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否记得江河收走的最后一个黄昏

渔网挂在倒悬的树枝上

晃动的阳光和你,向我跑来

你从深渊里钓起,刚刚睡醒的红鲤鱼

它在鱼钩上如一个少女,挣扎

顺从。漫过堤岸的夕阳,照在它的身上

它在鱼篓里安静下来

芦苇,它们弯腰捡起满河的鱼鳞


我们刚刚抵达村头。桑枝悬垂的虫瘿

播放着多年前祖母唱的船歌

你的钓箱里装着蚯蚓、方便面、七星漂

还有尚未拆封的云朵

祖母在河流的转弯处等着我,她的一生都在等待

最好的那一碗鱼汤

河水将我们的影子织进水中

我的怀里多了一群鱼。胸腔里沉睡的骨肉

突然开始疼痛

它们在里面产卵生子

有一条一定是我,另外一条

或许是你


二

捕鱼者将渔网撒进嘉陵江

水草吐出陶土沉子。网结、拉环、绳索

鱼群经过的地方

它们吞咽苦草、浮萍、苔藓

也吞咽潮汐。它们甚至有嚼碎丝线的气势

它们在渔网里重组光谱

将网变成鱼

随即,我看到更多的鱼

在芦苇深处,向我们涌来。有的跳进我们的小船

有的涌入暗流


不再有波澜。如同你,我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繁华

让我贪恋。或许,如同鱼贪恋大海的繁华

贝壳、珍珠、海葡萄、裸海蝶

与海马一起穿梭,雄性诞生雄性

如叶海龙一样变成藻叶,在海里摇曳

同鲸鲨一起拥有星辰吧。那繁星


挣脱渔网时留在它们身体上的伤痕

也让我们一起贪恋。那伤痕

又或许,那孤独,确切地说

像我一样

对岸边的桃花,无法释怀


三

只有沉船吐出的最后一声汽笛

只有波涛,驮着复活的落水者抵达浅滩

只有我,向虚空中书写词语

此刻,只有朝天门的喧嚣

这里的喧嚣又与众不同

它承载着我们的少年时代

抓石子,放风筝,捉昆虫,用沙堆建城堡

我们用指缝漏下的贝壳

与潮信对弈


直起身子,你看见熟悉的城市

远处船舶上亲人身影。为什么归来也会离去

为什么到处是未完成的告别和拥抱

眼泪,悬在缆绳末端

夜雾漫过七号码头,青苔上的露珠

它们滚落下来

我们怎么接也接不住

或许,从来没有离别。我们此时在哪里

这里?或者那里?

一张折叠的船票。归来即是离别

离别即是归来。当你躺在那里,那墓碑

不过是搁浅在码头上的罗盘


方向早已不在,潮水早已退去


四

在汽笛震颤中突然学会飞翔的候鸟

它们的鸣叫与渔歌一起

我们在哪里倾听?在哪里学会鸣叫?

每一次振翼都是对“此处”的否定

江河在身下蜿蜒成一笔大篆

它与白鸟,真正的水墨,出自天然

你想留住什么,就什么也没有留住

只是倒映着我们未竟的旅程。你说:嗨

是飞鸟在召唤我?还是你在召唤我?

抑或是,我与你,与飞鸟之间有记忆的契约


暮色浸透时

它们降落在这片水域,倒影里漂浮着

它们怀疑一切的脸

狐疑、警惕、阴沉

仿佛存在的本质在迁徙中得以显影

它们刚刚穿越经纬度的寒流

这张水墨出自:飞行轨迹

尚未命名的远方

有点夸张,破损,还有点糙涩


五

这个季节

十万顷蓝泼溅成荷叶的铜绿

仿佛张大千的遗作

白鸟正悬停于长寿湖的边缘

采莲谣,在涟漪中。无论谁来到这里

都会爱上这里

如果,白鹭掠过水面不溅起一道伤痕

候鸟到来时,褪去羽毛里的烽烟

绿头鸭不把巢筑在浪涛里

如果,藕节里不暗藏解不开的风暴

我会爱上这里

如果你,不数着花朵

——沉入湖底


这个季节,有人正用肋骨叩击船舷

苏轼在《赤壁赋》中呜呜然

汉武帝在《秋风辞》中说出:哀情多

此时,没有吹箫相和

湖的深处,传来谁的呜咽


这个季节,湖水漫过所有形容词

挽歌全部变成荷花的形状

我在湖心投下一支毛笔

它竟长成,水底的碑文


金铃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第24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奢华倾城》《越人歌》等九部,曾获李杜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十月》年度爱情诗奖,以及《北京文学》《文学港》杂志优秀作品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