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这是傩戏传承者口口相传的一句话。传说,傩戏可以祈福消病。而他,就是傩戏传承者的其中一员。
他最后一次戴上面具时,发现这古老傩面已与他的脸骨血肉相连,每一次表演都在吞噬他的真实面容,而游客们却以为这只是逼真的特效化妆。
雨来了,牛毛似的,黏在他的冲锋衣上,沁开深色的斑点。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木匣子,挤在通往黔东南这个傩戏村寨的旅游大巴里,周围是嘈杂的各地口音,相机快门声清脆地响着。他是来看傩戏的,或者说,是来“验收”自己不久后命运的预演。木匣里的,是他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的一套傩面,沉重,滚着岁月的包浆,也滚着某种他无法言说、却必须背负的东西。
寨子口的老戏台,被翻新过,翘角飞檐挂着红灯笼,在氤氲水汽里晕出两团模糊的光。台下,长枪短炮的手机举着,游客们穿着一次性雨衣,伸长脖子。锣鼓铙钹骤然炸响,尖锐高亢,压过了细雨的呢喃。几个戴着色彩鲜艳、造型夸张傩面的汉子冲上台,踩着鼓点,腾挪跳跃,演绎着驱邪祈福的故事。动作程式化,带着表演的痕迹。游客们发出惊叹,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静静地看着,木匣的背带勒进肩膀。这戏,热闹,漂亮,像包装精美的土特产。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傩,不该是这样。他想起家里那本泛黄的册子上,爷爷用毛笔小楷写的:“戏假,神真。面为凭,请神入,代神言。舞至癫狂,不知我是我,还是神。”
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是拜访村里最后一位懂得全套古傩仪的老人,据说姓罗。穿过被雨水打湿光亮的青石板路,在寨子最深处,他找到了那间低矮的木屋。门开着,里面黝黑,一股陈年木料和香火混合的气息飘出来。罗老坐在火塘边,佝偻着,脸上的皱纹比屋外的老树皮还要深。他对那人的到来并不意外,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和木匣上来回扫过,最后叹了口气。
“时候到了?”老人的声音沙哑。
他点头,喉头有些发紧。
老人没再多说,颤巍巍起身,从里屋捧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傩面。那面古旧得不成样子,木质黝黑,油亮,雕刻的线条拙朴而凌厉,颜色剥落,却更透出一股沉郁的神秘。它不是舞台上那些讨好眼球的样子,它有一种直慑人心的力量,尤其是那双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
“戴一次,少一次。”老人把面具递过来,手指枯瘦,“戴上它,舞一遍‘请神咒’。就一遍。”
他接过面具,入手冰凉,沉得超乎想象。他走到屋外一小片空地上,雨水落在面具上,顺着纹路滑下。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具扣在脸上。大小意外地契合,边缘紧贴皮肤,那冰凉瞬间透骨。他闭上眼,开始舞动,不是舞台上的花架子,而是册子上记载的,古老、凝重,甚至有些笨拙的步伐。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扬手,都感觉脸上的面具重一分,紧一分。
渐渐地,那冰凉褪去,一种奇异的温热从面具内里渗出,仿佛活了过来。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耳边不再是淅沥的雨声,而是某种来自远古的、混乱的咆哮与低语。他能感觉到面具内壁似乎生出了无数细密的根须,正努力往他的皮肉里钻,试图与他面部的骨骼融为一体。一种被侵占、被覆盖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爬升。
不知过了多久,一套动作终于完成。他喘息着,双手用力去揭面具。一阵撕裂皮肉般的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面具应声脱落。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揭掉了一层皮。他冲回木屋,借着火塘昏暗的光,拿起老人桌上一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他的脸颊、额头,甚至鼻梁上,赫然残留着几道细微的、与那古傩面内壁纹路一模一样的红痕,像是烙印,久久不散。
罗老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复杂,有悲哀,也有一种宿命般的了然。“看到了?它认主,也噬主。每一次请神,都是以你自身的一点东西为祭品。是你的脸,你的名,还是别的什么……终有一天,你会分不清,脸上戴着的,是面具,还是你自己的脸皮。”
他摸着脸上那刺痛的痕迹,心底一片冰凉。传承?他曾经以为只是一种技艺,一种文化符号。此刻他才明白,这传承,是如此冰冷而具体的东西,它在一点点吃掉他。
第二天,旅游公司的人果然找上了还在小旅馆里的他,带着合同和诱人的酬劳,想请他带着家传傩面“加盟”表演。“先生,您这面具,一看就是真家伙!效果绝对震撼!我们可以打造高端场次……”
傍晚,又是那处翻新的戏台。锣鼓依旧喧天,游客依旧熙攘。他站在台侧,看着他拜访过的那位罗老,被公司请上了台。老人穿着不合身的“传统”服饰,戴着一面比昨日所见更为古拙,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傩面,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舞台演员没有的、近乎巫祝的虔诚与癫狂。他的舞动,与周遭热闹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紧紧盯着。在一段激烈的旋转后,老人有一个极短暂的停滞,他下意识抬手,似乎想去调整一下有些歪斜的面具。他的手指刚触到面具边缘,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用力,再用力,指甲几乎要抠进木质的面具里,那面具却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脸上,仿佛那本就是他自己生长出来的五官。
台下有游客小声嘀咕:“啧,这老爷子演得真投入,你看,想调整下面具都弄不下来,这特效化妆也太逼真了!”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没有人看到,老人那透过面具眼眶望出来的,是怎样一种波澜不惊。也没有人看到,台下的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脸上那已然淡去、却依旧能摸出痕迹的红色烙印,然后,默默背起了他那沉甸甸的黑木匣子,转身融进了寨口弥漫的夜雾里。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