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无数次去四川,峨眉山、乐山、宜宾也不止一次去过,但为什么没去过马边呢?或许是马边在四川的边上太远了吧?也有可能是去马边的路太难走了吧?反正是阴差阳错,到了马边的边上也没去成马边。
明前,去了一趟马边。
去前百度了一下,方知马边在四川盆地西南边沿的小凉山地区,处在乐山市、峨眉山市和宜宾市结合部的高山峡谷之中,属乐山市管辖。马边确实太边太远太难走,一路上高山拔地千仞,危岩耸峙,林荫遮天,乘坐的大巴在深深的大山里绕进绕出,爬上爬下,时而从山脚旋转到山顶,时而又从山顶旋转到山脚,让人云里雾里,总感觉是在钻山、钻云、钻雾。
就这样,我钻进了马边,时间正是傍晚时分。一城的高楼霓虹绚丽夺目,在眼前清晰地呈现了一个现代的马边;一组组魔方一样演变的扶贫数据透着骄傲和自豪,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欣欣向荣的马边;一处处关于历史遗存和民族团结的图文默默地展示了一个历史悠久和民族团结的马边。忽然,我对马边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敬畏。
马边因为“边”,用“藏在深闺人未识”来做比实在是恰如其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一位名叫阿依妞妞的彝族姑娘给我们做向导。她热情美丽大方,听说她从小住在山上,生活十分困难,进城的路全是羊肠小道,后来在政府的帮扶下,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山上的家和其他彝民的家一样,已搬进了彝家新寨,全家人现在幸福美满。在她的介绍下,一行人在这“藏在深闺人未识”的彝乡被其美丽的自然山水和人文景观弄得心花怒放,有的钟情于荞坝乡会步新村的农耕文化,有的痴迷于人工林海黄连山公园的浩瀚,有的热衷于采茶节上的狂欢,有的流连与大风顶下烟峰彝家新寨的彝家新韵,更多的则对明王寺、石丈空、汪公路等历史遗存充满了兴趣。
其实,一个地方,真正最能让人敬畏的是她的历史遗存。因为从这些历史遗存是一个地方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宗教的诸多内容的硬盘。所以,我对马边的历史遗存尤为感兴趣,长期生活在马边的彝族作家阿洛夫基告诉我:马边的历史要上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时属蜀国。秦朝,分属南安、僰道两县。
汉代,属犍为、越西两郡,处于南安、僰道、卑水三县的结合部。蜀汉时期,属于新道县。魏晋南北朝时期,马边名为犍为郡僰道、南安二县地,实为僚人、叟人部落所据。隋唐宋王朝对少数民族实行羁縻州统治,“即其部落列置州县,其大者为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虽贡赋版籍不上户,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 (《新唐书地理志》) 。
唐朝在小凉山区建立马湖部,辖殷、驯、骋、浪四个羁縻州,马边属于其中的驯、骋两州地。宋代,马边分属马湖部、虚恨部。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马边分属嘉州(今乐山市)犍为县、叙州府、大理国虚恨部。至元二十五年(1298年),马边隶属于叙南等处宣抚司马湖路沐川长官司。
明朝,马边属于四川布政使司马湖府沐川长官司。万历十七年(1589年),明朝廷“增设马湖府安边厅,建城大河坝(今县城),御名新乡镇”(《马边厅志略卷五.建新乡城碑记》),派四品官汪京担任安边厅同知,马湖安边厅与沐川长官司脱离隶属关系,为马湖府所辖。随着新乡镇和烟峰两地建城,又建军事组织,以“马湖府安边厅”的简称命名,谓之“马边营”,列兵二千,设守备。“马边”之名由此得。
清初,留马边营裁安边厅同知。雍正五年(1727年),清朝将马湖府并入叙州府,马边遂属叙州府屏山县。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外地汉族移民日增,垦殖事业发展。四川总督阿尔泰奏请朝廷从屏山分设马边厅,直属叙州府,并从富顺调“督捕理民通判”移住马边,颁发关防。嘉庆十三年(1808年),改派同知主政。全厅设九乡十七场,以汉族官员主持。在彝族聚居区设九个土百户,由四川省提督衙门发给号纸(委任状),由彝族头人担任土目,皆世袭。
民国元年(1912年),废府建道,以省统道,以道统县。马边厅属下川南道(道治今泸州市)。民国3年(1914年),下川南道更名为永宁道,领25县,马边厅更名为马边县。l950年8月,马边解放,成立马边县人民政府,属川南行署乐山专区管辖。l956年元月,马边县划归凉山彝族自治州,由乐山专区代管。1984年4月9日,国务院决定,撤销马边县,建立马边彝族自治县,并划归乐山地区管辖。1984年10月1日,马边彝族自治县成立。l985年6月,国务院决定,撤销乐山地区,建立乐山市,实行市管县体制,马边彝族自治县随之属乐山市管辖。
细品马边的历史,我不无惊叹的是,马边在近3000年的历史长河中无论怎样变更,丝毫没影响马边的浩瀚人文,特别是没有出现过一个贪官。
“你沿着‘汪公路’走走,看看‘永赖同功’就明白了,它是我们马边弥足珍贵的家珍,玄机就在其中”。
阿洛夫基一眼洞穿了我的心思,告诉我说,明万历年间,时任马湖府安边厅四品同知的汪京为打通马边和外界的通路,把马边建成安全、稳定、繁荣的地方,采取了 “建厅城、兴教育、修城堡、筑险道”四大举措,带头捐俸一年,带头上工地参加筑路,组织和带领永林军及当地民众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修建了一条350华里、宽3尺,连通马边和今屏山县的石板大道,史称“叙马驿道”。
民心是杆称,为了铭记汪京组织修建这条出境通道的政绩,老百姓把这条路尊称为“汪公路”,并于明万历十八年、明万历二十一年分别在今马边县荞坝乡石门坎和屏山县中都镇双河口的岩壁上刻写了“汪公路”三个大字。汪京得知此事后,为驿道沿线百姓如此夸大他个人作用深感不安,说修路是大家的功劳,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岂能贪天之功为己有?当即派人铲除。此举遭到当地老百姓的强烈反对,说:“这又不是你汪同知叫我们雕刻的。我们如果不认可你的功劳,你出再多的钱喊我们来雕刻我们还不得干! 再说,我们是自己出钱、自觉自愿,目的是让子孙后代永远都要记得那些为老百姓办了实事的好官。你有啥子资格派人铲除?”
无疑,阿洛夫基讲的是一个感人至深,充满了官民情怀和人间大义的真实故事。沿着故事的线索,顺着进马边的入口公路,很快就在荞坝乡的石门坎找到了残存的“汪公路”岩刻。我良久凝视,试图想象当年老百姓自发勒石镂刻“汪公路”和汪京派人铲除岩刻遭阻的动人场面。可惜当年太遥远,怎么也无法抵达。
眼前的景象是:铲痕清晰可见,“汪公路”三字因勒石较深,其遒劲有力的字迹并没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不能辩认,相反,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更加耀眼。趟在岩壁下方的叙马古道沿着山的走向九曲回肠般延伸向远方,悬崖峭壁上像绳索勒进去的古道和乱石丛林中留下的早被当年马帮踩得溜滑光亮的石板时隐时现,如同一个历史老人在述说叙马驿道工程是如何的浩大和艰巨,当年汪京是如何带领当地军民以“凿开天险”的激昂心态在“行人缘岩而上如在虚空”的悬崖峭壁上一錾子一錾子凿出驿道的,马帮又是如何在驿道快马加鞭把山里山外的货物运进运出互通有无的。
錾子声声今犹耳,这一刻,我深深地震惊了。汪京和我们当下的人没什么不一样,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但他却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在皇权监督鞭长莫及的地方,洁身自好,励精图治。他上任后大刀阔斧削山凿壁,硬是把曾经的天然要塞开成了一条通往内地和联结大小凉山的通衢大道,而且是利国利民、老百姓从心底发出赞许的大道。 “汪公路” 三个字是老百姓用心中的称称出来的,不仅是被深深地镂刻在了岩壁上,而且是被老百姓深深地写在了心里 。这正应了当下一句时髦的话:“金碑银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怪不得,400多年的风雨侵蚀难泯其迹。
顺着石门坎往前的一条沿溪公路继续前行,一路品读三国故事“山羊攻寨” 的发生地“石丈空”、明万历年间镌刻在崖壁上的五言诗《石丈篇》、石壁线条观音等历史遗存,感叹李白笔下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足下险关驿道演绎的现实,穿过一条或高山飞瀑或崖壁喷泉或清溪蜿蜒的峡谷,一处临河而立,气势逼人,仰着脖子才能看见崖顶的红色绝壁突兀在中都河对面。阿洛夫基告诉我,四川南部最大的环状陡崖丹霞地貌集中在这中都河一带,那环状陡崖的岩石为白垩系砖红色砂岩,岩层近于水平,那红色绝壁就是当地人叫的火烧岩。
顺着阿洛夫基手指的方向,我惊奇地看见,那绝壁之上,赤色岩层裸露,在暖融融的日光照映下,色若渥丹,灿若明霞。汪京当年用糯米浆调石灰写下的“永赖同功”四个乳白色大字赫然醒目在那红红的崖壁上,一如红底白字的条幅,几百年的风吹日嗮雨淋,竟然没让其字迹斑驳陆离,反而是更加清晰可见。阿洛夫基告诉我,汪京派人铲除“汪公路”岩刻遭拒后,饱含深情地写下“永赖同功”四个大字,意思是修建叙马驿道是依赖永林军和赖因寨(当时的马边城)百姓共同创造的历史奇功,并派人凿石以示。
一条驿道,两处历史遗存相对应。一处是老百姓发自心底的情感,是老百姓对一个为民办实事、办好事的好官、清官发自心底的颂扬,他们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把汪京的修路奇功记为 “汪公路”,并自发地将其凿刻在岩壁上,以此铭记为民着想的好官、清官。而此处的火烧岩绝壁留下的“永赖同功”,向我们留存的是一位好官为民办实事好事而不贪天之功的史实,是一名古代清官在政绩面前的正确态度。两处历史遗存在崖壁上历经400?多年风雨经久不泯,其实是在诠释一个如何为人如何为官的永恒话题。
我忽然明白,我要找的玄机就在“永赖同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