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巴賨,绵亘百濮”(扬雄《蜀都赋》)。雄踞四川东部、古属巴地的达州,具有一万年考古史、五千年文明史、两千三百多年建制史,自古就是一块诗意盎然的热土。从《诗经》时代开始,巴地賨人便在巴山渠水间酿就芬芳雅韵,此后历朝历代,诗家辈出。尤其现当代,巴渠诗歌的长空更是星汉灿烂,地理诗歌品牌——“巴渠诗群”已然形成蔚然气象。不朽的巴賨文明,穿越千年时光,化作今日巴渠大地群星闪耀的诗苑风华,诗歌精神的不断构建已然成为历代诗人的使命与担当。


一、东有巴賨:历代诗家灿若星河


巴渠大地自古就是一部硕大的生命史诗,渠江流域的土著居民——賨人在这块土地上繁衍、劳作、征战,生生不息,他们“勇健好歌舞”,用自己的智慧、汗水和热血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化外秘境、奇丽风光、驿站咽喉,使这里成为文人墨客的羁旅之地,这里自古诗风兴盛,《华阳国志》所收录《诗经》时代的巴地众多诗歌可为明鉴。

古典诗魂彪炳史册。春秋战国时期,这里诞生了与诸子百家齐名的思想家、文学家賨人鹖冠子,其著作《鹖冠子》从此构成这片古老土地上诗歌长河之源头。东汉名臣冯焕含冤入狱,诗以书愤;冯焕之子冯允乃汉代诗人和哲学家。十六国时期,賨人李雄马背赋诗,称王成都,留下许多“帝王诗赋”。大唐时期,李白、李商隐、陈子昂、刘禹锡、贺知章、郑谷等诗坛巨擘的足迹遍布巴山渠水;唐宋时期的“文章四友”之一李峤、“酒中八仙”之一李适之、《三字经》中书写的大唐财相刘晏、《五牛图》作者韩滉、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宋代“狂草宰相”张商英这六人曾先后宦居达州做过刺史,都在通州(今达州)留有诗歌,而后入朝为相,达州曾建“六相祠”以示崇敬。元稹被贬通州司马后,与被贬江州的白居易“通江唱和”,创造了“次韵酬唱”的诗歌形式。元稹宦居通州四年多,创作诗歌200余首,并完成与白居易《长恨歌》媲美的代表作长诗《连昌宫词》。宋代经学大师黎淳经诗并行,享誉天下。明朝破山禅师,有1200多首禅诗传世至今。明末清初的抗清英雄李长祥诗文俱佳,留下《天问阁文集》。思想家、文学家唐甄诗文兼雄,被当世文人推为“当代作家第一”,除《潜书》外,另著有《毛诗传笺合义》。此后的王怀曾、王怀孟、李淑芳、王正谊、贾秉钟、江国霖、刘行道等大清诗人,各领风骚,绵延文脉。中华书局出版的《达州历代诗词选》,收录自唐朝至清代140余位重要诗人的诗歌作品,他们构成“巴渠诗群”最雄厚的历史背景。

现代诗星辉映神州。风起云涌、战火连天的峥嵘岁月,使巴渠诗人热血激荡、奋勇当先,与祖国和人民同呼吸共患难,谱写出了感天动地的铁血诗行。张鲤庭、戴治安、李家俊、李冰如、唐伯壮、黎时中、张元昌等先烈雅士,从五四时期开始既写传统诗词,又创作自由体新诗。革命家王维舟任宏文学校校长之际,创作校歌、妇女解放歌等歌词,彰显着新诗的魅力。张爱萍、陈伯钧、魏传统、李中权等优秀男儿跃马横戈,诗赋战火,成为一代将军诗人。川东游击军及川陕苏区时期,碧血润沃土,激情唱山河,流传至今的300多首红色歌谣,成为那个血色年代的珍贵记忆。第一个翻译德国诗人海涅作品的翻译大师段可情是新“创造社”元勋,与鲁迅、郭沫若等交谊颇深。坚守故土的“平民诗人”李冰如、“民主斗士”绿蕾、《康定情歌》的创作者李依若等优秀诗人,以笔为刀枪,积极融汇于抗战铁流,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研究对象。一代巴渠诗星承前启后,延续巴渠诗歌的优秀传统,更与中国新诗运动的倡导者们一起,吐故纳新,成为“巴渠诗群”最坚实的奠基者。      

当代诗群名噪华夏。新中国成立后,达州这块诗歌厚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一大批诗人承上启下,壮怀高歌,用诗记录共和国建设的豪迈步伐,也书写被风吹雨打的人生命运。梁上泉、杨牧、周啸天、张扬、雍国泰、陈官煊、叶知秋、杨从彪(洋滔)、李祖星、张建华、李明泉、邱易东、颜广明、彭万州、文冰等享誉全国的诗人,行吟神州大地,以各自的实力和风格,成为“巴渠诗群”的原初阵容。新时期以来,巴渠中青年诗人异军突起,以凸凹、向以鲜、文林、徐永、胡有琪、邱正伦、亚男、唐果、陈亚平、龙克、蒋楠、姜明、曾蒙、游太平、唐政、符纯荣、水晶花、蓝紫、庞清明、谭虹、许强、马道子、邱绪胜、肖诗杰、冯尧、张泉、张步伐、西北望、侯平章、陈安辉、廖维、肖雪莲、向萌、静水、苟永菊等为代表的中青年诗人,成为“巴渠诗群”的中坚力量。他们或坚守本土,或流寓他乡,各自在中国诗坛发出了不同凡响的声音,更在巴渠大地汇聚成繁星闪烁的诗歌星河。及至今日,巴渠诗群新生代不断涌现,朱光明、梁钟钟、潘凤妍、柆柆、罗耀、马济、冉涛、陈紫烟、宋逸、雷鑫、雷磊、邵明、郝富成、包韩湘、赵丹青等一批90后青年诗人,把山地记忆、乡土现实熔铸笔端,在《诗刊》《星星》《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出达州最年轻的声音,储备着“巴渠诗群”的强大后劲。与此同时,当代“巴渠诗群”中,雍国泰、周啸天、章继肃、刁达均、寇森林、曾宪翥、曾凡峻、米槐、朱景鹏、安全东、李荣聪、邓建秋、胥健、廖灿英、谭顺统、孙仁权、廖清江、石兆华、严德敬、冉长春、李冰雪、李宗原、冰雪芹、李方明、蒋娓、郑清辉、秦雪梅等一大批传统诗词作者,弘扬着中华优秀诗词文化,创作了大量古风浓郁、新颖别致的传统诗词作品。老中青肝胆相照,传帮带蔚然成风,“巴渠诗群”在“低谷”中得以巩固和壮大,共同书写着大巴山诗歌的不朽传奇。


二、古老热土:诗学流派交相辉映


诗风鼎盛的巴渠大地,不同时代的诗人都印记着传统的烙印,感应着时代的气息,憧憬着希望的明天。在诗意演绎的历史进程中,他们或寓居他乡,或坚守故土,在新时期中国众多诗歌流派及诗学领域中,成为其中的创始人或代表人物。

张爱萍、魏传统、梁上泉、叶知秋等堪称中国“军旅诗”的佼佼者。梁上泉、陈官煊等是“乡土诗歌”代表诗人,他们是大巴山乡愁书写两大标杆人物。杨牧是“新边塞诗”创建者、领军诗人之一,他建立起新时期西部边塞诗歌的崭新范式。杨从彪为西藏“雪域诗派”发起人之一,李素平、廖维等为“雪域诗派”代表人物。“非非主义”代表诗人邱正伦,“后非非主义”代表诗人陈亚平,“打工诗歌”重要代表人物许强,“口语诗”代表人物钟品,“第三条道路”诗派核心推动者和坚守者庞清明等,他们旅居他乡,积极参与诗歌建设。

李冰如被誉为川北“平民诗人”,他继承元白现实主义精神,确立“平民立场,为事而作”的写作方向,奠定了大巴山诗歌扎根乡土、关怀平民的精神底色。周啸天是国内古典诗史、诗词鉴赏、当代旧体诗理论领域代表学者,强调旧体诗必须具备时代精神,解决当代旧体诗词“仿古无新”的困境。李明泉是四川当代文艺评论领军人物,他为打通传统美学与当代诗歌创作、引领民间新诗现场作出了突出贡献。余虹是国内最早一批从诗学维度系统深耕海德格尔的领军学者,是20世纪90年代海德格尔诗学引介的关键人物。龙克、蓝紫、蒋楠、水晶花等作为“疼痛诗学”的创建者、推动者,构建起极具辨识度的本土原创诗歌理论体系,是巴山作家群标志性文学成果。曾蒙是国内“小叙述主义”诗学理念的提出者与首倡实践者,为70后诗歌开辟了一条新的探索路径。游太平、张华、刘梅、罗耀等为“严肃一点”诗风创建者,坚持接地气的民间立场,书写普通人的生存境遇。

这些据不完全统计的诗歌流派和诗学研究的代表人物,无疑印证着大巴山诗人的睿智和才华,彰显着一代有识之士锐意创新、勇于探索、独立思考的诗歌精神。他们为新时期百花争艳的中国诗坛添光增彩,写下了独具魅力的灿烂诗篇。


三、安逸达州:诗风激荡雅韵勃兴


巴山渠水的巍峨与灵性、历史岁月的峥嵘与激荡,启迪和催逼着一代仁人志士,他们不仅秉笔文本创作,而且致力于诗歌文化建设,赋能“安逸达州”。结社联盟、创办刊物、开展活动、扩大交流、激励创作、催生新人,俨然形成诗风激荡、雅韵勃兴的浓郁氛围。

据不完全统计,从20世纪20年代起至今,近百年来,达州境内出现的诗歌组织就有80余个、刊物30余家。其中具有重要影响的是烂漫社、戛云诗社、星光文学社、极乐鸟诗社、绿荫诗社、大巴山端午文学社、达州市诗歌协会、戛云亭诗社、巴山诗社、渠江诗歌学会等。《巴山文学·启明星诗卷》《大巴山诗刊》《巴山诗词》《戛云亭诗词》《宕渠诗丛》《碑河风》等专业诗刊定期出版,发送至全国。大巴山诗歌、巴山诗词、凤凰之声等各类诗歌公众号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以纪念大唐诗人元稹而沿袭千年的“元九登高”习俗,已成为达州的“诗歌节”,被评为四川十大地方名节。达州元九登高广场赛诗会、大巴山端午诗会、大巴山中秋诗会成为大家喜闻乐见的诗歌活动。杨牧诗歌奖、全国新农村文化艺术展演、“巴山杯”全国乡土诗歌大赛已成品牌。李白诗碑伫立渠县南阳寺,千年不倒。元稹修建的戛云亭至今屹立翠屏山。达州文学馆、元稹纪念馆、元稹诗廊、元稹文化广场、六相广场等景观遍布,梁上泉、杨牧、周啸天、陈官煊等重要诗人的“诗人书屋”已在各地分别建成。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诗歌组织、阵地、活动、景观,共同营造了“巴风賨韵·安逸达州”的诗意氛围与巴渠诗群的万千景象。


四、精神构建:巴渠诗群独领风骚


地域诗群的形成及其独特的诗歌精神构建,必然有其独特的地理与人文背景作支撑。巴渠诗群的精神构建及其特征,一方面植根巴渠地域土壤和悠久的巴賨历史文脉,形成大气浩然、刚悍雄浑的地域底色;另一方面以“疼痛诗学”为重要标识,捍卫诗歌的本质,具有深刻思辨;再次是坚持乡土书写,乡愁表达刚柔相济。

地域底色:源自山河壮美与巴风賨韵。以千里巴山、浩荡渠江等山川风物为精神母题,吸纳賨人刚健质朴的精神特质,诗歌自带山地的粗粝与雄浑、巴风賨韵的厚重与豪气。本土诗人与在外乡贤,无论身在何处,精神根系都扎在巴渠土壤,形成鲜明的巴渠地域印记。杨牧带着这种“地域底色”出走大西北,其诗歌写“边塞”“边魂”居多,彰显其雄浑浩茫、刚健质朴、豪放乐观的诗歌风格;同时,他还写了《故乡》《家乡的炊烟》系列“乡愁”作品,这些无不浸润着巴渠地理烙印与巴賨精神特质。向以鲜虽居学院殿堂,其诗集《我的聂家岩》却成为他“我的三部曲”收官之作,这是一部域外乡贤厚植巴渠底色、书写故乡的代表性诗集。凸凹的《大师出没的地方》《蚯蚓之舞》等,既有中国诗坛的崭新景象,又有大巴山山地底色书写。龙克《写给賨人谷的情书》(获“杨牧诗歌奖”)、《宕渠长歌(长诗)》,蓝紫《寻賨记》(待出版),符纯荣《川东偏北》等诗集及其系列诗歌、散文诗,杜荣《走过宕渠》等渠江系列诗歌,水晶花《大地密码》(获“四川文学奖”)等等,皆为坚守故土,对巴风賨韵洗礼过的山河风物、人文景观的忠诚书写与精神探秘,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质。

精神构建:源自生命本体与疼痛诗学。生命是主体,裁决个体命运,主宰大千世界,把握时代风云。疼痛诗学源于生命主体的自信和把握,它并非渲染苦难,而是超越苦难,以痛感为精神入口,直视生命主体、生存困境、现实矛盾与灵魂叩问,把个体生命体验上升为普遍的人性思考。立足巴渠现实土壤,于困厄之中求索精神觉醒与心灵救赎,实现痛感向诗性力量的转化,形成沉厚思辨的诗歌品格。以龙克、蓝紫、蒋楠、水晶花为代表的疼痛诗学创建者,推出《疼痛之上》《疼痛蓝皮书》《疼痛诗学》《绝壁上的攀缘》《在灵与肉的钢丝上滑翔》《大地密码》等诗集和理论专著,他们以疼痛诗学的理念观照个体生命、洞察世态炎凉、淬炼诗歌本质,锐利而深沉,疼痛而坚韧,是巴渠诗群最具辨识度的探索方向与诗歌特征。

乡愁时分:源于地理方位与质朴烟火。因地理缘故,这方水土一直保留着纯朴、善良、真诚、热情等乡村特质,人们通过城市化进程的比较、体验,更加依恋着自己的这些“乡村特质”,如此,行走他乡者,乡愁更浓郁。扎根川东乡土生活者,善于抓取乡村日常、民间风情,语言朴素接地气,部分吸纳巴地民间口语、川东生活意象,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书写乡村变迁,泥土气息芬芳馥郁。梁上泉、陈官煊、符纯荣、邓成彬、胥键、冉长春、李荣聪、蒋娓等诗人是其代表。由达州市诗歌协会承办的每届“全国新农村文艺展演‘巴山杯’全国乡土诗歌大赛”推出的获奖作品集《乡愁时分》,收录一大批巴渠诗人获奖作品,更为巴渠诗群的“乡愁时分”抹上浓墨重彩,形成独具地域特色的乡愁特征。巴渠诗群中新诗、格律体新诗、传统诗词兼容并蓄,百花齐放;本土诗人与域外乡贤遥相呼应;农民诗人魏贤楷《埂上吟》,“棒棒”诗人钦大杰《挑出来的诗行》等等,共同构建和传承着巴渠诗歌海纳百川、共生共荣的独有精神风骨与品格。

文化多元、AI时代、世态炎凉、大众共情弱化等诸多因素,考验着巴渠诗群的持续发展。然而,诗歌是中华优秀文化中生生不息、绵延了几千年的国粹,相信诗歌、相信自己就是“相信未来”。巴渠诗群有巴山渠水的护佑,有巴风賨韵的支撑,有巴渠地域特征的精神构建,有庞大诗人群体的自信坚守,相信巴渠诗歌必将在巴蜀大地乃至中国诗坛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