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成都那天,车窗外头,农田边上,人家户门前,桃花、李花、海棠,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都开了。一丛一丛的,也没个章法,就那么热热闹闹地挤着。我靠着车窗看,心里头想,这花倒是开得准时,年年都像是迎着我回来的。

这城里的三月,确实是一年里顶舒服的日子。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再没冬日那黏稠的湿冷,也没夏日那烤人的闷热,人就松快了。这时候的花,也开得最有精神。桃花是要成片看的,粉蒸霞蔚;李花要单瞧,细细碎碎的白,簇在枝头,清清爽爽;海棠呢,最经得起近看,花瓣儿厚墩墩的,颜色也浓,像胭脂没化匀。还有那田坝里的油菜花,简直泼辣,金黄黄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热。她们也不挑地方,山坡上,溪沟边,房前屋后,随处都能见着,倒像是这天地间本该有的点缀。

昨日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没出太阳。几个文友约着去郊外爬山,我心里也犹豫过,没太阳的景致,怕是要减几分颜色的。后来想想,出去走走也好,便去了。山路是熟识的,泥土和着青草的气味,潮润润的,直往鼻子里钻。路边的花开得正好,没阳光逼着,那颜色便柔和许多,看着不刺眼,倒有几分温存的意味。我们几个走走停停,话也不多,偶尔指点一下远处的山峦,或是近处的几株老树。这样的行走,是适宜的。不说话的时候,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也很适宜。

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宋人朱熹的句子:“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从前读这首诗,总以为是实写游春的见闻,风和日丽,到泗水边上寻找春天的痕迹,满眼都是焕然一新的景致。后来才知道,朱熹写这首诗的时候,泗水那地方早已沦陷,他压根儿就没去过。他笔下的“寻芳”,寻的不是寻常的花花草草,是圣人之道;那“万紫千红”,说的也不是真的百花,是儒学的丰富多彩。他把一个道理,说得这么活活泼泼,像真看见了似的。

由这里想开去,我们昨日“寻”的,又何尝只是山野间的桃花李花呢。古人讲格物致知,对着花木,各人心里的领会,怕是大不相同的。我看那桃花的艳,有人看出热闹;我看那李花的白,有人看出孤高;那没阳光的天色,有人觉得遗憾,我倒觉得正好,少了些炫惑,多了些本真的意思。说到底,花还是那花,是看花的人,把自己给了花罢了。这么一想,昨日那趟出行,便也厚重了几分,不单是走了走山路,看了看花,倒像是对着什么,行了半个下午的注目礼。

今日在学校里坐着,窗外有零星的鸟叫,很轻,也很远。想来想去,这三月的好,究竟好在哪里呢?大约是好得寻常,不声张,也不逼迫。花开着,你知道春天在这儿;花谢了,你也知道春天来过。不惊不乍的,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