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火先生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里最为年长的一位,2025年11月23日仙逝,报载享年103岁(虚岁)。这般高寿,王火先生或许也会成为“茅奖”得主中最为长寿的一位吧。
我认识王火先生时,他已是92岁高龄的老人了。那天在先生府上见其神态儒雅,思维敏捷,记忆清晰,谈吐畅快,令我惊叹不已。
初次见面,可能是我给王老留下的印象还不错吧,王老在题签他荣获“茅奖”的抗战巨著《战争和人》时,唯独在我的书上题写了一首抗战七言绝句,让一旁的几位作家朋友羡慕不已。作家给我签名题书的不少,但在书上题诗的,还是第一次。也才发现,尽管年事已高,王火先生的一手钢笔字,竟是写得相当流畅漂亮的。
后来,王老在给一位女作家的信里还写到了我:“我的年龄委实太大了,如果早些年,我该会同金科及您一同多聊聊谈谈的。”女作家把这封信复印了一份给我,我一直留作纪念。再后来,又有几位作家朋友去拜望王老时,王老都还问到了我。没有想到,一个晚辈的业余作者,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前辈作家不过一面之交,竟让老人家记住了。
我的家和王老的家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远。一位作家朋友还向我转告过王老的话,说王老时常到我家附近邮局给读者寄书,说哪天再去寄书时,他想到金科家里去坐坐的。那段时间我常在全国各地东游西走,听到这些信息后,就赶紧给王老打了个说明近况的电话。
回到成都后,我便去看望王火先生。去的时候,带了一本拙著《乡贤》。我对王老说,这是我的一本长篇散文集,写了故乡安徽的几个历史人物。很多读者都说写我祖父的那篇还不错,我的祖父也是一位抗战人物,您有时间就请看看这一篇吧。王老却说:怎能只看一篇呢?我会都看完的……
王老不仅高龄,而且左眼已经失明,况且王老自己还在写作。当时心想,王老如能随便翻翻我的书就是万幸了。未料,春节给王老打去拜年电话,王老竟赞赏起我的那篇文章来,一连说了文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好几个细节,可见王老是看得相当认真的。我连声道谢,王老却说,给我送书的作家很多,有些书我是看不下去的。你金科如果写得不好的话,说实话我也是不会看下去的……真让我受宠若惊。于是节后赶紧登门致谢。那天王老不仅又谈了一些他的读后感,还说,我做过多年的文学编辑,像你祖父这样的人物,在文学作品里,我还没有见到过。又说,你的这本书不仅写得好,装帧设计也很好。你手里的书如果不多的话,就把这本书带回去,让更多的读者看看……
临别时,王老取出一本书来送我。因为知道我要来,王老提前就题写好了,并且又在书上题写了一段话:“金科老友,这是作家廉正祥同志写的一本书,杨闻宇同志写了序。我特借花献佛,送您一册留念。”我正高兴着,不想王老又取出一本书来,说,你的散文写得好,我找出一本二十多年前出的散文集《西窗烛》,请你批评指正。让我惊喜的是,这次题签赠书,王老不再称我为同志和先生了,而是称我“老友”了。
熟识王火先生的人,都说他是一位作品和人品相吻合的作家,从我与王老的接触中亦可见一斑。能为这样的前辈作家视作老友,感慨之余,就给这位忘年交写了一篇散文,投给了故乡的《合肥晚报》。
未料,《合肥晚报》却没有发在副刊上,发在了“悦读”专栏,而这个专栏是专门发表名家作品的。这期的“悦读”专栏总共发了四篇作品,除我之外,那三位都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中国的余华和阿城。而且整版也就配发了一幅彩色图片,就是我和王火先生的这张合影。我打电话告知王老此事,笑说我是沾了您这位大文豪的光啊(王火先生曾被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授予“东方文豪终身成就奖”)。王老却道,还是因为你写得好嘛……
后来,又沾了一次王火先生的光。
四川省散文学会编辑出版了一套《四川省散文名家自选集》丛书(文汇出版社),除选了马识途、王火、高缨、流沙河、魏明伦等蜀中的名老作家外,还选了几位无何名气的作家,我有幸名列其中。这套丛书总共出了三卷,很荣幸,我和王火先生的大著一起被编在了第二卷里。
时光一晃,王火先生就到了百岁之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特意为王老出了本散文集《百岁回望》。而《传记文学》杂志也将王火先生推为封面人物,以为庆贺。王老又托朋友将这本书和杂志一并题签转送于我。那时我正在为《格调》杂志编辑“美文”专栏,就从《百岁回望》书里选了一篇王老的散文,配了几张有关图片,编发在了那期的头题。杂志出来后,听说王老身体欠佳,谢绝访客,也就放下了。
今年10月18日,偶见媒体报道,王老坐着轮椅,精神矍铄地出席了《火铸文心——王火传》一书的新书发布会。我为之高兴,便想着在新年之际去看望下王老。我不仅要给王老带去那本《格调》杂志,还要当面向王老报喜,他老人家当年赞赏写我祖父的那个长篇散文,不仅已被改编成两个电影剧本和一个微短剧剧本。到了今年,居然还为人所爱,又被改编成30集的电视连续剧剧本。我想王老听了一定会感到高兴的。不想转眼之间,这些都成了我的人生憾事了。
王火先生仙逝的消息,我是在海外得知的,无法去送送王老。在媒体上,见到王老女儿在父亲告别仪式上说:“如果以后想他了,可以看看他的书或者关于他的书”……
这样的两种书,王老都送给我过,我曾一一读过,有的还不止读过一次。回国后的这些天里,我都在读着王火先生的书,也是对先生的一种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