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之年

依旧吹管子,翻闲书

每天健走八千步

为寻开心,在朋友经营的

花圈店,认真写下:

张新泉先生千古

老伴认为太晦气

当场逼我和她

“呸”了半分钟

直到天空灰蒙蒙

三分霾,七分雾……


我突然就“咩”了一声

从羊肉馆出来

靠在车座上打盹

莫名其妙地,我突然就

“咩”了一声。是那种羊羔的

颤颤的,细细的,嗲嗲的

——“咩”

我当然不相信是我在叫

便试着喊了一声某人的名字

天哪,竟然又是一串“咩”

又是地地道道的羊鸣……

想起中午吃下的

羊肉羊肠羊肝羊蹄羊肚

以及昨天与一群麻羊的合影

便怀疑自己已提前转世

趁未长角,赶紧戴上帽子

再用口罩把嘴巴捂紧……


生存中有许多突然

为什么偏偏是我

突然就“咩”了一声?


又热又咸

我血热,且偏咸

不介意笼子里的鸟

叫我老东西;不拒绝

被弃的雪人

拥着我取暖

命运待我不薄

即使两滴老泪

也能熬出

三斤盐


免费磨刀

过年了,物管回报业主

请来师傅,免费磨刀

一早就排起长队

依次是:王屠户、蒋剃头

提菜刀的朱幺娘

扛花剪的游大嫂

尹三的匕首用报纸包着

怀揣刨笔刀的小伟

手上的冻疮即将盛开

值勤的保安双拳上挺

伸了一个锋利的懒腰


箫人陈大华

边走边吹,置繁嚣于不顾

吹了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吹

那种入情入境的神态

百毒难侵,刀枪不入


在拥挤的车站码头

他含一截竹子在前

我们便可以畅行无阻

若在腰间系一只托盘

估计会有施舍鱼贯而入


头发已吹走大半

十米之外,可见锃亮头颅

直言市井比山井污浊

才决心与林泉为伍……


附:箫人山中夜居图——

弦月临窗,人犬对坐

乐声中树影枝叶扶疏

几只借宿的白猫蹑足而来

高抬的玉腿酷似芭蕾舞步……



红山一日

攀枝花树上的攀枝花全都红了

高远的天穹铺满端庄肃穆的蓝

一块胖得流油的白云纹丝不动

鹰说,只要远远地看它一眼

便可立即解馋……

今天全体姓张的人都在裸身晒背

几个立早章的男童仰躺着比赛尿尿

他们射出的几条小小孤线

为草坪竖起了晶亮的喷泉


乡下好人

好人种的瓜

端庄,个头大

讨一个

恭敬地

供在案头

笔墨枯涩时

对它说说

心里话……


好人种的稻草人

和蔼、大度

肩膀和头上

歇喜鹊,也歇乌鸦


大 风

疑心把黑云追得满世界逃窜的风

不止五级

把人从梦中揪出,把惊惶刷满眼瞳的风

不止五级

把一棵树押到窗前,让我看鸟死巢倾的风

不止五级

笙箫狂吹,锣钹混响,万音齐鸣大合奏

一只变态的埙,尖叫着在众声之上蛇立

人被风障隔离,心被风爪掏空

灶台上的蟑螂,笼子里的宠物,以及电话

全都陷入假死,而追问与缉拿

无所不在。被震慑钳住的神经

甚至不敢做出轻微的战栗

一些门窗被强行撞开又砰然合拢,

碎瓦般从楼上泻下谁家的玻璃?

这惊心动魄之声有些是冲你来的

喧嚣中且把各自的心跳听个仔细

所有的烟囱和钟楼都吹着长音

谁在风口狂奔?谁被夜色藏匿?

谁的掌纹突然断裂?

谁的双眼盛满虚幻的钱币……


是时候了!向某些桂冠与崇高投去质疑

也许缉拿的对象就是现在抱紧你的人

而东窗事发今夜必须就范者竟是自己

善辩者失语!亮丽者晦暗!猥琐者成泥!

这是警示与清算的时刻;难得的吉日良辰

凌厉风声过处,休想保住哪怕隔世的秘密

审问在灵魂中进行,直至每块骨头每滴血

瑟瑟发抖的还有晾在阳台上的裤头、衬衣……


这猛兽般扑来巨蜥般遁去的风

正好五级

留下恐惧之夜送来硕大红日的风

正好五级

五即无。又是天清气爽,皆大欢喜

但肯定有一双眼在昨夜的高处

透视过水泥丛林中的众生

并默许了我这些写在风中的文字:

立此存照,以此为据


(作者简介:张新泉(1941——):成都文学院特邀作家,著有《野水》《好刀》《鸟落民间》等。诗集《事到如今》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小众书坊/中国好诗· 第四季”。作品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中国作家》第五届郭沬若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