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月是一名插画师,住在公司给他的工作室中。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起床,煮一杯黑咖啡,坐在面对白墙的桌前工作,叫外卖,睡觉;每周回一次家洗澡,夏季是隔三天。他的插画风格独特:线条锐利,只用黑白两色。
编辑偶尔会问他:“尘月,这次的甲方的主要目标群体是儿童,真的不考虑加点彩色进去吗?”“不合适。如果要填色的话找公司其他人吧。”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继续描绘他的黑白世界。
尘月的工作室的墙壁一片灰白,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中只有必要的家具和一台电脑,使得房间显得空旷。衣柜中也永远只有黑白灰三色的衣服。若非必要,他只会在下雨天出门,因为那时街道上的行人都会撑起伞,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有脸上那道从眉毛一直延伸到嘴巴旁边的淡粉色疤痕。
十岁那年的一场车祸,带走了尘月的父母,也在他脸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因为那道疤痕,他的学生时代没少受到奇怪的言论。于是,他学会了低头走路,小声说话。他常常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面,画出一张又一张黑白的画作。孤独是他的常态。
直到他接下了陈星的绘本项目。陈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儿童文学作家,笔下的故事充满温情。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像一道光照进尘月灰白的工作室。
“我看过你的作品,”陈星说,“线条和构型非常不错,只是没有色彩。”“你是儿童文学作家吧,我的作品不太适合这种题材的,”尘月说道,他下意识地侧过右脸,用左脸对着她。“我知道,但我要创作的是一个失去色彩的世界在人们的努力下找回色彩的故事。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另一个适合画前面黑白色的世界的画师。并且只有最后一两张要上色。”
尘月几乎要拒绝,但陈星给出的报酬足以支撑他半年的生活。他点点头,说道:“我考虑一下。”
送走陈星后,尘月回了家,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久久注视着脸上的疤痕。十多年来,他从未像这样正视过那道疤痕。他用手轻轻触摸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尘月最终还是妥协了,签了合同,答应在最后一张插画中使用颜色。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埋头工作。故事是关于一个星球逐渐失去色彩,变得灰暗,人们组织了各种队伍去寻回色彩。尘月画得很顺利,直到最后一页——色彩被主角的小队成功找回,星球重归绚烂的那一幕。
他将那张初稿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那些色彩在他眼中显得突兀。曾经买工具时顺带买的颜料用完后,带着一丝沮丧,他只好出门买新的颜料并散散心。他戴上帽子,把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最后再戴上口罩。在晴朗的午后去了附近的美术用品店。
店主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整理一盒又一盒颜料。尘月径直走向卖颜料的地方,随手拿了几袋颜料,找店主付钱。店主看了看,说:“你居然会买颜料?”“接了笔大单子,甲方要我用色彩。”“我给你个建议。”老人微笑着指了指陈默手中的颜料:“你拿的都是冷色调,没有暖色。一幅画如果没有冷暖对比,会显得单一。”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袋颜料,“试试这些。”尘月看着那些标签:玫红色、橘黄……这些颜色的名称对他来说十分陌生。“我……不太会用暖色。”“我推荐你把一些颜色混合起来用,”店长拿来一个调色盘,“所有颜色都有其美,并且都有所关联。把不同的颜色混合起来,能创造出有另一种美的颜色。”这句话莫名触动了尘月,他买下了那些颜料。
回到工作室,他再次在那张原稿上作尝试。人们站在重新焕发生机的大地上仰望星空。尘月挤出一点玫红,再挤出一点白,准备混合起来画花。混合后,颜色变成了淡粉色。他拿起画笔,蘸取颜料,轻轻点在画纸上,然后突然愣住了。那个粉色和他脸上疤痕的颜色几乎一样。他放下画笔,走到熄屏的电脑前,又看向自己的疤痕。他用手碰了碰,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我,陈星,来看看你的进度。”尘月将她请进门,陈星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尘月则站在她的右边。“这个粉色挺漂亮的,有点像夕阳的颜色。”尘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了过来,露出右脸的疤痕。“像……这个颜色吗?”他的声音几乎嘶哑。陈星平静地看着那道疤痕,说道:“是的,很美的颜色。”尘月又摸了摸自己的疤痕。陈星看了一会儿画后,对尘月说:“你的画功确实不错,但这幅画修改的痕迹太多了。为什么不换一张新的画纸呢?这同样也能画出精彩的画作,不是吗?”尘月听到后愣住了,久久没回过神来。“嗯?尘月,有在听我说话吗?”尘月被陈星的话拉了回来,说:“嗯,确实如此,”随后拿了一张新的画纸开始创作。
接下来几周,陈星时常以指导创作为由,频繁来访。她注意到尘月经常喝黑咖啡,每次来时都带了一包白砂糖。“你不觉得苦吗?加点糖中和一下呗,这俩又不是不兼容。”她曾这么说道。
渐渐地,尘月开始在非雨天出门,去美术馆欣赏画作,去公园写生。他开始在调色盘上混合更多的颜色,并思考如何用到画作中。
随着交稿日期临近,陈星带来的不仅是对画作的建议,还有编辑部的压力。一天傍晚,她将一份读者调研报告放在尘月的工作台上,语气谨慎:“编辑部做了市场测试,部分读者认为黑白到彩色的转折过于突兀,他们希望在前期黑白画面中,先零星点缀一些颜色。”
尘月沉默良久才开口:“这前面的黑白,让我想起了往事。我曾出过车祸,疤痕也是拜其所赐。自此,我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可现在却要我假装过去有色彩……”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陈星注视着他微微侧开的右脸,轻声反驳:“可现在的你正在调色,不是吗?改变不一定是背叛过去,也可能是……修复。”
“修复?”尘月突然拿起画笔,将粉色重重抹在画纸上,“他们想要的是这种‘修复’吗?把疤痕变成装饰?”粉色在纸上蔓延开来,就像画的一道伤疤。
陈星走近两步,指向那团粉色:“你看,就算是不协调的颜色,也有它的力量。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让它成为画面的一部分,而不是假装它从未存在。”
尘月看着画纸上的粉色,又摸了摸自己的疤痕。“你的意思是……我过去只是用黑白去逃避色彩?”陈星微微一笑,“谁知道呢?”随后离开了房间。尘月沉思着,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画画时的喜悦,想到了那些赞美的评论。想到这些,尘月坐了下来,用零星的色彩装饰着前面黑白的画。
尘月很快完成了插画的创作,作品也很快发表并大受欢迎。读者认为那零星的色彩成功缓和了前面较为压抑的氛围,同时对最后一张图的星空背景赞赏有加。星空是由蓝紫红橙四种颜色混合而成,但并不显得突兀,反而给星空增添了别样的魅力。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