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雇主的屋子打扫干净，把零碎时间攒起来写成自己的故事，我就算没辜负这趟人间。”
作为一名家政工，尹晓炜在过去20年里先后走进北京几十户家庭当“住家保姆”，提供“上户”服务。靠着照顾别人赚一份工资，也有机会看见大都市里一扇扇小门背后的普通烟火。凭借对文学、写作的爱好，她将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写下来，成为一份特别的文字记录。她没有自己的房间、书桌，没有充裕的闲暇，在碎片时间看书、写作。没有本子，雇主家废弃的药盒、包装盒、大街上捡来的广告纸，空白处都可以当稿纸写。
2026年8月，56岁的尹晓炜的非虚构作品《上户》由中国文联出版社正式出版，她拥有了家政工以外的另一重身份：作者。9月17日，中国文联出版社举办“秋谈新大众文艺”主题座谈会，邀请尹晓炜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得主王计兵、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展开座谈。她的故事引发众多媒体的关注，还成为央视新闻《长镜头：24小时》报道的新闻人物。
如今，她依然在“上户”：一周六天在雇主家工作，间隙写作。周末会坐长时间的公交车，去上公益文学课。近日，封面新闻记者采访尹晓炜，听她讲述这20年“上户”与写作的故事。
尹晓炜
尹晓炜新书《上户》
“上户”间隙看书写作
自称“偷时间的贼”
“大家好，我是墨辰。从2006年开始我到北京做家政，到今年正好20年了。小时候我有个作家梦，想成冰心、丁玲那样的人。如今倒真沾了‘作家’的边，只不过是在别人家里边做家务的作家……”
2026年，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发起第四届“百手撑家”家政工艺术节。其中还专门办了一个脱口秀专场活动“从她说起：家政女工TALK”。尹晓炜是其中之一，用了笔名登台。
尹晓炜刚到北京时，觉得自己很渺小，微信名叫“尘埃”。后来因为写作，有了朋友，觉得有了依靠和力量，就改成了“墨辰”——“墨”是黑土、墨水，“辰”代表希望，“因为写作，我感觉我的人生是有希望的。”
那场脱口秀，内容来自她真实的生活。2006年7月24日，36岁的尹晓炜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黑龙江出发，第一次来北京。经过家政公司培训后，她成为一名“住家保姆”，开始了“上户”生涯。每天在雇主家干完活之后，尹晓炜就开始在储物间或卫生间看书、写作。有的雇主不太喜欢看到她写东西，她就在休息时间偷着写，形容自己是“偷时间的贼”。为此，她曾丢过工作。这样的情节变成脱口秀的自嘲：“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偶尔也会被黄牌警告，甚至有的客户还会请我吃大餐呢，就一道菜：炒鱿鱼。”
与其他很多工作都不同，“上户”做家政会遇到不少难以预料的状况。比如有的雇主家老人警惕性很强，会怀疑尹晓炜偷东西，以至于她每次出门都要把包展示一下，自证清白。有的雇主见不得家政工有一刻空闲，在完成工作之后还不停指使她重复做。有一户家里的老人特别节俭，厨房不让开灯，屋里光线昏暗，这种体验也被她写进一个脱口秀作品里，“只能开着油烟机上那盏小破灯，再举着手机手电筒。姿势跟偷油的老鼠一样——脖子缩着，眼神飘着，手机举着，命悬着。炒个青菜，紧张程度直逼拆弹部队。区别是——拆弹有说明书，我没有。盐放多少靠手抖，熟没熟靠嗅觉，还得抽空确认——手指头还在不在？”
每一次“上户”进入一个新的家庭，都面临一些未知。但尹晓炜告诉记者，这么多年她已经学会如何适应各种状况。她的客户以老年人群体为主，客户的饮食习惯、起居这方面的需要好去满足，更关键还在于要懂得老年人的心理需求，“我们这个行业绝大多数雇主都要求家政工服从性好。拿了人家的钱，就尽最大努力把活干好，这理所应当。雇主说什么，尽量不去辩解。尤其对老年雇主，即使对方说得不对，也基本不申辩，免得被觉得‘太犟嘴’。”
多年“上户”的经验，不光历练了尹晓炜强大的内心，也为她的写作带来源源不断的素材。有一次，“上户”第一天，“雇主提前跟我说过，要自己带行李，我以为是指衣服。到了人家问我，你的被子呢。我懵了，我说到谁家都是雇主给被子啊。这家人说，去他们家来的家政阿姨都得自己带被子。我没办法，就请一个老乡晚上临时给我送一床被子来。”大冬天的晚上，等待被子的尹晓炜，裹着外套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我一身。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月光，它比被子还暖和。”
有一年过春节，尹晓炜没有放假，在雇主家过春节。她照顾的老人，儿女都从外地回来了，客厅坐满，两个卧室也有人休息。她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雇主一家人聊天，她在旁边不合适，下楼又没地方去，只能站到厨房阳台。“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有些东西从脑子里冒出来，我觉得我要写作。”
东北下岗女工
近20年的生存手账
如今，尹晓炜对这些经历已经完全释然。在《上户》书中，她写道，“在难熬的时期，我掉了很多眼泪，也得到了极大的锤炼。我遇见的很多雇主，他们有的大方、有的计较、有的宽厚、有的尖酸，见的人多了，我自己似乎也结上了一层壳。幸运的是，我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化解掉它的人，他们给予我的温柔，才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珍惜的东西。”
在书里，她写童年、写东北老家、写各有故事的家政工姐妹们，也写留给她深刻印象的雇主们。从中可以看到一名家政女工的真实日常，其中有辛劳、委屈，也有坚持、温暖和收获。同样是一名家政工的作家范雨素，将《上户》称为“一本东北下岗女工近20年的生存手账，也是一幅当代社会的微型图景，展映着人间的市井百态。全书以地名为章节，如手机导航一般，带读者神游了北京城的一户户烟火人家。”《单读》主编吴琦在推荐语中写道：“晓炜密密麻麻写在各种稿纸甚至废纸上的文字，令人震动。当文学成为一部分人虚假的装饰品，她告诉我们，书写依然可能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的线索，可以是一件倾其所有也不愿放弃的事。她笔下家政工的日常，不仅是一大群人共同的经历，也早就是支撑现代社会运转的新结构中无法离开的单元，却鲜少受到真正的理解和关注。这一次，就让我们停在这里，直视她们的眼睛吧。”
对于《上户》这本书，尹晓炜说，她的写作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说所有雇主都不好，书里也有很多给她带来温暖的好雇主。“我希望让更多的人看见我们家政工这个群体，多一点相互理解，多一点体谅包容，大家的合作关系会更和谐、更融洽一些。无论是哪一行的劳动，都值得被社会看见、被认可和尊重。”
作为一名“上户”的家政工，尹晓炜说，这么多年写作，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很少有整块的写作时间和单独的空间。“上户”的日子，她在晚上或中午休息时写一点。“下户”期间，没有租房的她回到家政公司打地铺，也尽量找地方写。有一次，她有机会待在一个很安静的屋子里，一个人待了一天，“那一天我写了5000字，把那根笔芯儿用完了。”
尹晓炜手稿
尹晓炜没有电脑，用手机打字也很慢。她就先用纸笔手写，然后再用语音输入到手机备忘录里。因为操作不当，写完的东西经常会弄丢。写《上户》的时候，有8000字内容弄丢了。着急的她想赶紧补上，就从凌乱的手写稿上一点点补回来，花费一个通宵才弄好。第二天早上又正常起来干活。
做家政多年，尹晓炜一直很想找到那种能给她一个单独房间的雇主。但她做家政服务的对象多是老年人，雇主通常都要求尹晓炜跟老人住在一个房间。
如今服务的这户雇主，为她留了一方单独小天地，让她在工作之余可以安心看书和写作。雇主家里90多岁的老人也鼓励她写作，还跟她说，随时可以拿家里抽屉里的稿纸用。这样的善意和包容，让她倍感珍惜和感激。
周末的文学课
从热爱文学到出版自己的书，在尹晓炜的成长路上，不能不提到皮村文学小组（现改名为“新工人文学小组”），还有一家专门为家政女工提供就业支持的公益机构——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
尹晓炜2017年结识鸿雁，参加写作课，曾经还担任过《鸿雁之声》社区报的主编。2019年，她参加皮村文学小组的写作课，每周六晚上去上课。在那里，她听过《北京文学》主编讲余光中的诗，还结识了“育儿嫂”作家范雨素。后来只有周日白天休息，她就听皮村的直播回放。此外，她会去中国现代文学馆，那里每周有两小时的文学讲座，她听了一个夏天。
2026年10月，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与“单读”合作开启“鸿雁妈妈写作计划”，帮助家政工提高文学写作水平。第一堂是《单读》主编吴琦主讲，提到中外很多名篇。第二堂课是“鸿雁”创始人梅若负责，讲普通人写作如何回到自己的生命经验的重要性，是抽离劳动身份认识自己以及书写人生故事的起点。第三堂是《中国妇女》记者王梓蓉主讲。尹晓炜记得王老师在课上告诉大家，写作尽量用自己的语言，不要模仿别人，不要用陈词滥调，不要直接写一个人高兴不高兴，要用动作、肢体去表达。还建议大家每天睡前写三句话：一件东西，一件事情，或一句原话。“一天三句，一个月九十句，差不多够一篇文章了。”深受启发的尹晓炜跟其他家政工围着王老师提问，原定两个小时的课程，最后一直拖得翻倍。
在这两家机构，她结识了好多家政工姐妹，“一到周末，休息的人都回去了，很是热闹。这么多年，我的很多朋友基本都是这两个地方认识的。有时候，我们还会一起上培训课，一起打地铺，一起挤公交车去上课，休息的时候聚一起吃个饭。这份温暖会在我心里很久。”
9月26日，《上户》新书发布会在北京图书大厦举行，主题为“劳动·书写·彼此照亮”。作家范雨素、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创始人梅若、中央民族大学副教授黄瑜来到现场交流，还有近二十位家政工姐妹来支持。那一刻，尹晓炜最强烈的感受是：“我不孤单，有鸿雁的团队，有鸿雁的姐妹们抱薪取暖。” 2017年结识鸿雁以后，尹晓炜就一直在望京一带找活儿干。鸿雁只要有写作培训、读书的课，她一次都没落下。“二十年的时间，我的努力、付出、坚持，都有了结果。”
在北京务工20年，尹晓炜对北京这座城市心存感恩。“如果我不来北京，待在老家，今天的我买不起房子，也不大有机会上文学课，出书就更不敢想了。”
从小书箱到买房子
给书和手稿安个家
对文学的热爱，始于童年。
尹晓炜1970年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市依安县，家里排行第七，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做零活贴补家用。姐姐上高中时订的报纸《写作文摘》，尹晓炜很爱看，从中知道了许多世界名著介绍和古诗词。姐姐的语文课本，她也反复读，尤其喜欢莫泊桑的小说《项链》，读的次数最多，“感觉这个故事就在我眼前出现一样”。
她还喜欢跟着父亲和兄长在老式收音机前听刘兰芳的评书。听完转身就跟一群小伙伴转述，很受欢迎。作文课上，老师常常拿她的作文当范文。
她有过一个小书箱，收着从小学到中学的作文、文科书、写的第一首诗和小姐妹出去玩的游记，还有每年的岁末总结。
初中毕业后，尹晓炜跟着父亲出摊做小买卖，后来进入一家建筑公司务工。她先是搬砖，后来学会开塔吊车。但没过几年，公司倒闭，她下岗了。她先去一家私立幼儿园打工，一年后幼儿园效益不好倒闭了，她再辗转去了江苏，在音像店做店员，帮人卖菜，在饭店刷盘子，在纸浆厂做工，还跟着大客车卖票。2006年，回到东北一家饭店打工的尹晓炜，听说可以去北京做家政，选择再次外出。
现在的尹晓炜出了书，上了央视，但写作已不仅仅是完成她一个旧梦，“它现在成了我精神的一个依靠、一种寄托。我的生活中有很多压力，我少有办法排遣，只能把一切诉诸笔端。写作给了我慰藉，它让我有一颗更强大的内心，让我还能向前走。”
5年前，尹晓炜用做家政多年攒的钱，在济南章丘买了一套两居室。在外漂泊多年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尹晓炜27岁时经人介绍结婚，两年后丈夫因病去世。后来一直没遇见合适的对象，单身至今。她说，北京的房子买不起，只能去外地。选择济南是因为这里离北京不远，气候差别不大，交通便利，生活成本不高。
她告诉记者，买房子除了养老，也可以存放衣物。因为常年“上户”，她在北京没有租房，有假期就回家政公司打地铺。“我要给我的书、手稿安一个家。这些书有很多都是我在工人文学小组写作获奖得的，也有采访我的记者或者公益组织的老师送的。”
尹晓炜期待，等过些年，年纪再大些，工作干不动了，就回济南章丘养老。不过她也知道，生活或许不按规划走。但不管将来如何，她不会放弃写作，“我跟写作是情人，签的是生死契约。”她不担心没有写作的素材，“现实生活就是一个资源的宝库，素材永远也挖掘不完，就像大海里的水一样，滔滔不绝，取之不尽。”
（图片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和受访对象尹晓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