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携一个绝字与你对峙
◎ 龙克
我说悬崖生长,悬得不近人情
绝壁横空的姿态是哑口无言的理由
三千米的恐高症缩回到脚后跟
脊骨发麻,有对抗你的念头
峭壁嶙峋,任你肆意孤独
寂静八百年,你生长的意境
接近天空的高度。云遮雾绕,你
用花开的声音破译方向
很多事物在你眼皮底下矮得不敢抬头
你巴山的精灵是倔强的确证
到时就开,瓣瓣血红,铿锵万里
管不了春风春雨,日月星辰
每一瓣都在阐释自己的美学
你在不朽的时间背面
朗读苍山似海,残阳如血
根,扎进石缝里练习硬度
头颅傲然,藐视多少群峰耸立
仰望的是苍穹,俯瞰的是深渊
任了冰刀霜剑,雷霆与风暴
只不过云淡风轻。思想
被高山嵯峨得枝繁叶茂
千里巴山不得不低头点赞
绝崖,绝壁,绝色,决绝千古
携一个绝字与你对峙,我
有纵身一跃的想法
屋 檐
◎ 蒋楠
在阒寂的密林里
鸟儿用鸣叫溺死自己
屋檐被尘埃拴着鼻子
提供山川如故的证词
在暮色中转身
荒野把孤绝吊入灯盏
它时刻与另一个芳邻对弈
瓦砾上弥散唇齿的真实
驯服雨景的野性
最低的台阶长出肉身和羽毛
它倾囊于流萤问路的风口
一再陈述跌宕起伏的寓言
时钟敲碎半根烟囱的春梦
它怀揣一枚枫叶的微醺
归位于疏离与拥挤的尘世
与众生消磨晨昏
深夜独酌
◎ 蓝紫
接下来敬窗外的月色吧
端起杯来,就可以把月亮泡在酒里
晃一下酒杯,就是摇动了
半边天空。来吧,干杯
喝下它,就成为月光的侍者
就可以去星辰上逡巡,看看
世人许下的愿望,有多少关于爱情
有多少关于家人或生存
然后从高处望向坐在阴影里的人
为他们指认神秘的命运
告诉他们,夜已深了
没有必要再隐瞒活着的艰辛
今夜,一切苦痛皆可交给酒精
这即将过去的半辈子
历经的风景在不断溃退
时光的潮汐已漫上额纹
那个与自己对饮的人
在深夜的酒杯里
看见了一眼望得到头的余生
明天过后的传奇
◎ 雷鑫
名字踏过我的头顶
在空气的腹部挣扎后
最终承认埋在大雾中
我走在这条老旧的街
单位与出租屋隔着
三个拐角。机械,高墙
乌鸦重复消失
又在黎明的扑面里
戴上年轻时弄丢的面具
是谁开了头
让我在覆辙的后背上彷徨
念及的雄心驻留在梦境
往洞外爬啊!只留下爪印
和一句同时间不相干的诗行
那些鲜活的日子呢
该产生一些声响,去迎接
辽阔的天空。在静悄悄的故事里
必然是我英雄的过往,沉默着
听见明天过后的传奇
老 屋
◎ 陈官煊
祖祖的祖祖
在这里凿井开荒
祖母的祖母
在这里纺织太阳月亮
如今的祖屋老了
屋后的断墙
拄着几株银杏
门口的小路
野草长高三丈
几间老屋老房
早让给了鼠爹鼠娘
当作操场
有时在这里跑步
有时在这里捉迷藏
只有念旧的蟋蟀
一声一声呼唤着主人
主人哪里去了
它也不知道去向
穿过裂缝的风
大声咳嗽
兴许是锈死的大门没有关上
屋子太冷感冒风凉
屋顶漏下的雨点
滴滴答答打开了话匣子
拉起了家常
这个月水费走低
下个月电费看涨
任它石磨老掉了牙齿
任它炊烟老断了翅膀
唯有那一排石柱老寒腿
伫立在风霜雨雪中
站直了脊梁
野菊花
◎ 马道子
柏水湖醒了,冒着热气
一群群鸟儿和鸣
扑向锅顶山,辽阔的野菊花
成吨的金子飞翔,点燃热血
生活就这样与众不同,写满柔韧和坚守
投喂一丛丛花,在温暖中感谢逆境的众生
不盲从。农技人员的我隐身花丛
在初冬成了一名观光客,和留守的乡亲们
一起倾听土地神吟唱的野菊花经
忘记了病毒、灾害,一路繁花许太平、希望
枉测人心和悲欢太累,路径已安排
不违本心,只流泪许愿
人间习惯省略。我冒失插队,隐隐不安
看见不愿顺从命运的茅草花,一直停在原地
拼命风中转,想为消失的事物留一个哀悼的位置
新坟和旧坟如同分身,纷纷收走
在野菊花丛中,我不能轻率提取
跑过花朵的光斑、欢呼和鸟声
秋日山中独行
◎ 冯尧
秋日山色凝重,宛如一个人
早早到来的暮年
那些石头、野草、树木
仿佛他身上的骨头和毛发
正在一天天变冷
一寸寸老去
而芦苇,正顶着一头乱发
抵抗满世界凄凉的风
空山无语,沉默如阵阵鸟鸣
流水的声音,连它自己
也听不见
是的,他的眼已越来越模糊
常常把乌云当成白云
把今世当成前生
他唠叨,但不喜欢说话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听他说话
整整一个上午
他独自在山中行走,一边走
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
偏东雨
◎ 符纯荣
一群乌云追赶的下午
一声惊雷
把事件推向高潮
闪电尤为性急
率先亮出长鞭
抽动闷热天空、厚重云层
敲打郁积经年的陈锈
沟对面,偏西
急雨先在那里下起来
仿佛天空有无限愧意
要在这一刻
弥补给大地
骤雨翻过山头,急速往东
一口山塘内心的涟漪
未及敞开
一眼水井的淙淙,顾不上
放大音量
甚至于,一座村庄的寂寞
未能被这场无中生有的热闹
稀释半分
三月的土地
◎ 李文峰
三月的土地,繁花抒情
草木茂盛
溪流弹拨着春天的序曲
白鹤归来,春播开启
乡村各地,上演一幕幕春耕大戏
农人们把土地染上颜色
用最虔诚的姿势,爱惜
生命一样的雨季
每个人脸上,饱蘸着
春天才有的恣意
一只白鹭挺着胸脯
优雅地检阅翻耕后的土地
女人们架着柴火,熬煮幸福
湾里湾外弥漫着腊肉香
男人们躬着背
把厚实的日子踩上脚印
放学的娃娃们,展开麻滚
把画满蜻蜓的纸鸢,放飞蓝天
清亮的笑声
把整个山湾连成一片
田间,锄头闪烁着银光
坡地,镰刀快速割断藤蔓
蝴蝶蜜蜂不停往返
搬运花的道具
唯有风忙得不曾歇息
它说它在太阳铺开的画布上
绘就一幅美丽家园
爱是缺口
◎ 廖维
她说像做了一场梦中梦
高原的风刮得脸疼
心口有个窟窿,呼呼地灌着远古的风
她蜷在雪山后面,想用蓝天填补
却看见冻土里钻出半片桑叶
叶子上趴着只蚕,身子缺了一小块
透亮得像流星擦过的玛尼石
它啃着自身的虚无,碎屑
掉下来变成小木鱼
在风里叩响
它爬向叶子另一端,那里
也蜷着一只,同样缺了一块的
俩家伙并排啃着彼此的缺
你一口我一口
愣把彼此啃成了适配的形状
光,从它们身体的缝隙间漏出来
把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后来它们吐丝
丝线闪着星光和藏香的颜色
你缠我,我绕你
在风马旗绳上结了个茧
远看像雪山睁着的第三只眼
等开春她再去
茧已经空了
俩蛹壳亮晶晶挂着
风一吹就往下掉金粉
落在地上变成了蒲公英
最玄的是那根丝还绷着
昨天晌午,日头正好
整片荒原的经幡都在抖
连雪山影子都在晃
牧人说那是蚕用尽一生
也没能填满的、爱的本身
它绷在那里,就是缺口
永恒的,完满的,缺口
就此一梦
像风灌醉了两座山
站着站着 又入梦了
临 渊
◎ 西北望
我在河边垂钓,五米之外
坐着一个写生的老人
整个下午,我们彼此没说一句话
只是偶尔碰一碰眼神
一个下午,我钓固执的流水
一个下午,老人的画笔都没落到纸上
我的倒影成为一尾不离不弃的鱼儿
老人空白的写生本上堆满了夕照和风声
游中滩河
◎ 陈平
说她是一条河
可她更像一条溪
滩涂众多,浪花飞溅
敞开她的胸怀
接纳更多的跌宕
在追寻中化作一道彩虹
千年舍利塔、古老四合院
还有柑橘林、野豌豆花
都围绕在她身边
接受着她恣意的舔舐
感受她的狂野、她的温润
一群城里的人,来这里采风
歌声笑声在奔腾的血脉里冲撞
踏过千年古桥
丽影在水中摇曳
捧一抔清冽的溪水
用即兴的长短句拍打岸边
湿漉漉的平仄在春天里唱出
岁月的欢歌
遥望春节
◎ 陈自川
阳光懒惰,内心拈花
时令喧嚣,腊月的脚步在回响
跋涉五千年,遇到山河,似乎触手可及
行走文字之间,同伴呼唤,纸张留恋,峨城河潺潺
音乐敲窗,书本抚心
窗外明光,妈妈可知我的笔触
透过岁月的笔迹,你是否看到我的笔力
似圆似转,又或许是,龙飞虚空,家乡留白
宽敞的轮回,铭刻年轮
晨昏没有对错,伴随的觉悟
饥渴、流浪、无依、原野,峨城河向南歌咏
峨城山点染初雪,北风吹来族人的相聚,又下起雨
百花入睡,凭栏有泪
昨天,今天,明天,时间不曾哭泣
面对南墙,坐于流云。行遍万里,不再躁急
陈家沟桃树欲语小路欢欣,还有回忆童年的道具
明月挂天,宝塔含意
一年清醒一年,梦书四季
杏花欲飞,荷叶戏鱼,白露亲近
峨城山的轮廓是我的脸,菊花黄稻花香是我的心
稻草的史诗
◎ 静鹤
你本是一棵草,自种子炸开第一瓣绿
我们便尊你为稻
当你倾尽赤诚,为人类献出最后一穗金黄的爱之后
我们便称你为草
在田野,你抱团成为垛,像城堡
隐匿着一个充满战争与和平的童年
房前屋后,你被层层踩叠,成为树
喂养那头大水牛的勤勉,也
安放阳光淬炼的汗水和月光浸泡的鼾声
简单时,你勒紧裤腰带,裹紧粗布棉袄下的体温
与凛冽寒冬对峙
复杂时,你拧成一股绳
捆绑一段饱满的岁月,扎起一朵朵洁白的笑容
最后,我们用火提取你的碱性
中和日子的酸涩,补充生命的钙质
这剩下的灰烬,是你化作的春泥
在大地的子宫里,孕育新的稻浪与永不熄灭的星辰
永远的十月
◎ 彭明凯
十月的阳光泼洒成金色诗行
枫叶把赤诚写满山岗
丹桂的芬芳浸透岁月经纬
我们以丰收的姿态走进十月殿堂
这是铭刻尊严的土地
每道年轮都镌刻着复兴的密码
七十七载风霜铸就的丰碑
在新时代晨光中愈发巍峨
母亲啊,您正以壮年的豪情
舒展强健的臂膀
七十七个春秋沉淀的智慧
化作北斗指引新的征程
走进十月的大门
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期盼在此交响
谷穗低垂着沉甸甸的诺言
鸿雁衔来复兴的蓝图
在这片镌刻着荣光的土地上
我们让汗水凝结成最美的歌唱
秋 信
◎ 苟永菊
这么好的果实
定是奉了秋日的指令
才把那些长满诗的自然部分
悉数放进去
必须配上风的标识,根的自由
才能应声打开
整个秋天,你在神的山巅
要怎样才能奉上交响的意愿
喝下山泉水到达干瘪的胸口
唯有那些从头顶轻轻滑过的雁阵
大概不是我一人
如此,这样着迷地细品
那些长满触觉的蕊
并不只是春天的一种意象
你想专注于什么,就会获得一些什么
没有秘境的通道,哪怕是在
月光下虚无的遐想
为此,你依然
可以平静地回到村庄
蛰伏于自己的惊喜与庄严
三十岁
◎ 郝富成
十岁,我牵着牛绳走过山岗
风卷着草叶,也卷着衣角
牛蹄一滑,坠向十多米的崖下
挂在草尖的泪珠
让我感受到那并不遥远的疼痛
二十岁,蝉鸣声声
题写着青春的刻度
教学楼前,榕树筛下阳光的热烈
将锋刃扎在地面上
拍完毕业照,我挺身走过
而前方的路途
比山径更陡峭,比梦境更迷茫
三十岁,来得悄无声息
这一年,我将不多的爱好暂时锁起
这一年,阳台又多出几盆盆景
这一年,我告别单身主义
这一年……时间走得
慢一点,再慢一点,可不可以
再与父亲书
◎ 何倔舟
你曾经那么认真地
想要把我书写成一行楷体
后来却发现——
我是你一卷描摹得不小心的兰亭序
在你用毕生铺就的平仄之间
我出律、拗句,仿若一只不肯就范的风筝
只想在疾风的折镞中
将所有的平原和丘壑都一一洞悉
没有一个词语可以云淡风轻
过了经年了,我的人生自你沉默的目光中
打马而过,一转身,便被咫尺天涯定义
只剩那些未燃的灰烬,等待风起
他们说,祭祀是一种归宿,让人免于迷途
所以我不必问牧童路,不必寻杏花酒
只是轻书一段手写体,便在每一棵青草根部
触摸到了你泥土里缄默而温热的呼吸
时光的辎重轻如鸿毛
记忆的淤积却力透纸背——
风终于起了,在这个明亮的夜晚里
那枚悬垂的词语,找到了来路,也治愈了宿疾
和我一起取悦人间的父亲
◎ 静水
故乡的小路,泥土印证着一双脚印改变的弧度。
因为一个老人,我早已成为有思想的倾听者,
并逐渐把自己带进他的命里。
但我绝不会轻易说到九十四年前吴家湾的那场雨,
那场掏空黑夜、把黎明的光芒
从上到下冲洗了一遍的雨。
我总是想写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你出生时的啼哭,
一个国家在战火纷飞时幸存的阳光,
一位少年在通往外界路上寻找捷径的缝隙,
一双总想打开梦境伸出天外的手臂……
这些都非易事。我们共用一个姓氏,
因为无法分开,我时常成为虚构的你,
成为共同取悦人间的两个人。
也从不怀疑,一些日子被拆分时,意义会漫过比喻。
如同你的往生,在时间面前曾经的跌跌撞撞。
你偶尔也会说起那场雨,笃定的信仰和桐子花一起纷飞,
就像湿漉漉的天空,为明天预留落英的样子。
于是你说看看也是好的,双眼并不似黑夜那般空洞。
我也差一点认为你和我一样真实,
声音并不来源于遥远的过去。
夜深了
◎ 胡有琪
黑暗提的问题
星星都拒绝翻译
说那些都见不得光
拖过去后
天一亮
黑夜里隐隐约约的暗斑都会变成露水
夜深了
鼾声才是黑夜贩卖得最火的经文
唐僧西游归来
长安从此失眠
一盏佛灯使劲地翻译黑暗
有些秘密
梦总是大嘴巴泄密
一盏灯亮的时候
黑夜从头到脚地黑
一盏灯失明的时候
黑夜反而捧亮了一些平庸的星星
冬阳下读《星星》
◎ 黎海燕
无须斋戒,无须焚香
小院中支张竹椅
拎一炉阳光就足够
光与影勾勒我的欢喜
如小树舒展开叶片
文字跳跃
和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不用土壤
只凭一行行诗
就能长出庄园或是王国
我是王
也是唯一的子民
想“仕”,就站在某节诗的峰巅
想“隐”,就合上书页
听麻雀啄食阳光
立 冬
◎ 李化
映山红遗忘了时令
又为万斛坪泼出一腔热血
山雨吸饱北方的寒气
给天空磨镜子
小麦的棉被,正被云朵打包
就快空运到了
你们尽管种吧
诗虫懂伪装术,沉思即休眠
这些,映山红无从过问
我左手拈花,右手温酒
在节气拐角,设一首诗为闹钟
等到冰凌垂檐
也不知是哪一句
会撞响满眼深红
致一位煤亮子
◎ 李平善
未见到第一缕晨光
头盔、水壶、矿灯、镢头
随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行装
穿过狭长的地下迷宫
带着隐秘的星辰
拿起风钻或风镐
一寸一寸,深挖浅掘
汗水让煤层不得不退让
凿开了春天的梦想
能源、工业、化工、生活
各行各业有你黑色的汗光
体现了你和同类的付出和美德
当你走出那黑暗深渊
就成了一块纯粹的煤
月色早已成了苍白的睡眠
你说要把这绝活传承
让下辈去采掘金质的阳光
黄花吟
◎ 刘保君
黄花仙子故事传了多少年
黄花菜的种植传了多少年
爷爷说,先有的黄花仙子
奶奶说,先办的黄花菜园
喋喋不休的争论像个伪命题
一句黄花菜都凉了
跟了故乡多少年
黄花仙子故事传了千百年
黄花菜的种植传了千百年
爷爷说的不过是美好心愿
奶奶说的却有史书圆周全
仙子和菜的争论何须真息战
一句黄花菜都凉了
传遍华夏千百年
黄金般的黄花菜哦
你像仙女一样芬芳鲜艳
你把故乡的芳名写进书里
你让故乡的人们舒眉展颜
你的七颗心属于故土特有啊
大巴山就是你的根
渠江水就是你的源
汉阙,历史的铆钉或者把柄
◎ 刘子一
站立两千年,不说一声累,汉阙
站成了铆钉,把今与古,把我们和先人
牢牢地铆在一起
如果我们力大如神,就可以
以渠江之畔的任意一座汉阙为把柄
随手提起上下两千年。然而
我们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只能仰望汉阙
仰望汉阙之上的春天,鸟鸣以及白云
偶尔,一架飞机飞往金垭机场
或者从金垭机场飞往他乡
关于汉代,作为姓刘的我还能说些什么
关于汉阙,歌不了大风起兮的我又能说些什么
可以确定,我只能低调
甚至可以说是草率
生无阙门,死无阙葬
我无法为后世留下一枚铆钉
当然,人们也无法抓住我的任何
把柄
凤求凰
◎ 罗红梅
轻拨弦,慢拢指
呜呜咽咽,于静默时光深处溢出
恰一阵欣喜攀上眉梢
更深的空落已漫过心潮
邛州雨细,绵密如织
财富与佳人在迷雾中摇晃
像经年旧梦,若即若离
一声泛起,邈远的光破空而至
是跃动的试探,是深沉的凝望
两个未定的开端
终要在某一瞬精准落指
恰如此刻俏书生
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指尖辗转
要为半生漂泊的求索
锚定一个归处
立冬,与己书
◎ 马济
立冬。阳光照射进我生活的小屋
屋内的绿萝、花烛和金钱树
逐渐打起了精神。我久居于此
习惯了每天和它们说话交流,甚至做梦
梦里,钟锤不停地锻打我这块废铁
我坐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沉默不语
阳光和花草树木都没有嫌弃我
抬眼望去,河水暂缓,芦苇不停摇曳
我知道:它们都在时光的长河里
等待命运的安排,命运的眷顾
而此刻我也如同它们那般
——无论江河远逝,万物枯荣
阳光照进来的瞬间,我正在呐喊
途 中
◎ 潘凤妍
动车缓缓开动时,冬阳也正在温柔流泻
低山笼罩在雾色中,金色的光从左侧窗户探入
车的右侧,红壤养育的树木庄严,镀满深邃的绿
在身后,岷江矮了下去。雨水匮乏的时节
江面也变得平静。泊船停靠在冬季的岸边
车厢内有人剥瓜子,清脆的声响从空气中炸裂
邻座的妇女耐心织着围巾,偶尔也翻看迟来的信息
有人健谈,迅速在人群中找到畅谈的对象
从烟酒到美国,从考试到一声令人忧惧的咳嗽
仿佛世间万物都有了探究与评说的因由
陌生的旅客在漫长旅途中找到共同的终点
无人追问彼此的姓名、学历、故乡、图谋
一切都在秘而不宣的语境中,有了体谅之意
在抵达蓉城之前,车窗外的事物不断后退
而我与呼啸的时间,都在遥远的奔赴中
杜 鹃
◎ 邱绪胜
把宫殿和审判庭都搬到天空的杜鹃
自带律师不停自讼的杜鹃
把每一滴雨水,都哭成泪水的杜鹃
想用眼泪,扑灭一场森林大火的杜鹃
把荆棘插在背上,让人鞭打的杜鹃
被根根麦芒反复刺痛,慌不择路的杜鹃
被一颗小小的雀斑折磨一生的杜鹃
在梦中含着碧玉,醒来却吐出石头的杜鹃
今夜。有谁能帮助你?
把被你推下鸟巢的兄弟,轻轻扶起来
嘉陵江的风
◎ 秋雁
希望嘉陵江的风,往北吹
吹来丫头的调皮
那是好久不见的惊喜
希望嘉陵江的风,往南吹
捎去母亲的亲吻
拭去不能拥抱的泪滴
嘉陵江的风
总带着些凉意
带着些期许
南南北北,顺江而下或者逆水而起
从此
风里多了好多呓语,添了好多笑意
我在上游的风里想起
如同你在嘉陵江边嬉戏
城市蚂蚁
◎ 山君
城市道路如虹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
一只蚂蚁误打误撞
陷入脚步森林的洪流
卷呵,卷呵,去往何处?
小小蚂蚁,茫然失措
一双温存之手
将蚂蚁兜底托住
仿若南柯一梦
蚂蚁从掌心轻轻滑落
回家——
回归家园,回到山河
回望那双温情之手
手捧阳光,光影拂动
拂动的衣衫褐红,飞扬若风
在新宁河
◎ 邵明
新宁河过于浅显
撑不起一只像样的船
一些石子裸露在外面
像一些人的心
打鱼人裸着脚,一路而上
他们弯腰的动作像极了我的父亲
无数的河蚌被捞起
最后蚌壳和肉被分离
天色渐晚,我便往家赶
父亲和我一样也往家里赶
他提着杀鱼刀
我特意看了看他的手
并没有人伤害他
凤凰山,怀抱元稹的诗意和传奇画卷
◎ 曹新
生存或凋零,虫声和风声潜行
凤凰山更像一位父亲,敲出传说
要风得风,离不开层层霞光
与云朵五指相扣,连缀元稹的诗意
唱出豪情,幸亏天空足够高远
弥漫依恋,所有的凶险和贬斥都经历过
等着香山居士的来信,一颗凤凰山头顶的星子守住银河
将山的祈福敲响,连接苍穹灵气
向往幽静,中年的构思被唐朝的气韵激活
万般澎湃,让草木唤醒笙箫和月光宝盒
泼墨凤凰楼,仿佛身心同化于仙境
谁在丈量一片繁华和城池的宽度,只等你变成一只蝴蝶
将通州的诗句驮运到江南,牵动西湖碧波
一场夜雨之后,望见元稹的背影和马匹
泪滴骤然涌出,天地间的万里琼花
用尽嘶哑的喉咙,那么多的峰回路转唤来善良和仁慈
登高的诗行,蛰伏在岩壁之上
祈愿,和而不同,擦出光晕
春山吐翠,日月星辰淬炼山与水冗长的画卷
让抒情者对酌,一盏融尽离愁和思念
云雾袅袅,在闪电中追逐凤凰山的心跳和骨节
王维的山水
◎ 孙黎龙
王维的心事在辋川之上
辋川向阳的山坡郁郁葱葱
啁啾的小鸟把柔纤的枝条晃来晃去
晃成细长细长的幽远和隐逸
漠视清闲,意念湿绿
一帧帧经典的花青色背景里
时光静静流逝,他忘了今夕是何年
那一条河流源自《诗经》的原野
千姿百态的美丽气息挂在笔尖
迷离清澈,且浓且淡
没有了顾盼和眷恋,放任笔管旋转吧
简淡密林在黑白之间,肆意超脱
把满山落叶幸福埋葬
这个名叫王维的忧伤男人
越过莽莽苍苍,看晚云流动
在烟草和淡酒之间取舍
在墨之五色间取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而那棵苍松在崖壁依然傲立
整个世界平静得扬不起一丝风声
它们把秋天抱得这么紧,
肯定能够过好冬
◎ 绿人
都寒露了
那些葛藤、水空筒菜、野菊藤
喊不上名字的艾芜
还有那些星星点点的白、星星点点的紫
星星点点的蓝
肉身扎根泥土清芬
信念深埋时节里的祖国
或蓊郁如夏,或灿烂胜春朝
都成了自己的主人
成了秋光的主人,成了秋天的主人
成了寒里世界的主人
迎日升,送霞落
看云卷云舒,赏晴空鹭翔
它们把秋天抱得这么紧,肯定能够过好冬
抱团的风范,每放一眼,都有春天
环卫工
◎ 王维凡
装进怀里的寒风,终焐暖了
任冰凌与步履,一同碎响
车辙的余温,早已冻僵
发白的指节,攥紧扫帚
将路灯的光晕
一圈圈荡成渐显的像
那如满弓的身影
一寸一寸地
奏出了城市黎明前的交响
父亲的行李箱
◎ 王小铭
父亲出远门,总提着那个老掉牙的
行李箱,里面装满所有生活用品
包括家乡的土特产,备用药品
喜欢缝补的针线和母亲的嘱咐
上车、落座、过街、歇脚
他把箱子护在膝头,像抱着幼时的我
连去方便的时候,也拎着箱子走
渐渐地,箱子像忘掉了异味
只记得父亲掌心的体温
父亲提着行李箱,似乎很轻
像提一件穿惯的旧衣
可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替他说出了身心的疲惫和累
箱子的裂缝里,他的手指弯成铁丝网
攥着漏出来的慌张
父亲的行李箱,像一块大石头
远远望去,它是父亲的影子
跟着他的脚步,在人世间
踩出了一串串温暖的脚印
梦境与迷途
◎ 王瑶宇
总是陷入一个梦境:
导演已死,剧本全无
我坐在无法逆转的火车上
不停地磕牙。
座椅被时间越磨越硬。
无法言说的拥挤——
各色衣服
重复染缸里的游戏;
灼热的言谈,使狭小的车间
生长着藤蔓。
身边的玻璃窗成了
唯一的出口。
比清晨的洗脸水还要透明。
它让我窥视树木、农田,以及
我曾拒绝的生活。
雪地上的拾荒者
◎ 雪峰
有什么可供捡拾的
这个世界已没有肮脏和破旧
一片空白。就连坟茔上的乌鸦
也不再钟情于黑色
上帝带来的礼物,是那顶
破草帽上绽开的雪花
她做了这个冬天最美的新娘
还需要用铁钩打探什么
道路是积雪垫高的老茧
孩子们正在给饥饿的雪人揩拭眼泪
它所能滴穿的
也仅仅是昨夜叠压起来的梦
并沿着一条暗沟,泛起泡沫般的彩虹
我开始惊怵于她弯腰时隆起的脊背
扣在地平线上
把雪后的阳光拦腰斩断
凝视,城坝遗址的一段车辙
◎ 于蛟
一段车辙,在渠江城坝
从两千年的尘埃里抬起头来
清晰辙印,碾过黄土
留下岁月的指纹
我用目光轻抚它
像抚一条结痂的疤痕
寂静中,仍听见
车轮一次又一次,把历史复印
它是无限长的线——
那边系着关隘、城郭、炊烟
这边系着此刻的我
和遥远的未来
如今,它静静躺成一道裂隙
让时光,把古代与今天切开又缝合
我站在裂隙中央
不再说话,只任目光
与时光,并排——
像插进历史的一个U盘
黄莺与老人
◎ 张步伐
柳烟微淡
青春的风站在瓦上张望
两只黄莺
沿着平平仄仄的韵律
飞成婉约的爱情
木门打开
吱嘎声丝毫影响不了
它们在柳枝上专注地亲吻
失去老伴的男人
误入柳絮飘飞之中
用一声咳嗽就打乱了
这幅唯美的图画
它们收起甜蜜
用尽人间的怜悯
呆望着这位老人
回到往川坝
◎ 张浩宗
沿着一田蛙声回到往川坝
我看见二丫的嬉笑还挂在露水压弯的稻草边
沿着一湾竹林回到往川坝
我看见孬娃的破衣还晾在扬尘熏黑的草绳上
沿着一场雨水回到往川坝
我看见胡傻的烟锅还扔在废物堆放的瓦砾间
从外甥的梦呓回到往川坝
从小妹的背篓回到往川坝
从梁上的猫咪回到往川坝
从木栏的羊羔回到往川坝
从岩壁溜走的一朵云翳回到往川坝
从山顶飞隐的一羽鸟翅回到往川坝
回到废塘的一个缺口,裂缝里有一群蚂蚁
回到老墙的一角房檐,梁柱上有几点蛛网
桃妹的谣曲还在石梁的芦苇上摇曳
鹏哥的脚印还在水田的稀泥中堆积
借龙洞湾的一脉清泉,我要洗净我的喉咙
为往川坝窖藏一壶五味杂陈的陈酿
在酒杯里悬一轮弯月,装进几粒天边的星辰
把乡愁,从梭砂子醉到大湾梁
春的味蕾
◎ 张喜道
相信春天具有最强的磁力,
脚步不经意踩醒了春。
春天将俘虏了的心儿,
用花朵和盘端出,晾晒了欢乐。
我们开始靓丽的时候,
都成了春天时髦的奇观。
山被水拥抱,水被山依恋,
分不清谁是谁的宠儿。
蝴蝶跟在蜜蜂后面,
蜜蜂追着蜻蜓的屁股蛋。
蜻蜓扎在小孩的头上。
我们都是春天的宠儿,
春在我们的心坎上跳动着音符
这时候,最好用劳动号子
呼朋唤友,
我们携手在春的怀抱里,
去播种秋的诗行。
大湾梁上
◎ 朱光明
如今我终于承认,世间所有远方
都与我无关,唯有这片山岗
黄土下安睡着我的亲人
山坡上奔跑着我的童年
散落的牛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万物在此野蛮生长、理直气壮
藤蔓不必学会松柏的刚强
溪流无须向往江湖的宽广
而我要心安理得地闲下来
听风一遍遍吹过山岗,把光阴吟唱
熟透的情绪
◎ 映铮
如我所愿,秋已垂落,从此
熟透的柿子在风里点灯
你可知,那是我心头积攒的祝愿
是等你采摘的诺言
没有人逃得开季节的亲吻
以晨露、斜阳和整座山的低语
你知道
我需要你的心,像柿子一样饱满
像山岚那么轻,那么滚烫
人间正在褪色,我们记得
枝头晃动的灯笼,低低徘徊的叶子
还未采摘的柔软,和熟透的情绪
都装进了很久以后
在暮色中才会打开的篮子
我想送你柿子
带给你一座山的重量
不必忧伤,不去想那多远的远方
像我一样,忍不住明亮
一个族群的滚烫印记
◎ 向萌
岁月如大河奔涌
朝代如季节更替,在宣汉罗家坝
厚土之下,尘封了多少烟火日常
多少战事迁徙
狩猎、采桑、征战
那些久远的声音与图像
在水陆攻战纹和宴乐图中浮现
歌舞凌人,忠勇信义
是巴人最滚烫的印记
陶罐与铜豆里盛满千年月色
箭镞上凝结着战场血迹
五千年啊,多少人曾四处探寻
却与它们失之交臂
而我们的相遇,是否暗藏天意
让沉睡的血脉苏醒,滚烫不息
窗外的河流
◎ 向伯川
窗框切开河流时
午后的阳光把
苍苍大巴山
泱泱前河水
沏在一壶春茶里
热气蒸腾
一只白鹭
在河岸金鸡独立
潜在浅滩的水藻
在暗处膨胀
这个季节的鱼儿
吐着气泡
把河水拆解成
深不可测的省略号
懒懒地坐在窗前
河水带着往事,毫无征兆地
让我眼眶的堤坝
比河床更早决堤
种太阳
◎ 钟西
那个春天,家门口
您为我种下了一轮太阳,从此
它只要每天升起
我就能看见您慈爱的目光连着您
嘴角的上扬
又一个春天,我学着您的模样
也种下了一轮太阳
它长在我的心脏
慢慢滋养着芬芳,日子
开始一天天飘香
这个春天,我还要种一轮太阳
让它抚摸着儿女的脸庞
告诉他们
每一缕阳光,都是
母亲温暖的手掌
小喜欢
◎ 李秋虹
喜欢你——亲爱的孩子们
喜欢那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是纯净的水映着透明的心灵
喜欢那银铃般的欢笑
那是悦耳的鸟鸣串起灵动的音韵
喜欢那琅琅书声回荡
那是歌谣,吸引燕儿驻足倾听
喜欢你们静默且笔直的模样
那是渴求知识源泉内心的向往
喜欢那绿茵场上跳跃的身姿
那是活泼的小鸟,向着蓝天展翅的身影
多么喜欢你
——亲爱的孩子们
装点着校园的生机
点亮这片快乐天地
大巴山里庄稼人的习惯
◎ 张发光
题记:大巴山里的人,
把太阳西下称之为:
太阳落土了。
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
大巴山里的庄稼人,总是在
每天下午最后时刻才拉开夜幕
把汗水浸润过的山村盖着
尤其是把刚落土的太阳要
严严实实地盖着
然后,匆匆吃过晚饭
赶紧踏进梦乡
——兴奋地将一袋袋饱含
太阳色的颗粒统统装入
老鼠钻不进去的大柜子里
风雨观测指南
◎ 罗耀
白鸥驾驶大海掠过斯人面部
年轻时要奉献给世界的心愿,已然坚硬的波浪。
堆积于水中的重物,起初是钢琴音,现在是大数据
送达已看过多次的影像,证实谁的隐居并不成立。
子弹在居民楼间往复,蝴蝶在花蕊间往复
我们讨论过没有?这些,在纸上写,还是在屏上写
都有钝感。雨不仅注入我,也注入你。
小剂量,草莓甜,变作黑老怪
埋伏于心灵的荆丛。这些年
我总是在替谁订正一份完美合约,表明我还有理想
这会,实习生递来文案,“一滴水拼尽全力去往大海”
被我划掉。夏末,庭院里试种的阳光玫瑰染了病
簇叶挤出几粒果实
经由我的眼睛蠡测它们未示的眼睛
午 后
◎ 江水
午后草坪幽静
投来一束微光
因这块斑点
生命复苏了不少
春寒也明朗起来
阴天朦胧,与人
隔着一层玻璃,一如
多年,我乘坐火车
看着世事瞬息变幻
车厢里擦拭窗户
闪着碎片倒影
有次,窗外花落骤雨
三月已是迟暮
一个醉鬼晃过我身旁
唱着听不清的什么歌
躺在青草地上
深深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