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底,小凉山深处的马边彝族自治县沸腾了,马边历史上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即将发生。在人心振奋、殷切企盼的日子里,偏僻的马边山乡,家家户户夜不能寐。2021年1月1日,凌晨钟声响起的时刻,马边第一条高速公路——仁沐新高速马边支线,正式通车!
时间如蜗牛一样缓缓爬行,终于抵达了12月31日晚7点,马边高速城北收费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欢乐兴奋难以自制。不少当地群众早早驾驶车辆,抵达了收费站,自发地排列成队,翘首等待。品牌各异、颜色不同的车辆,从收费站一直排拢县城,足足有好几千米。夜幕降临了,车灯闪耀着一道道光柱,点染山峦苍穹,见证这壮丽耀眼的历史时刻。
当晚,我也驱车排列在车水马龙里,我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必须抢在第一时间内,亲自驾驶车辆,奔驰于刚修好的、属于马边土地上的高速公路。几个小时的等待,人们却毫无倦色,站立各自小车旁边,抽烟、喝茶、聊天。夜色里,我们能够感受彼此的激动之情。其实,许多人跟我一样,冒着严寒等待,唯一的希望,是第一时间见证这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
那天晚上,漆黑的山岔口,寒风呼啸,横吹竖扫。虽然离凌晨,时间还很早很早,可是人们出奇地耐心,很轻松、很愉快地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平时遭遇堵车时那种烦躁和焦灼或者怒不可遏。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忙着拍视频,发朋友圈。那晚,马边人的朋友圈,全是高速公路通车的趣闻逸事、激动心情,是元旦钟声响起那一刻,浩浩荡荡的车流,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的狂喜!
不是马边人,是无法体会当时马边人欣喜若狂的心情。
马边的道路史,是一部辛酸史、一部进步史,是马边乡村记忆的历史线条。
一
我与马边乡村道路的初识,缘于一个平凡人的爱情故事。
多年前的一天,我站立在故乡的老黄桷树下,收到了师范学校邮递的支援马边的通知书,从此,我与陌生的马边有了不解之缘。
我远房一位长者,平时我们称呼“九老爷”。九老爷须发皆白,瘸腿,步履蹒跚。在我幼时的印象中,九老爷沉默寡言,极少说话。九老爷不坐板凳、不坐椅子,总见他坐在门槛上,卷叶子烟、抽叶子烟;抽完又卷,卷完又抽……
烟雾常常袅绕于他饱经风霜的脸庞,然后,裹着圈儿,盘旋在他的头上。听说我要到马边工作了,九老爷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他说到马边要翻越安家山和蔡家山,要经过荣丁,还要爬一道石梁子。这些完全陌生的地名,让我惊讶迷惑。
后来,我才知道,九老爷年轻时候,先是当“挑儿客”,有了一点积蓄之后,便开始自己做点小生意,从仁寿贩卖盐巴至马边,回趟又将马边的中药材、牛羊皮贩卖进内地。他生意规模很小,每趟需亲自背运货物。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马边与全国的形势一样,进入了混乱时期。各类军阀,走马灯一样出入马边,充斥着战争、杀戮、动荡和劫掠。
当时,从犍为进马边,要翻越安家山、蔡家山、周家山、大埂上、石梁子等地方。沿途巍峨险恶,陡峰悬崖,比比皆是。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惊悚事件,遍布山野小径。走一趟马边生意不知会遭遇多少军阀土匪,如果遇到《水浒传》里单枪匹马剪径为生的“棒老二”,往往是九死一生。
九老爷回忆往事的时候,平时淡定从容的眼神,渐渐消失了,一丝丝的哀伤,紧随叶子烟的烟雾弥漫开来。九老爷一开始生意还算顺利。后来,在马边西门水碾坝乡,九老爷遇到了美丽漂亮的小玉姑娘,她的秀发如瀑布一样飘逸,眼睛如马边河水一样清澈,善良温柔,能够融化冬天里的冰雪。漂泊奔波、生死难卜、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九老爷,坚硬如铁的内心,突然被融化了。小玉清秀的脸庞红扑扑的,眼眸羞涩,有小鸟依人的眷恋。两人彼此回眸之际,演绎了平凡人一见钟情的场景,两人从此便私定了终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九老爷每次离开马边,两人皆如生离死别一般,心如刀绞。九老爷重回马边,两人总是喜极而泣,缠绵缱绻。多年以后,九老爷暗下决心,再跑最后一趟生意,便与心爱的姑娘结婚,从此终生厮守,永不分离。
九老爷最后一次惜别马边,小玉乌黑的眼睛噙满了泪水,送九老爷过了马边河,过了石梁子,过了火谷街。女人的泪水,浸湿了九老爷胸前的衣衫,九老爷的心柔化成了小溪里涓涓的流水……
三个月后,憧憬幸福和甜蜜的九老爷,匆匆赶回马边。他翻越安家山,过了蔡家山。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接近马边,越是感觉忐忑不安。过了火谷街,便进入马边地界了,幸福的时刻,真的即将来临了吗?想到这里,九老爷心尖都在战栗。
然而,这次九老爷没有遭遇土匪,也没有遭遇剪径的“棒老二”,九老爷在离马边城不远的石梁子上,遭遇了国民党残部,被抢走了倾其所有购买的货物,最为要命的是九老爷还被抓了壮丁。
九老爷忘不了心爱的姑娘,几次逃跑,都未能如愿脱身,还被打伤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多年以后,解放军进了马边,九老爷终于回到了马边水碾坝。可是,小玉姑娘伤心绝望等了多年,后被家人逼迫,嫁给了别人。悲恸欲绝的九老爷,见了小玉姑娘最后一面,拖着残疾的双腿,一路乞讨回到家乡仁寿,终生未娶。
脑海里萦绕着九老爷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怀着对山区道路的敬畏,我踏上支教马边的漫漫旅途。
后来,在朋友处借阅了马边作家李伏伽的自传体小说《旧话》,我才知道,当年九老爷走过的崎岖山路,那个弥漫辛酸、痛苦和爱情的道路,正是作家李伏伽当年背负行囊,一步一步走出马边大山的那条道路。
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仁寿县城到马边县城,已经通了客车,总计300多千米的里程,需要一整天。中途要穿过井研、五通、犍为、沐川几个县。当时,路途虽然漫长,但相较于九老爷身处的年代,早已是天壤之别了。
如今,马边通高速公路了,仁寿到马边的里程,进一步缩短至170千米。当年的行程,如今只需不到3个小时,差距惊人。
那年,师范学校租了一辆小方头客车,这是八九十年代普遍流行的客车型号。学校派人把四十名支教者,亲自送往马边。客车到了犍为县的岷江边,那时,还没修犍为岷江大桥,各类车辆,必须在一个叫沙嘴的渡口,渡船过江。远远地望见江面一艘庞大渡船,如一座大山,在波涛汹涌的岷江上缓缓漂过来。正是八月天,烈日炎炎似火烧,江水滔滔奔涌翻滚。20余辆小车大车,在引航员的指挥下,次第登上宽阔的舢板。然后,岸上下了客车的乘客,踩着一晃一摇的踏板,依次上船,挤在车与车之间的缝隙里。渡轮的汽笛声,高亢空寥,填满了整个岷江河谷。
突然,人流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吵闹的声音,继而又平息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群奉命支教的师范生,并非人人都心甘情愿。有几位同学想不通,想趁上渡船之机,把领队的老师,推进滔滔的岷江河,以泄心头之愤恨。之所以最终没酿成重大事件,是因为师范学校的领导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安排的护送者是两位年轻力壮的体育老师,身板威壮、孔武有力。
那个时代,中国伤痕文学异军突起,我也醉心于文学梦想,坚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至理名言,因而我是主动请缨支教的。突然见其他同学的反应,如此之强烈,平静的内心也开始忐忑,马边真有那么恐怖吗?
车过犍为县城,便到了清溪,立刻想起了感动我多年的诗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如今,诗歌所描绘的美丽风景,突兀于眼前。我身心浸满激动的情绪,透过玻璃车窗,搜寻诗歌美好的意境。突然,有人指着远方大片大片的乌云喊道,“看,前面的天空,好低好矮!”等大家引颈伸头,饶有兴趣往前面观看时,驾驶员却淡淡地说,“这哪里是什么天空,那是马边的大山。”
一瞬间,聒噪喧嚷的车厢,死一般的寂静。
有了这段蓦然而至的插曲,我感觉立刻坠入了深渊。车辆渐渐爬进大山,天空变得日益昏暗。客车如一头笨拙的黄牛辗转蜿蜒在山巅和沟谷之间,转来钻去,如捉迷藏。驾驶员告诉我们,安家山上坡十五千米、下坡十五千米。蔡家山上坡十五千米,下坡十五千米。我在仁寿浅丘地区长大,哪里见过如此令人绝望的大山?我听得心惊肉跳,肌肉抽搐。
客车精疲力竭,我们疲惫困顿。车厢里半数人在晕车,哇哇的呕吐声、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从此,我便留下了晕车的毛病。多年来,只要翻越蔡、安二山,必定晕得翻肠倒肚。
翻越蔡、安二山有多少年,我晕车就多少年。在死去活来的痛苦感受里,根本无暇顾及沿途所经的地名,更无心欣赏沿途秀美的风光。如今,高速公路马边段,仅有40余千米,隧洞多达13个。我每经过一个隧洞,便清楚地看到了隧洞名字。终于知晓了,曾经辗转了多少山岭,以及这些山岭的名字。
有一次,坐客车上了沐马高速,有暇凭窗俯瞰,高架桥下,隐隐绰绰的小公路,如蚯蚓一样爬行于山谷之间。沿途横卧竖躺的田野,云雾缭绕,炊烟袅袅,风景如画。这些便是多年来晕车经过的公路吗?正在疑惑之际,突然,我看见了一株高大的黄桷树,挺拔屹立在公路边缘。
这株参天的大树旁,当年还发生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那年,暑假之后返马边,从仁寿直接到马边的车票,早已售罄。我匆忙赶往犍为,搭上了犍为至马边的末班车。核准37人的客车,塞满了50余人。高矮不同,肥瘦各异的男女,如货物般硬塞在走道上。闷热、汗臭、呕吐、呼叫、争吵混杂,车厢仿佛快爆了。山势越来越险峻,超载的客车,吃力地爬行,挣扎式的轰鸣声,如死亡的哀鸣。许多地方的公路,皆是从崖壁上开凿出来,狭窄如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比比皆是。
突然,客车“嘎”的一声,紧急刹车。一位穿花短裤,赤裸半身的彪形大汉,横亘于公路中间,不让通行。高大魁梧的身材,裸露的块状肌肉,仿佛要爆裂开来。“力拔山兮气盖世”,让人立刻想起电影里山寨王拦路抢劫的镜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此刻,车厢内的呕吐、争吵、呻吟等声音,瞬间摁了暂停键。难道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朗朗乾坤的太平盛世,拦路抢劫?
那个年代,客车驾驶员仿佛“天之骄子”,在各行各业之中,处于强势地位。见多识广的中年驾驶员,从未遭遇过如此紧急的状况,他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分说,操起坐凳旁的铁搅棍,猛扑下车,一闷棍横扫过去,彪形大汉的头颅上,立刻鲜血迸涌。
“哥哥——”一声稚气的呼喊,从前面传来。不远处的黄桷树下,站着一位20岁左右的学生,身材单薄、面容清瘦、表情沮丧。他的身旁,堆放着被盖、瓷盆等包裹。
满脸鲜血的高大壮汉,远比驾驶员威猛许多,年龄也比驾驶员更年轻。但是,彪形大汉并没还手,他一手握住驾驶员手里的铁棍,一手示意黄桷树边的兄弟,赶紧挤上车。头颅上的鲜血,滚落下来,经他黧黑的脸庞,又继续流淌,滴落在宽阔的肩臂,如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争吵之中,我才知道学生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马边县城工作。他们在黄桷树下等客车,已经三天了。每趟客车都爆满,三天来,没有一位驾驶员停过车。今天是他报到的最后期限,弟弟寒窗苦读,终成正果了,如今,弟弟不按时报到,便无法安排工作,多年的拼搏奋斗将功败垂成。哥哥心急如焚,最后决定自杀式拦车,拼死也要把弟弟送上客车。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考上大学分配工作,多么弥足珍贵啊!它深藏的价值,不亚于生和死!
弟弟上车了。鲜血满面、浑身是血的哥哥,突然跪在公路上,给驾驶员叩头,给替他说话的乘客致谢……
多年以后,我在马边县城遇见了这位弟弟,与他谈及此事,仍然唏嘘不止。后来,我也调进县城,他已经是重要部门的一位领导了。偶尔,在马边县电视台上,见他坐在主席台上讲话,我便想,这位前景光明的领导,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段凄苦的经历吧?他比谁都有更深刻的体悟:在马边偏僻的乡村,公路蕴含的深刻价值,对于个体的人生和社会的发展何等重要。
沐川到马边这条公路,最早修建于1961年。当年参与修建公路之人,如今大多数皆已作古。或许,历史太过久远,民间对于修建这条公路的传言,也很难考证。县志及相关资料,更是很少见其踪影。有一次,遇见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无意之间聊起修建安家山、蔡家山这条公路的事情。老人口齿还算清楚,他说,这是一条救命路啊!我被惊得吓了一跳,为什么称为救命路?救什么人的命?是救马边人的命吗?老人慢吞吞地说,当时,抢修马边到沐川的公路,是需要从马边运粮食出境,去救饥荒。于是,便抢通了这条公路,当时被称为“救命路”。
但这条路的现实意义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因为抢修“救命路”,马边人担挑背磨,翻越蔡、安二山的艰难日子,从此结束,马边道路史,翻开了崭新的历史篇章……
然而,蔡家山、安家山仍然是压在马边人心头两座沉重的大山,是制约马边发展的严重桎梏。1990年,省道103线贯通,马边开启了走荣丁、利店、舟坝、黄丹、沙湾到乐山的漫长旅程。后来,103线舟坝段连接高笋、卡房坡的公路开通。
然而,人世间的故事,却总有无数的巧合。如今,沐马高速公路所经的路线,完全是当年翻越蔡、安二山老公路所经路线。梦魇一般的蔡、安二山,以崭新的姿态,再次撞击马边人脆弱的心灵,唤醒马边人沉睡多年的历史记忆。
然而,有所区别的是,当年辗转崎岖,盘山环绕,生不如死。今日隧洞高架,一马平川,风驰电掣。我突然想到,有机会重新翻越一次蔡家山、安家山老旧的公路,我会否如当年,晕车呕吐,痛苦得死去活来?
几十年来,定格在蔡、安二山的晕车呕吐,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心态的历史呈现?
三
然而,探究马边的道路史,一条修建于明朝的叙马驿道,才是马边道路史上最早的出境通道,是马边交通史最早的开端。
这条叙马驿道,马边称之为“汪公路”。
如今,从马边县城出发,一道缓缓的长坡,沿山沟蜿蜒逆流而上,行驶至八千米处有石桥,名“八一桥”。而今,已是马边县城3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台。过了八一桥,公路立即崎岖陡峭,九曲环绕,缓缓地钻进烟遮山腹地。站上烟遮山,远远瞭望,朝晖斜阳之下,从县城逶迤而来的公路,如丝如缕。在清幽翠绿的山峦间,乳白色的云岫,袅娜纤细,徜徉于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氤氲于我们的脚下,如清凌凌的水波,洗濯公路旁的山坡,神秘幽深,恍若仙境。
这条马边通往新市镇的公路,修建于1957年,是马边第一条名副其实的出境“公路”。翻过烟遮山后,下山路程不到十分钟,公路旁的红沙崖上,便能看见明朝遗迹“汪公路”,带着历史厚重感的大字,岩层褪落不少,字迹却依稀可辨。
这是来自400年前,马边历史烽烟里,大明王朝的声音啊!
明万历年间,万历皇帝与众大臣,因“立太子”之事,争议斗争了多年。四朝重臣、二朝首辅杨廷和,因之被削职为民,回四川新都养老。杨廷和的儿子状元才子杨慎,被放逐滇南三十年。悲愤欲绝之中,有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千古绝唱。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万历皇帝,自己“罢工”自己,也成了千古奇葩。
“立太子之争”,以万历皇帝的失败而告终。为此,万历皇帝“怠政”了二十八年。这期间的明朝,社会混乱、民生凋敝、边关烽烟不断,成为明朝由盛到衰的转折点。西南边陲的马边彝族人撒假,黄琅的安兴、雷波的杨九乍联合起兵,在西宁堡、流黄川、赖因乡(今马边县城)、荣丁乡等地大肆抢劫杀虐,史称“三雄之乱”。
马边顿陷战祸纷乱之中,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
四川总督徐元太命都司李献忠、守备刘纪祖、指挥尹从寿,率三千兵前往讨伐。然而,马边的险山恶水,如龙潭虎穴。因为不谙山区道路,且轻信“三雄”的诈降,眨眼之间,朝廷的三千官兵,便在马边的山岭里,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雄”狡猾残暴,民众多死于非命,尸骨如山,民愤极大。四川总督徐元太再次发兵五万,亲征马边。“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马边厅志略》),小凉山麓的马边黑云压城,风雷滚动。
“汉胞修路、彝胞毁路”,民国时期,时任马边县长的余洪先在《马边纪实》,记载着这段流传大小凉山的古语。处于奴隶社会的大小凉山,彝族奴隶主主宰一切,他们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根本不愿意汉族等外部势力融入大小凉山。而险恶的地形、封闭的交通,是巩固他们长期统治的“杀手锏”。试想,山峰如笋,直刺青天;漫山遍野,荆棘密布;杂草簇拥,密如蛛网,哪里有路可寻?而“三雄”等叛军,长年生活在深山密林,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跨溪飞壑健步如飞。两相比较,在残酷的战争平台上,孰优孰劣,分晓凸现。
徐元太亲自出征,平定“三雄”叛乱,马湖府同知汪京,全程参加了平叛战斗的谋划决策。面对群峰巍峨,万仞绝壁,深渊涧壑,汪京读懂了这句流传大小凉山谚语所包含的内涵与价值。他知道,长途跋涉而来的朝廷军队,艰难的道路,是扼杀咽喉的利刃,是取得平定叛乱战争胜利的关键。在汪京的极力主张下,朝廷军队吸取失败的教训,扬长避短,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战略,不断蚕食叛军的军事力量,战争节节胜利,先后擒获了撒假、安兴、杨九乍等叛军头目。
“三雄”叛乱平息后,朝廷在马边成立了马湖府安边厅,任命汪京为首任同知。曾经在刀光剑影里,饱受血与火的洗礼的汪京明白一条重要的道理,动荡不安的马边,屡屡发生战争灾祸,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最大限度扼制烽烟与杀戮,确保马边地方平安,朝廷的军队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马边,道路是最有力的保障。
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犹震耳畔,尸骨遍野的凄惨场面,犹在眼前。强烈的责任感,让汪京心生豪迈,打通马边至叙州府的快速通道,成为他的不二抉择。
汪京在任期间,倾力于马边至叙州府驿道的修建,府库里粮饷不足,汪京带头捐献一年俸禄,并四处奔波,募化银两。汪京亲自带领赖因乡百姓和永宁军,开山劈路,凿岩成道。历时一年,从马边县城出发,经烟遮山、靛兰坝、荞坝、野毛溪、中都、新市镇直抵叙州府的“叙马驿道”终于圆满建成。
在靛兰坝老街背后,有一座起伏的小山峦,如今,尚有几百米保存较好的驿道遗迹。红色的石板台阶,错错落落,缓慢地爬上了山脊。每道台阶上,皆有磨刀石一样的凹槽,光滑而细腻,久远的历史时空里,到底存留了多少古人屐屣?
马边老百姓亲切地称这条道路为“汪公路”,这是对汪京为官一方,造福于民的高度褒奖,是汪京不朽功德的历史见证。如今,在这条“汪公路”上,美好的历史佳话,仍在源远流传。马边与屏山交界处的野毛溪,隔河对面是刀削斧劈的红色悬崖,典型的丹霞地貌,被称之为红溪岩。这是当年汪公路必须经过的地方,远远望过去,汪京亲题的“永赖同功”四字,十分耀眼。
汪京在悬崖绝壁雕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根据《马边彝族自治县志》和有关史料记载,因为老百姓将“汪公路”三字,刻在烟遮山下的崖壁上,百姓将功劳归于汪京一人。而汪京则认为,修建叙马驿道,非他一人之功,是永宁军和赖因寨百姓共同的功劳。
2019年,马边发生了一场特大洪水,红溪岩上发生垮塌,四百多年的古迹,带着历史的回音,彻底镕铸进了大山。然而,美丽的佳话,却口口相传,永远驻留百姓心中。
往事越千年,充满传奇色彩的汪公路古迹,渐行渐远。如今,沿着汪公路的轨迹,修建的马新公路,车声隆隆,风驰电掣。历经四百年漫长久远历史的叙马驿道,总算走进了现代文明。
四
在大小凉山,还流传一句谚语,“大凉山山小,小凉山山大”。初一听,这不是很矛盾吗?
大小凉山紧密相连,因为交通制约,多年来,我没有机会去大凉山,叨念了几十年的古老谚语,却无缘亲身感受其中表述的实质内容。
2018年,我有幸参加“名家看四川甘洛行”采风活动。甘洛乃大凉山门户,当我踏进甘洛的广袤大地,恍然之间,“大凉山小、小凉山大”的感慨,立刻填满心胸,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民间谚语的高度概括力,是如此精准明确。
站在大凉山的土地上,无数的山丘,总是矗立在远方,如躺卧在田野边的一群群牛羊。而马边深处的大山,每一座都是高不可攀的摩天屏障,横亘于前。“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其实也是马边县、乡、村道路的真实写照。
曾经的靛兰坝乡,与县城相隔仅有一座烟遮山,公路边上交通标识,显示里程为18千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场大火将靛兰坝乡的老街化为灰烬,重建家园的居民,纷纷修建房屋于交通便捷的公路两侧。以路为市,这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偏僻山乡集镇最普遍的现象。后来,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载货大车,从烟遮山下一路而下,快进入集市口时,刹车突然失灵,货车冲进以公路为街的市场,当场压死了五人。此后,政府修建了专门的贸易集市,有效地遏制了更多类似事故的发生。
靛兰坝往东行六千米,有座桥称之“漫水桥”。以前没修石拱桥的时候,有一条小溪水总是从公路上漫过,过往的车辆,必须蹚水而过。或许,此乃称之“漫水桥”的缘由。如今,桥头上有座楼房,老板开了多年农家乐,曾经生意兴隆,人流如织。桥对面有两户农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刚参加工作时,他们便居住于此,不过当年是简陋的茅草屋,如今是宽敞的小楼房。
那些年,从漫水桥到民主乡的公路,只修到了困牛埂,便成了断头路。我每次从县城坐车至漫水桥,便要下车,开启18.5千米的长途跋涉,这样艰难的路程,我走了十二年。
最尴尬难受的是,当我气喘吁吁、热汗淋淋赶了18.5千米,快要走拢桥头时,远远望见白色的客车,从桥上呼啸而过。或者,我提前赶到这里,已经等了二三个小时,望眼欲穿的客车,却迟迟不见踪影。终于等到有客车抵达了,我们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师傅摁下车窗,伸出头来,轻描淡写地说,“挤不下了”。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从漫水桥往民主乡街镇,要经过一个地方,此处的公路几乎皆从悬崖上开凿出来的。坡陡、弯曲、狭窄,人们俗称为“凉蜂腰”,可见其如何之狭窄。那年,我带学生去县城参加中师、中专升学考试。有几个学生爬上了一辆手扶式拖拉机,车至凉蜂腰,翻下了悬崖。这里留存给我的历史记忆,充斥着危险、恐惧、惊悚、焦灼、不安……
多年以后,这里的道路,已经进行了数次升级改造,路面已经拓宽了许多。然而,我无数次驱车经过这里,仍然心悸胆寒。悬崖峭壁下,深谷里是流水的奔涌咆哮,夏蝉在沟谷里高亢鸣叫,偶有一只白色的惊鸟,倏然冲向高空……
五
《马边彝族自治县志》大事记栏,载有一件“小事”,令人瞩目,“1956年9月,用人力自清水溪背回尿素2.8吨。”瞬时,我眼前立刻会浮现出一幕幕无比悲壮豪迈的场景:在茫茫的山峦里,一群驮夫,艰难地行走100多千米山路……
他们不是电视、电影里演的“马帮”,而是马边农村被称“背二哥”的一群人。
那时,“背二哥”是马边山区农村最普遍的运输方式,也是马边最普遍、最需要的职业。如今,当年的“背二哥”,大多数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他们慵懒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抽烟,慨叹唏嘘着马边交通变化,发展速度迅猛等。当年,家家户户修房建屋、卖粮食买肥料,哪一家离得了“背二哥”?
“背二哥”有一副木制的“背架子”,货物放在架子上,堆放高过人头。“背二哥”的脚步,缓缓向前,如一座小山丘般缓缓移动。一双铁鞋,名为“马架子”,套在鞋上,铁鞋底层,镶有浅浅的铁锥,踩在泥泞里,会有深深的印痕。半人高的“打杵”,下端也镶嵌着铁锥,插进稀泥滑地,也稳如泰山。还有,“背二哥”疲惫需要“歇气”的时候,便将打杵插在屁股后面,背架子便稳端端地倚靠其上。铁鞋“哐哐”的声响,缓慢而又深沉。
此刻,我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夕阳西下,一群负荷沉重“背二哥”躬身前行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山坳口,宛如伏尔加河的纤夫。
随着时代的发展,古老的马边山乡,关于“背二哥”的记忆,已成为山区里的历史符号。
2018年,因为工作安排,我参加了脱贫攻坚的督查,我走遍了全县所有乡镇。我们的任务是去贫困户家里,逐一核实他们的收入情况,生活改善的状况,以及干部帮扶的措施是否到位等。当年矗立眼前的天然屏障,总有一条条乡村道路,扶摇直上,攀爬至高耸入云的山巅。曾经刺破峰峦,曾经望而却步,曾经荆棘密布,曾经高不可攀。如今,乡村公路直跃峰顶,俯冲深谷,肆意恣行。遍布山野的网状公路,如大山的筋脉,串联着每一座山峦,串联着零散的房舍。
每逢周末,我总喜欢开车到马边的乡村,沿着弯曲的山村公路,攀登搜寻,领略壮美的风光。每每爬上一道高峰,许多桃花源似的村庄,田野平坦,土地丰肥,恬静富足,安闲惬意。
“躲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丽村庄,被阡陌的乡村道路,刻画得斑斓壮丽,突兀的秀丽景象,丰姿绰约,让人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