到城市读初中。学杂费、食宿费、书本费还有杂七杂八的活动费,都需要繁重的劳动来兑换。他们几乎没有娱乐。手机,对,就像现在的灵境眼镜,是喘息和生活的唯一寄托。暑假我会回到村里,骑脚踏车登山。追赶野兔野鸡,摘沙棘酸枣,闯入黑魆魆的山洞寻找金钱豹,还抓过菜花蛇,回家吓唬小峰奶奶。他奶奶因此还打了我一顿,然后又用白糖凉拌西红柿给我吃,那汤汁,酸酸甜甜的,可比现在的合成饮料好喝。”
母亲插话进来,她是城里人,打小就羡慕乡村。她的日常除了培训班就是兴趣班。这种压力一直维持到大学。就在那时,她遇到了吴峰父亲。两人因为一个农业实验项目结缘。之后几年,灵境公司初创,以固定频率发布数款划时代的科技产品,直到灵境宇宙完全上线。处在两个时代交界的人,被盛大的想象所笼罩;好像每个人都可以无尽地延展自身,好像所有的穷困与局限,都被轻松抹除。整个世界日新月异,每个人都像退回到无忧童年的孩子,主动被时代征用,并为此狂欢。
直到七十岁,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衰老。母亲发现,好些童年往事,因为缺乏可靠的记忆录制工具而变得日益模糊,甚至被大脑遗忘。她一度抱怨,要是自己生在灵境时代就好了,那她就不会忘记生命中的每一件事。可父亲说,正是遗忘,才能教会,教会我们什么来着?
“遗忘,教会我们珍惜。”
父亲本不想接话,但母亲眼神恳切,他忍不住补充:“什么都记得,等于什么都不重要;而遗忘,恰恰会警醒自己,不要让一些珍贵的东西,被轻易过滤掉。你会因此学会生活,学会用心而非机器,寻找生命里的真实。”
吴峰停下筷子,望向父亲,像在望着一棵百年老树,瑟瑟抖动落叶。而一旁的母亲,悄然湿了眼眶。饭后,吴峰拉着徐艾,匆匆告别,结束这次探访。
在返程隧道,徐艾说,是不是嫌她话多。吴峰否认,他很感激徐艾,不然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当然,他并不厌恶或怨恨他们,只是长久以来,一人独处时,会更自在。
“那我呢?”徐艾话里有话。显然,她是继父亲、母亲之后,第三个强烈侵入吴峰生活的人。她的在场,是否也会令吴峰不自在?她一直有此疑问,此刻,就是提问的恰当时机。
突然,隧道灯光闪灭,底座弹出安全球囊,将两人裹在其中。旋即是一阵狂躁的水流声和充气的嘶嘶声。球囊之外,一阵激流飞速袭来,卷席着上百条闪烁荧光的海鱼。隧道裂了。吴峰抓住徐艾的手,想说话,又没有力气。他感觉身体四周灌满了胶水,动弹不得。荧光中的徐艾,扭捏身子,呼叫灵境眼镜报警。
灵境眼镜发出语音:“海底隧道遭遇不明风暴,隧道破裂,暂停运营,正在启动应急方案,预计将在三十分钟内修复隧道,重启系统。”
他们在安全气囊里等待。即使有空气交换功能,仍不能急喘和大声说话。吴峰示意她,戴上灵境眼镜。他们可以去虚拟现实,熬过这三十分钟。徐艾轻轻摇头。她一字一字柔声道:“如果变形,你会变什么?”吴峰说:“都什么时候了?”他只想尽快脱困。徐艾说:“我们好久没靠得这么近说过话了。”
“我没想过。也许是鱼?”
“什么?”
“鱼。不过是深海鱼,藏在阳光下。”
“跟你爸一样。”
“你怎么知道?”
“你们说话时,我就在门口。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没关系,比起我来,你更像他们的孩子。你有资格站在那里。”吴峰小口呼吸,语调更为柔缓,“不过,我爸是淡水鱼,我是深海的。”
徐艾愣了愣,旋即一笑。吴峰跟着她笑。安全球囊里的气息急速交换,并发出警报:请不要剧烈运动。这时,吴峰拽近徐艾,两人贴身挤在一起。徐艾瞬间出神,伸手环抱吴峰,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小声抽噎。
“也许你爸当年就是这样,靠在他妈妈的肩头。”
“小艾,你,你还好吧?别怕,我们很快就解困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两人贴得过于紧,仿佛在用彼此的耳朵说话。
“对不起,小艾,是我拖累了你。”吴峰说,他想把自己的身体抽出去,可徐艾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不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接着,徐艾讲了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她说,她在工作时,发现一个灵境账号频频登录异常。她设置追踪器,不久就追查到,账号主人是一名异见者。他企图制造电子瘟疫,污染灵境宇宙。随后,他被抓了。但他在法庭上辩称,电子瘟疫仅仅是为了提醒沉溺于虚拟现实中的用户,有比虚拟现实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来毁灭,而是来拯救的。那个人叫马丰。他接受了最残酷的刑罚:记忆阉割。他忘记了他的理想,甚至忘记了自己。但他莫名觉得,徐艾是开启他记忆的钥匙,于是频繁跟踪她、拍摄她,试图借助她复苏记忆。她不胜其扰,便自制性片段,又利用内部职权,嫁祸马丰成了性罪犯。
后来,她总在想,如果电子瘟疫投入灵境宇宙,或许真的可以解放很多人?至少能让他们学会如何面对真正的生活?这个疑问像鬼魂一样纠缠她。她迫切需要一段全新的关系,填补内心的空洞。那个人正是吴峰。
初期,她只是在体验一种双人追逐游戏;后来,两人在一起,她越来越习惯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生活方式,她的心安静下来了。大概婚后一年多,她突然获知,马丰在欲望矫正中心自杀了。他无情地轰碎了自己的大脑,再无重建可能。那段时间,她抑郁烦闷,一度要靠违禁药片,才能支撑自己熬过去。她好几次想坦白,可是她不敢。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想要补偿,尽管需要她补偿的对象已经亡故。
“所以你满世界搜罗西红柿,帮忙照顾我爸妈,也是想用一段全新的关系,填补这种无力补偿什么的失重感?”
“你不用原谅我。”徐艾说,“也许爸爸已经找到了他的西红柿。你们不再需要我了。”
徐艾轻轻推开吴峰。吴峰却主动抱住徐艾。徐艾知道,这就是他的语言,他在说,没关系,我不在意。两个人贴得死死的,微微有些憋闷。但好像在那一刻,死也不难。吴峰说,我也有一个秘密,你消沉的那段时间,我购买过自杀服务。可是在接受注射前,我想到了你,想到了爸爸妈妈,想到了我们在客车相遇的情景,想到了爸爸藏起我的灵境眼镜,带我去原始山区徒步,那里没有台阶和护栏,没有监控和安保设置,当我站在悬崖边时,我吓得哭出声来。爸爸干脆背我上山,我的头就像现在这样,紧紧趴在另一个人的肩头。我突然不怕了,就觉得好像这样摔下去,也没关系,但必须是趴在一个人的肩头,摔下去。于是我回来了。我想,这个时代的一切,发展至今,应该不是只为创造痛苦吧?
“对,不会的。”徐艾说。
不知不觉,三十分钟已过。隧道恢复供电。纳米机器人用高纤维材料堵住了裂缝。安全球囊缓缓收缩,逐渐退回底座。吴峰与徐艾松开胳膊,回到座位。两人长久地凝视对方,徐艾先笑了,吴峰接着笑。隧道驮载着这股肆意的笑声,瞬息千里,驰向养马岛基站。
“隧道出事了?”父亲传来消息。
“没事儿,爸。”吴峰发送消息,又接一条,“我和小艾都好。我们都好。”
李 下:1993年生,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入选第五届“四川小说家星火计划”。有作品见于《特区文学》《青年作家》《湖南文学》《星火》等刊,出版小说集《西张》。现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