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墨胸前的平板平静地播报着:“江建国,护理第117天,请服药。”知墨递过一杯温水和标准剂量的药片。江建国手上正摩挲着搪瓷缸,没有理会知墨。于是知墨打算拿走搪瓷缸,爷爷瞬间握紧,争夺间搪瓷缸落地,摔出一道裂痕。江建国霎时只觉得血液都冲上脑门,耳边嗡嗡作响,他颤抖地蹲下,轻轻拿起搪瓷缸,手指有点哆嗦指着知墨道:“滚……滚,你给我滚!”江妄刚忙完工作,打开手机监控便看到这一幕,赶忙连接系统,急促地声音传来,还带点微喘:“知墨!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碰搪瓷缸吗!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药放桌上,我马上过来。”
江建国,72岁,男,是一个退休桥梁工程师,长江大桥工程核心人物之一。性格严谨固执,甚至有些刻板,他为数不多的温情都给了妻子李淑珍。李淑珍,温婉贤淑,两人的感情很好,一个建设国家,一个珍视家庭,算是一种意义上的珠联璧合。但是李淑珍在10年前就去世了,自此家中只有江建国一人,在妻子去世后的不久,江建国就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因为年轻时的思维训练,所以他的遗忘速率比其他病人慢很多,至少他还记得他的孙子江妄和他的爱人李淑珍。
江妄,26岁,是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公司的程序员,他爱爷爷,但表达爱的方式是解决问题,爷爷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那就用AI去照顾他,于是一个有着温暖仿肤面料的护理机器人知墨便送到了爷爷家里。
不久,江妄来到爷爷家,看着爷爷抱着那个陶瓷缸坐在沙发上发呆。江妄轻叹一声,坐在爷爷身侧,缓缓开口:“爷爷……您又……”江建国深吸一口气,微眯眼睛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爷爷的每个字都沉重非常,让江妄心口一紧。爷爷继续道:“这缸是你奶奶曾经与我风雨同舟的证明,也是她给我留下为数不多的纪念了。”
江妄思考良久,起身,把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爷爷……知墨也可以的,她会按时督促您吃药,给您测身体指标,做菜,聊天,讲笑话。您为什么不愿意看看她呢?”
爷爷瞬间嗤笑,起身,胸口还在起伏:“她?呵!配和你奶奶相提并论吗?她就是一个机器人!只知道0和1的机器人!我要她干什么,给我讲高等数学吗?她还比不上这个搪瓷缸!它记得,它记得一切!记得你奶奶曾经用它给我送饭的日子!”
爷爷的话深深刺痛了江妄,江妄从没想过,他给的帮助根本不是爷爷需要的。江妄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阳台,安静地抽烟。
爷爷坐回了沙发,努力放空思绪,可是很难,一段段的回忆像拼图般复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的珍儿在食堂工作。她会偷偷用这个搪瓷缸,给在工地加班、身为桥梁工程师的我留一份“硬菜”——可能是几块红烧肉,或是一个油水足的肉包子。我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捧着这缸子热乎乎的饭菜,是所有工友羡慕的对象……知墨恰好坐在爷爷身侧,爷爷想得入了情,突然起身紧紧抱住知墨,口里喃喃呓语:“淑珍……淑珍……”“珍儿,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
江妄听到动静,快速跑来,眼神有点慌乱:“爷爷……您说什么?”江建国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奶奶的名字,不理会江妄,紧紧抱住知墨。江妄清楚,爷爷的病情又加重了,他既心疼又无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指蜷了蜷,想伸手却又收回。
江妄带走了知墨,回到家,坐在书房安静地沉思。终于,江妄想通了,他打开电脑,让知墨过来。他在电脑上飞快地操作,删掉了知墨大脑中的科学、数学知识和冷笑话合集,取而代之,输入了奶奶说话的语气、表情、给爷爷递搪瓷缸的动作。江妄还翻遍整个书房,找到了奶奶录唱的一首老歌,把这段音频导入了知墨的数据库。东方墨蓝褪成鱼肚白,云霞镶上淡金,江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现在兴奋非常,他迫不及待地带着知墨去爷爷家里,让爷爷看看新的知墨。
来到爷爷的家中。江妄试探性开口:“爷爷,您吃早饭了吗?”江建国只是抬头一瞥,就蹙了蹙眉头:“你把她又带过来干什么!”江妄故意卖了个关子:“爷爷,相信我,您再和她相处一下,一周后我来问您,您再决定她的去留,好吗?”
这一周里,知墨努力地模仿奶奶。起初,知墨模仿总差点火候。第一天端粥时,她学着奶奶的软声开口,尾音却拐出:“粥温42.3℃,符合人体摄入标准。”爷爷捏着勺的手猛地一紧,瓷勺磕在碗边当啷响:“你奶奶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像报工号的话?”粥碗被他推得歪向桌沿,半勺粥泼在搪瓷缸的旧裂痕上——那道是当年工地搬材料时磕的,奶奶用红漆补过。爷爷盯着那点洇开的粥渍,喉结滚了滚,忽然别过脸不说话了。
后面几天,爷爷也看得出来知墨在努力地模仿奶奶,只不过他对知墨不再只有愤怒,竟然产生了一种好奇与怜悯。有时,黄昏,知墨播放奶奶哼唱的那首跑调的歌时,爷爷会愣住,然后轻轻跟着哼起来,目光穿过知墨,仿佛看到了过去。歌罢,爷爷会说:“你学得……有点像了。”
知墨越来越自然了,她做事情不再请示。晚上,知墨检测到爷爷还没入眠,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搪瓷缸,进入爷爷的房间。爷爷后背一紧,瞬间坐起,像被侵入领土的雄狮,呵斥的话到嘴边却未曾说出,因为他从知墨的动作上感受到了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拿的是一个圣品。知墨坐在爷爷的床上,把搪瓷缸递给爷爷,柔声开口:“愿意的话,你可以讲讲过去的故事。”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爷爷犹豫良久后缓缓开口,此时的房内只有爷爷娓娓道来的声音,知墨是一个合格的听者,不打断,不追问,只是侧着头仔细地听着,时而蹙眉时而大笑,时而流泪……这一晚,搪瓷缸静静地倚在爷爷怀里,见证着这场寂静的,人与机器之间的伟大和解。
一周的约定到了,江妄有点忐忑,因为他担心爷爷还是会赶走知墨。爷爷家里,斜阳将客厅切成明暗两半,江妄走进,看见知墨正为午睡的爷爷盖上毯子,动作不再机械笨拙,而是像奶奶那样,多了几分笃定的温柔。爷爷睡得很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怀里还抱着搪瓷缸。窗外的长江大桥浸在蜜色的阳光里,风裹着江水的潮气吹进来,裹住这屋里的静。
江妄松了一口气,他清楚,他做对了。他明白了,真正的进步,是让冰冷的算法,也能学会守护温暖的记忆。让人类文明的每一次向前,都不以遗失来路为代价。时光在此刻停驻,充满一种蓬松的,被晒暖的平静,像一个完美的句号。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