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3月间,怀清县的天还是那么的高。偶然有野鸟掠过天空,夹带着几声凄厉呕哑的鸣声。时值正午,本该是母亲呼喊顽童回家、全家午眠的时候,在小县城中心的菜市口却黑压压围了一群人。人群静默无声,数千双或漠然或恐惧或死灰不带生机的眸子齐齐望向菜市中心的戏台。戏台背后的幕布上挂着“精忠报国”四个字,戏台前面站着两个人,跪着两个人。站着的两个是手握军刀、左耳包着染血纱布的日本军官和他的戴着细框眼镜宽檐帽子的翻译,跪着的两个是本县的戏班班主——我爹李志中、本县县长陶正行。戏台边上围着一圈日本兵,飘着几面太阳旗。

这戏台在七夕演过牛郎会织女,在端午演过屈原投汨罗,在不久前的除夕还舞龙贺了新春。那时台上戏子舞刀弄枪好不威风,台下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爹总是唱主角——长袍银靴紫金冠,红缨钢枪玉绶带,双目炯炯昂首阔步,英气勃发威风凛凛。

但是今天,今天爹跪在戏台上双手受缚披头散发,却换那鬼子汉奸得意扬扬。我站在人群里不敢抬头望,天色突改荫翳集,大风骤起云苍凉。

那鬼子抽刀一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用刀指了指我爹和陶县长。又看到那翻译木在原地没有动静,提起马靴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那翻译一个趔趄,好像才反应过来,赶忙向鬼子鞠了一躬。他转身对着戏台下面大声道:

“太君说了,咱们怀清县的老百姓都是良民,只有这两个人,居心不良,妄图行凶!今天,就让他们给大家做个榜样……”

我依然低着头,也听不清那翻译后来说了些什么。

翻译说完,又对那鬼子鞠了一躬,拍了拍衣服,退下了戏台。那鬼子又叫唤了一声,便上来了几个日本兵。日本兵走到陶县长旁边,抓住他的肩膀。鬼子军官提刀走到他面前,把刀架到他的脖子边。陶县长挣扎着,他转头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父亲向他点点头。

鬼子举刀。

他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中华不亡!”

鬼子落刀。

我听到了那声“中华不亡”,又听到了重物落地发出的沉闷响声,然后好像是水从压扁的水管里喷出来的嘶嘶声,人群里凄厉的叫声和哭喊声,尖利的枪声和鬼子的吼叫声。我明显地感觉到我身后师傅战栗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

被摁倒在地上的爹猛地抬起头。

鬼子举刀。

爹看了看陶县长落在几步之外的头颅,对着日本鬼子咧开嘴笑了:“好刀。”

鬼子也笑了,落刀。

我听到了血液喷射出来的嘶嘶声。我还看到爹的头颅横飞出去,旁边倒着陶县长无头的尸体。我甚至看到鬼子军刀上有一个缺口,缺口上滴着我爹和陶县长的血。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师傅的药铺里。

师傅陶正德,怀清县闻名的中医。庚子拳乱,师傅一家避难来到怀清县,久而久之安顿了下来。师傅兄弟两人,名里各取德行一字。他们的父亲本要传艺于大哥陶正行,但是用师傅的话来说就是“大哥太不安分,整天要革命驱虏,不安心学艺,父亲也就只好传艺于我了”。

后来日寇入侵,原来的县长举家出逃,县城里人心惶惶。师傅劝阻过大哥,说这乱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何谈救国救亡。可大哥仍然一意孤行,在那时站出来担起了县长的大任。

我还记得父亲那天带我去拜见县长的情形。县长兄弟二人住在他家药铺里。我感觉着父亲自看见陶正行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热血而又机敏的年轻人。陶县长也和我父亲一见如故,两人头一次见面就对坐着痛饮,全然不管坐在旁边的我。我闲坐着无聊,就在县长家院子里四处晃悠。我穿过内堂来到后院,看见一片小小的药圃。一个和陶县长六七分挂相的年轻人正在侍弄着里面的药材。他听到声响,侧过身来看着我,皱着的眉头更加深了他身上忧郁的气质。

不知何时,父亲和陶县长已走到了我身后,陶县长向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父亲则指着那个年轻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便要叫他师傅。”

一副忧郁样子的陶正德,就这样成了我的师傅。

从此,我便开始在药铺里跟着师傅学药。师傅时常皱着眉头,这一点在他和陶县长同处时表现得更甚。我私下问过师傅,但他总是沉默不语。父亲也经常来药铺后院和陶县长对饮,聊的话题总是打仗,日寇,国家什么的。两人每次都是尽兴而归。

没承想日寇如此凶猛,前线大城三日便破,这小小县郊又如何抵挡。听闻前线败绩,陶县长也像他弟弟一般皱起了眉。他常在后院踱来踱去,时而比手画脚,时而低头沉思。我不知道他这些举动意义为何,直到那天晚上我父亲来访。

月光冷,寒蝉鸣,陶县长照例将我父亲引到后院入座。按惯例我是要上去添酒的,但父亲挥挥手示意不必了。我很诧异,但也照父亲的意思站在了一边。陶县长开始和父亲低声交谈起来,我隐约听到了什么进城、戏台、刺杀这类的字眼。我猛然看见师傅也站在了我身旁,眉头越皱越紧,他几次想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又挥手作罢。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们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当我倚着师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父亲招呼我过去。我一个激灵,连忙提着酒壶走到桌子边上,给陶县长和父亲各斟了一杯酒。我又看见看到桌子上摊着一张上好的宣纸,陶县长挽袖提笔,工工整整在纸上写下“中华不亡”四个大字,又用小刀把手指割破,用力在纸上一印。父亲也把手指割破照做。陶县长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师傅,师傅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陶县长举起酒杯,父亲也举起酒杯。陶县长说:“今日以此四字为誓……”我父亲也说:“今日以此四字为誓……”

他们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的声音合成一股,不高亢,却坚实。

“誓除倭寇,中华不亡!”


1938年的新年刚过,鬼子便开进了县城。陶县长身着长袍,梳洗得一丝不苟,恭立在城门口,说是要带太君去看本县最好的戏子的表演。到了菜市口的戏台,我爹早已摆好阵仗。正午,阳光毒辣,正照戏台。陶县长把那军官引到离戏台最近的正中的太师椅上,那些日本鬼子就拱卫在四周。陶县长深鞠一躬,说今天是特意为了欢迎太君,演一出秦腔,叫《精忠报国》。

却听那锣鼓开始喧噪,日本鬼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举起枪来作警戒状。陶正行连忙示意他们放下枪。那鬼子军官也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本兵才放下枪来。鼓锣声停,一声震吼自幕布之后传上来。金鼓骤鸣,又闻靴踏响。四顾不见人,却有唱词道:“岂不知,天尊地卑人尊兽卑。尔等作乱犯我中原,欺压俺国宫廷,掳掠俺国人民。汝居上而人居下,汝禽兽而人尊卑,三尺儿童尚怀恨……”

唱词暂罢,角色登场。看是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头上三义冠,顶一围瑞雪;身上镔铁甲,披千点寒霜。手持七尺长枪,背插八面旌旗,遮不住两眼炯炯神光。

那便是我爹,这便是设与那鬼子的埋骨场。我爹一甩长枪,绕台一圈,挺立戏台正中,直勾勾盯着那鬼子军官荫翳的两眼,和着金鼓震声,又开口唱道:“看我今日岳家军,杀你个丢盔卸甲……”太阳忽然就没有了,一大片阴云覆盖了苍穹。长枪在戏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那鬼子瞳孔骤然一缩,蓦地站了起来,拔出军刀,也死死盯住我爹的眼睛。翻译也急了,他拉住陶县长的衣袖,慌忙问道:“为什么戏枪开了刃?!”我爹的唱词继续着,“汝不信,显手法……”大风忽起,正在台下手足无措的翻译的帽子一下被掀飞,他连滚带爬追赶帽子的模样甚是滑稽。日本兵开始喧闹,几个用刺刀在陶县长面前比画,几个想要冲上戏台,可那鬼子军官挥手大吼将他们斥退,跨上戏台,顶在我爹正前方,“展旌旗,战鼓打……”唱词将罢,鼓声愈急,乌云攒聚,狂风呼啸,终至我爹咆哮吼出那最后一句唱词——“……斩汝头颅报国家,杀!”

刹那间乌云拨散,狂风骤停。阳光打在我爹的枪尖和鬼子的刀锋上,明晃晃让人睁不开眼。杀声未散,热血已凉。不远处飞出一群受惊的鸽子,怀清县的人们都躲在窗缝后张望。

枪尖上滴着血珠,定在了鬼子残缺的左耳后。刀锋劈开一块缺口,持握于鬼子的左胸前。

我爹骂了一声,鬼子惨骂了一声“八——嘎——”。那戏台下被日本兵用刺刀架住的陶县长,眼里的神光霎时黯淡。

师傅在药铺里也听见了那一声怒吼。我正坐在药炉前煎药,看见师傅一下子站起来,两手攥紧成拳,脖子青筋暴起。他想走到窗口望一下情况,却一个趔趄,又听见外面日本兵的喧哗鼓噪。师傅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量,颓然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奇怪的呜咽声。


我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濡湿的被子。爹头颅落地前那一瞬的目光被烙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看见师傅坐在他的椅子上,桌案上摊着一册泛黄的书,正在写着什么。他背后的书架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旁的药柜也是凌乱不堪。师傅写完了东西,放好笔,又正了正衣冠。我发现师傅的眼睛红得像血。

听到药铺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好像是鬼子叽里呱啦说话的声音,师傅长叹一口气,推开椅子跪下,我看到他的身子有微微地颤抖。师傅朝着菜市口戏台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又缓缓起身,拍打几下身上的衣服,挺直身子走去了药铺大堂。

看着师傅走出去,我挣扎了两下,翻身下坑,脑子还是浑浑噩噩。拖着腿走进厨房,摸了一把杀鸡用的菜刀,一步一趋趔趄地向药铺大堂走去。走到廊道中间时,我抬头看到那个鬼子军官和那个狗汉奸站在药铺里。身体里的血液直往脑子里冲,我大吼着冲向那个鬼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把我拎小鸡似地拎起来,一巴掌把我扇出去几步远。我重重摔在地上,脑子嗡嗡直响,全身骨头断了似的疼。

我嗫嚅道:“师傅……”

师傅却满脸堆着笑对鬼子道:“是,是,太君……我家的傻徒弟……对,杀鸡呢……太君您要什么药?”

我挣扎着爬起来,眼睛艰难地望向铺门口。我看见师傅点头哈腰地对着那鬼子和翻译说着什么话,那鬼子嘴角带着笑,秃鹫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那天父亲和县长立誓的场景浮现在我脑海中,我又想起师傅站在一边不肯上前发誓的样子,我想起了那天中午的那声怒吼,我还想起了陶县长拼尽全力吼出的那一句“中华不亡”。

然后我看到师傅向日本人点头哈腰的样子,我笑起来。我骂道:“狗汉奸,懦夫,孬种……”

师傅走过来,又狠狠给了我一脚,我被踹的撞到药柜上,喉咙里咳出一股子咸腥味。

“还不快滚去给太君抓药!太君受了惊,晚上睡不好觉,又患了风寒,去抓一钱川乌,并上麻黄,白芷,紫苏,快滚着去!”

我抹了抹嘴边的血迹,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和心里的愤恨,爬上架子去取了这几味药。

师傅拿着药细细包好,又走进内堂拿出一小罐白色的粉末,弯腰对着那鬼子赔笑道:“太君,不好意思,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惊到您了。这是犀角,特别名贵,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能定惊镇痛,您回去可以和刚抓的药一同服着看看效果。权当赔礼,还请您给个面子收下。”

翻译巴里巴拉一大通后,那鬼子满意地笑着拍了拍师傅的头,拿着东西转身出去了。我恨恨地看着师傅,正要发问,却看师傅板着脸,去内堂拿出一个布包,用他血红的眼睛盯着我说:“拿着这个去渡口,投我一个堂弟。和他一起去重庆,鬼子还没有打到那里。”说罢,师傅转身踱进了内堂。我望着师傅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挺直的腰杆突然就弯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我来到渡口,看见船上一个方脸的年轻人向我招手,便知这是我师傅的堂弟。我跑上船去,他引我进了内舱。我坐在床上拆开布包,包里只是一封信,一本册子,几块大洋。信中是些道别的话,还说什么让我别让陶家的中医断了根。我先不忿于师傅的无耻,又惊诧师傅为何与我诀别。我看到册子泛黄,封面无字,有不少地方都已经残损,里边还夹着一片书签。我翻开书签那页,只看见几行被墨笔勾出来的药诀:“……牙硝难合京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川乌与犀角同服,剧毒,无救。”


翌日,凌晨。

我翻着那册子,还在想那歌诀有什么意义。渡船一阵颠簸,布包掉在了船舱上,东西散了一地。我连忙去捡,好不容易才把东西收拾回去,却看到不远处还落着一张折好的宣纸。我诧异,走过去捡起把它打开。宣纸上是那天父亲和陶县长立的誓,只是落款的地方多了一个血指印。我忽然明白了,眼泪蓦地涌了出来。泪眼模糊中,我似乎看到这样的场景:

师傅正端坐在后院桌旁,桌上斟着一小杯酒。听到院外的卡车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起身举起酒杯,自言自语说:“今日以此四字为誓……”日本兵的聒噪声、大门被破开的响声和渐进的靴踏声越来越清晰。日本兵终于闯了进来,他们用枪指着他,一个个态度凶恶且慌乱。师傅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四个字,那铿锵有力的誓言。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