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窗外的鸟雀低低地栖在枝头,鸣叫声里带着几分倦意。我盯着课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异类”“怪物”的涂鸦层层叠叠,新墨底下,是早已干涸却擦不净的油漆痕迹。椅子周围散落着揉成团的废纸,不用展开也知道,里面藏着无数细碎的谩骂与不屑。我无力地勾了勾唇角,李递来一块刚洗好的抹布,我轻声道了谢,一点点擦拭着桌面上的污迹,也像在擦拭心里那些日积月累的尘埃。
我生活在一个先进又麻木的世界,许多烦琐的工作都被机器接手,每个人每天所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职业不会被机器取代,并干好父母的工作,他们认为什么都是命中注定,没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有自己的梦想被看作是“罪过”。而我,生来就是“罪人”。
我的父母都是十分优秀的程序员,他们可以通过一串串代码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我,连在键盘上敲字都不熟练,每当我坐到电脑面前,抑或看着快有我高,一摞又一摞的程序书就觉得头晕目眩。甚至有次周末我才起床被迫看了一会儿介绍不同代码的书,就又一觉睡到了大下午,我还因此被狠狠数落了一顿。
可是奇异的是,我对心理学十分感兴趣,父亲嗤之以鼻的书,我翻阅了上千次也不觉得烦腻,我常在周末闲暇偷偷在手机上读有关心理的书,被父母发现也并不在意,也是因为这样,我被“正常人”看作了可憎的“怪物”。
一个周六下午,我和李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街上人们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视,有的还捂着嘴小声嘀咕几句“就是她!”“真是个异种”“呸!你以后可别跟她学坏。”我早已习惯她们这样嘈杂的声音,只是不言语地向前走着,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听说你这次程序考试又没合格……你怎么想?”“没有想法”我头也没抬,“我确实不喜欢这种枯燥又复杂的东西。”
一阵沉默,我问:“你也要把我当异类看了吗?”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的人,拥有朋友也是怪事。
“不,当然不!”李摇头,声音听着很坚定。
“我还挺佩服你的!”我不禁笑出了声,环住李的手臂。
初春,柳树长起了密密麻麻的小芽,花包裹在花骨朵中,时刻准备开放,种子也从土里探出头来,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回家已是接近黄昏,香喷喷的饭菜早已摆上餐桌,我却吃不起劲,心里像有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抬头间偶然看见了窗外的晚霞由橙红色向浅蓝过渡,最后就是深蓝的夜空。我下定了决心,问父亲:“我一定要做一个程序员吗?”
“当然,我们就是当程序员的命。”父亲的语气很冷淡,“我给你买了一本基础的程序书,今晚就得看完。”
“不!”我的声音不大。
“你说什么?”父亲没听清,但脸上已有了一丝不耐烦。
“我说不,我不想当程序员。”
“你疯了?你的命就是这样,难不成你要反天?!”父亲气得颤抖。
母亲在一旁劝架:“你别这样,她就是一时昏了头,让她自己回房间想清楚就好了。”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想了整整二十年了!”我摔下筷子站起来。“我有自己的梦想,凭什么不让我去实现?”“反了……反了,你真是我的耻辱!”父亲的脸气得通红,颤巍巍地用手指着我:“你……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正合了我的意,我立刻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隐隐约约听着母亲怨着父亲:“你这又是何苦,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好好说话不行吗?”父亲不再说话,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我将仅有的几本心理书、一点衣物以及我所有的“积蓄”放进了背包,没有再说一句话,我离开了这个令我窒息的“家”。
天已经彻底黑了,外面的空气很新鲜,但风很凉,吹得人心发毛,也许是刚刚情绪太过激烈了,我才听见心“怦怦”跳着:算了,先找一个可以度过这漫漫长夜的地方吧。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依稀看见一盏微弱的路灯旁有一个类似隧道的地方,也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看着它,那盏灯一下子亮了几分,我走进隧道,靠着外壁坐下,这时我才意识到有多累,便呈蜷缩状进入了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李摇醒的:“喂喂,怎么睡在这里?”
“李?你怎么在这里?”我半睁着眼睛看向她。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我就出门扔个垃圾,就看见你缩在这里……看你这个样子……离家出走了?”
“嗯,”我打了个哈欠,“现在在流浪。”
李蹲下担忧地看着我:“来我家借住宿吧,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实现你的梦想?”
“你父母……”我有些犹豫。“他们去新家了,我已经通过心理学的合格考了,也能自己挣钱养家。”李补充着,“我还能帮你。”
听到这里,我点了点头,跟李回了家。“那个,你住。”李指向最靠里的房间,我拿着包走进去,房间很整洁,像是经常打扫过的,书架上的一系列心理书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几乎是扑上前,如饥似渴地翻阅着。
“如果你想当心理咨询师的话,就得通过六月底的合格考,然后去面试。”李靠在门框上,递给我一杯水,“有问题可以问我。”
我在桌子上放好包,拿过一本《心理考试必备知识点》,可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十分陌生,我才恍然大悟以前对心理学的了解仅仅是冰山一角,这几乎浇灭了一半我对学习的热情,我开始质疑是不是选错了道路,也许我真的该去当程序员?可是我喜欢的是心理学啊,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豁出去也值得。就这样,我开始没日没夜地补充知识,有时候一天就只睡四五个小时,李都快被我无穷无尽的问题问得烦了,我只能一边道歉,一边补全我的知识盲区。不仅如此,为了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我去试了各种各样的兼职:洗碗工、外卖员、亦或是大堂经理,这些职业都是不被看得起的,有时努力了一天却因为一个盘子没洗干净、一个外卖单超时、一位顾客因为我没有对他微笑服务而全部被清空。这段时间里,我接受了无数白眼和责骂,甚至想回去跟父母道歉至少能有衣食无忧的生活,想到这里,我往往会给自己一个巴掌让自己清醒起来。
时间随着一个个在日历上的叉逃走,我终于熬到了考试那天,感受着别人异样的目光,我忐忑地进了考场,当监考员发下我的条形码时,嘟囔了一句“真怪”,我只是静静看着试卷,熟悉的题目令我重新感到安心。我写得很快,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个交卷的考生,在别人的错愕中,走出了考场。
第二天的面试中,我畅通无阻地完成了考官对心理相关的概念和理解问题,到了最后一个随机问答中(面试中占比最大的一问),最年长的考官带着一丝为难的语气问:“我看你父母的职业是都是程序员,而且很优秀,怎么会想到来心理学凑热闹的?”
我坐直身子:“因为我喜欢心理学,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如果有自己的梦想就应该自己去追逐,而不应该墨守成规,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本来十分担心这句话忤逆世俗,会导致我的面试失败,出人意料的是,这句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我顺利通过了面试,我向面试官们鞠下深深一躬,眼泪在我的眼眶中打转。
这天是晴天,太阳在空中散发热量,蝉鸣阵阵,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心情,几乎是跳着华尔兹回到了李的公寓。
上面的经历是我五年前的故事了,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心理学家,在世界各地开着希望人们可以勇敢去追梦的讲座,每当演讲快结束时,我会笑着告诉我的观众:“我靠‘离家出走’敲开了人生的门,所以,请在座的你们利用你们的坚持和勇气,去自由地探索这个世界,追逐自己的梦想吧!”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0)学生,指导老师:余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