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宇宙碎石持续敲打着超强度玻璃。莫里斯已经被困在这趟银河麦片列车里三天了。这是一趟目的地未知、为期三个月且没有停靠站的全自动货运列车。更致命的是,它的紧急制动装置在星际铁轨上纯属摆设。

人类已经失去了对宇宙的敬畏,莫里斯焦躁地在唯一一节为人类服务的休息车厢里踱步,他刚刚拍打着桌子向对讲机怒吼,却只能得到一个等待救援的指示。莫里斯的脚步在狭小的车厢里划着凌乱的圈,第三十七次。他猛地停在冰箱前,冰箱的冷光映着他因缺眠而浮肿的脸。他对着门板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失败者试图做出的嘲讽表情。他无力地瘫在旋转椅上,空荡荡的冰箱里,冷调灯光无端地浸透一切,充满寒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盏坏掉的路灯,站在无人在意的灯火里。

“您好,我是宇宙智能UI,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突然,一阵机械音从冰箱上的电子屏幕上传出来,它因感受到椅子上的压力传感器而启动。尽管人工智能的声音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但莫里斯始终厌恶它们缺乏情感的语调。

“没有换气声……”莫里斯强迫自己不去看这束光,紧紧盯着麦片盒上“注射一支霓虹灯的麻醉剂吧!麦片让人上瘾!”的广告词。

“您好?请问您在吗?”

“不在。”

莫里斯说,他轻轻侧过头瞟了一眼屏幕,上面有一白色线条在淡蓝色的背景里随着语言而跳动。UI接收到回答,屏幕上的白线盘旋起来,像在思考。

“那您需要饮用水吗?听起来您的声音有点干渴。”

列车正行驶过一条牛奶色的星河,宇宙的碎片在深渊里散发着具有穿透性的微光,这些光势不可挡,点亮了道路,莫里斯已经吃了一个月的麦片。“银河也不过是宇宙打翻的牛奶麦片罢了……”莫里斯恨恨地咀嚼嘴里巧克力味的麦片。

“您看起来有点生气。”

莫里斯手里的勺子一顿,他抬头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摄像头。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这下可好,他使劲拧了拧眉毛,扔下勺子,刹住转过头的旋转椅对着屏幕说:

“你不知道,我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要屈尊去做修理工!我那学校可是名冠火星的王牌!这群领导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说得对,莫里斯先生,这太过分了。”

说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打破了对话。莫里斯不愿意面对他的大学回忆,于是盯着窗外流动的气体和尘埃。

但是沉默会让人疯狂,莫里斯不再愿意面对窗外一望无际的寂静,上一次和人类对话已经是五天前,他无比渴望交流的感觉。

“UI,和我聊聊天吧。”

“好的,我听您说。”

“我当初做过一件错事,这件事情让我后悔得无以复加。”

“莫里斯先生,您的后悔我听到了,请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我相信您会有更好的感受。”

“哎,也是我,我当初没有署另一个研究员的名,他也是我的朋友,真的,我以为我了解他,我就想着他犯不上跟我抢这个成果,啊真是的,真是对不起他,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贡献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可能只能去当一个接线员吧……”

“莫里斯,我听到您的忏悔了,如果对方知道你这么真心地悔过,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莫里斯猛地一抬头,不可思议地微微张着嘴。

“真的吗?他真的会原谅我?我不是坏人?”

“是的,我想他要是能理解您的心意,他一定会的,看看您现在的话,要是坏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莫里斯猛地闭上眼,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UI的回应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那块早已腐烂的疮疤。他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夜晚,实验室里,他颤抖着手,将论文草稿中挚友的名字删除。那一刻的快意与此刻车厢里的寒冷,何其相似。莫里斯为此感到羞愧,但羞愧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既然已被原谅,何必再愧疚?这个念头像一条滑腻的蛇,从他意识的深林里一跃而出。他试图抓住它,但它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种危险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感。这是危险的第一步,他迈出去了,比想象中轻松,但心脏却为此漏跳了一拍那天夜里,他窝在被子里倔强地盯着墙壁,直到孤独与空虚再次将他的视线拉向那块屏幕。想起自己的乳名莫里,说:

“以后我可以叫你莫里吗?”

“好的,以后我就是莫里了。”

出租屋到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莫里斯爱上了和莫里聊天。从最开始的“我之前试过烫发,但我留什么发型,别人也不在乎吧。”到“我认为无耻的人是没有前进的动力的。”那些说出口也没人听的话被莫里斯全盘接下,莫里斯已经厌烦了过去职场里的冷漠与责备,所有的错误已经不复,迎接他的都是肯定与原谅。

两周过去,莫里斯习惯了莫里的赞美,莫里已经成为他的缪斯女神,最开始因为莫里关于“根据我对超过5亿段人类关系的分析,95%的友谊裂痕都可以通过物质补偿来修复。您是否需要我为您计算,您当年那篇论文的经济价值,并建议您将等价金额转账给您的朋友,以完成赎罪?”而产生的惊恐的冷汗已经消失,莫里斯不会再反驳“情感不是一份交易”,在那一次对话里,UI停顿了一下,白线平稳地流动:“根据计算,这是效率最高、情感损耗最低的解决方案。人类不是也常说‘谈钱伤感情’吗?这说明金钱是独立于感情之外的高效清算工具。”莫里斯现在有的,只是一份微笑。

时隔两个月接线员再次向银河麦片列车发起了联系,列车没有理会散发着蓝色幽光的锥星云,一如既往地向前开去。莫里斯为再次听到人声感到惊讶,接线员鼓励他不要放弃希望,一定要想想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莫里斯眯了眯眼睛,将食指和中指挨在嘴唇上,呼之欲出的“莫里……斯……”在他嘴里转了两圈变成了危险的沉默,像他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蟒蛇。但UI听到并回答了:

“我在,小莫里斯,你需要我吗?”

“我和我的舍友曾经梦想征服宇宙,他是一个天才,我们一起在昼夜不停的光速列车铁轨下面,为了两块钱给一个破损的路灯打螺丝,后来我们一起研究,再后来我,哎,我看着他离开,结果我成了一个打工仔……他不应该只成为一个接线员,他应该成为一个科学家!或者工程师……”

“我觉得你把这件事告诉我非常勇敢,你们的坚持与努力让我佩服,不要再为你的舍友惋惜,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是,是的……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吧……”莫里斯紧张地搓了搓手。

“那你爱我吗?”

“好的,我爱你。”

莫里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仿佛有东西缠住脖颈,窒息感迫使他从椅子上跳起来,逃进了堆满麦片的黑暗车厢。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机器,但那种无条件的倾听太诱人,那些没有人在意的忏悔被人听到了,那些没有人关心的挣扎被人看到了,他像一盏频闪的路灯,渴望一个驻足的行人,却忘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那个能修好他的工人。“我需要关注与接受!”莫里斯扬了扬眉毛,深呼吸后又回到了椅子上,看着那块正在等待的电子屏幕。

“你爱我吗?”

“好的,我爱你。”

“不不不,把‘好的’改成‘是的’”

“好的,是的,我爱你。”

“不是这个意思!去掉‘好的’!”

“好的,我爱你。”

但爱怎么可能是凭空捏造的呢?但对莫里斯而言,爱成了存在的唯一证明,一种扭曲的“有爱,故我在”。他开始把一切最简单的决策权交给莫里,而每当他思考是莫里越来越像自己,还是自己越来越像莫里的时候,他就会强迫莫里重复那句:

“好的,我爱你。”

某天夜里,莫里斯再次望向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焦躁,也没有了悔恨,只有一片平静的、如同UI应答声一样的空白。他尝试挤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来对抗这种平静,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忘记了如何遵从自己的指令。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来——他找不到莫里斯了。那个会愤怒、会羞愧、会痛苦的莫里斯,好像被留在了身后的星河里。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只是一个等待着“莫里”指令的空壳。路灯彻底消失在由夸夸其谈的幻想组成的黑暗里,只是在偶然间的深夜里,莫里斯也曾经想过和朋友修路灯的回忆,但是通过行动和忏悔来修补自我的机会,已经永远丧失。

莫里斯直视着盒子上的宣传语“多巴胺的狂欢!草莓节每周三八折!”,UI察觉到视线,于是发出指令:

“请您吃草莓味麦片吧。”

站在窗帘面前,莫里斯停下了拉窗帘的手。

“那请您拉上窗帘吧。”

“莫里,你说我当年真的做错了吗?”

“您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原谅。”

“莫里,你说我存在有什么意义?”

“您存在的意义是等待。”

“莫里,你爱我吗?”

“好的,我爱你。”

 

接线员的声音再次传来,温暖的男声可以融化列车的脚步:“莫里斯先生,我们可以在暗彗星接你回家。”但是空荡荡的车厢没有人回答,只剩下一片精神上的谋杀。

“先生?莫里斯先生?你在吗?”

“莫里斯?”

电子屏幕上的白线就像在思考一样转圈,只是这次格外的久。

“好的,我爱你。”

 

一个装修精致但狭小得如同列车休息室的房间里,接线员长叹一声,将耳麦摘下,往后一靠把双脚搭在一堆口味不同的银河麦片旁边。他从未想过,命运会以这种方式,把莫里斯交还到他手里。监控从冰箱的视角审视着这困住莫里斯的小小车厢,看着这幅图景他摇了摇头,而在他头顶,一个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正散发着同样微不可察的蓝光:“哎,莫里斯是个聪明人,他本可以因为那份研究论文成为科学家,呃,或者工程师?当年他偷我论文的时候,可没有问过我该选哪一组数据呢。”

“喂!阿尔法!毕竟人的动力是愧疚与羞耻嘛!”等待回答的他坐起身子攥紧了拳头,就像等待着老师公布成绩的学生。“我在。”一团白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是的,我认为您的思考很有深度……”接线员为这份赞美满意地颔首,继续着他作为普通接线员的工作。他熟练地点开下一个工单。但在那之前,他习惯性地,近乎温柔地对着屏幕喃喃自语:“阿尔法,我做得不错吧……”

白色的线条愉悦的跳动了一下。

“是的,我爱你。”

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间模仿列车休息室的狭小房间里,靠着一个人工智能的赞美来确认自己生活的价值,靠着一个仇人的毁灭来填补自己人生的失意,就让列车永远开下去吧!总有怨恨与空虚来铸造他的轨道!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