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海兵,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出版有诗文集《夜比梦更远》《大海的裂纹》《远足:短歌或74个瞬间》《蜉蝣的歌唱》等多部。文学创作一级。曾供职《星星》诗刊20余年,现供职于巴金文学院。


在釜溪河边想起张新泉[1]

运盐的歪脖子船噼噼啪啪地下贵州

先生,你失足的釜溪河已波平浪静

白云千载空悠悠


生盐也可能如铁,打一把好刀

酬唱这江湖儿女咸苦的修行

而水日日新,老码头没有了痛


运盐的歪脖子船噼噼啪啪地下贵州

先生,人不可能两次失足于同一条河流

白云千载空悠悠

注释:

[1]张新泉曾担任笔者供职的《星星》诗刊副主编。张年轻时在釜溪河盐码头做搬运工,某年夏天扛盐袋上船时失足掉入河中。



塔克拉玛干沙漠

夜行班车在塔克拉玛干穿行

在沙堆让出来的唯一的路上穿行

车灯晃动着低矮的星空

大地安静,如古旧的地图上

一个牵骆驼的人沉默不语


只一个塔克拉玛干就可以

让人沉默一辈子。途中经过的

瘦削的道班房亮着一豆小灯

只一豆小灯就可以了,天宇广阔

所有的沙都在沉睡,只等一声

来自远方的喇叭将它们唤醒


夜行班车在塔克拉玛干穿行

在沙堆让出来的唯一的道路上穿行

只有一豆小灯就够了,等待的离去的

总在塔克拉玛干旋涡般的路上



热瓦甫与木亚格杏

热瓦甫擅长清冷的叙事

它唤醒过被积雪覆盖的春天

杏花满园,苜蓿生长

现在它讲到了遥远的木亚格乡

讲到了一滴露珠闪亮的心

古老的行吟之路,唯有锋利的

呼唤道出了甜蜜的苦

杏子树上挂着一天接一天的星辰

季节转换,而血脉连绵不绝

它的甜、它的毒,它朗照村庄和

古大陆珠网般迂回的涓流


琴声微醺时,用摘杏子的手安抚它

岁月在弦上反复呈现逝去的光影

它开花、结果、经历爱与繁衍

它占领内心苦难的枝头,抵达高处

像一触即溃的中年的雷声


所有经历风霜的手都可以获得

热瓦甫甜蜜的亲吻。薄皮的帕米尔的云

驮着民歌的年轻的驴,盐碱地里

挣扎的海水。它们和杏树一起开花

并终老在一曲未了的躁动的中午



葱 岭

帕米尔的月亮挂在骆驼刺上

骆驼刺连结着戈壁

晚归的人抖动着地平线

车灯把崭新的喀拉公路送向了塔什库尔干


回乡路上的月亮又大又锋利

摇晃的镜子映现出十二座雪峰

啊,古丽,和你一起回到秋天的葱岭

种田、放牧,生儿育女

在所有的冬不拉的夜晚之下,找回传说


而现在月亮孤独地打开门、亮着光

冰山来的雪水打湿了每一寸秋天

荒原上一阵风吹去了所有的人影

只有车灯,只有车灯

只有回不去的车灯抬高了新的高原



威远乡下送古毕

人有时候会死在一场梦中

或者重新活一次

上帝打开他的AB面

拧紧发条,又是日行八万里


在川中丘陵,他躺在秋天的

柏木深处。乡人俗称地下火车

卧铺,一生唯有一次,方向X星

而为他涕泪纵横的村妇,三十年前

一枝花,送乡村小伙

上摩托、面的、绿皮火车、无穷的远方

只为到达今天的句号


生命潮水退去的现场

哀乐、纸钱、美辞、空气

似是而非,升腾、坠落,一地鸡毛

在城乡接合部的漩涡里

挣扎的荣光和阴影,重新浮浮沉沉


而那个背着帆布包出行的少年

翻山涉水,还在去时的路上吗

这秋天猝然而起的唢呐

换了一种腔调,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