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去二十余年,我一直在为我的理想奋斗着。现在,我挺起胸膛,目光端正前方,从容而郑重地迈进教室,走到讲台上。教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端正地坐好,准备着他们的第一堂课。也是我的第一堂课。我将教材摆在课台上,旁边放的是我一同带来的一本破旧的有着蓝封皮的本子。我注视台下同学们灼灼的目光,我的思绪却不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念诗。”
“你在干吗呢?”
“我在抄诗啊。”
“无聊。”我嘟囔道。又马上闭上嘴,瞥了一眼隔壁病床的主人,见她好像没听见,嘴角微微上扬,专心致志地抄写着。我才松了一口气,怕她生气。
一会儿,我又开始不安分。我努力地将身子朝她的方向挪去,但即使伸长脖子,我依旧看不清她在抄什么。
“你要看的话可以给我说。”或许是见我伸长的脖子太累,她边抄边向我说道。
“不用了。”我的脸迅速红了起来。翻过身,我缩进被子假装睡着了。
耳畔又传来她的声音。“The bird wishes it were a cloud. The cloud wishes it were a bird.”
我知道她看穿了我的心事,不自主地将被子往上提了些。
“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
“The waterfall sings,‘I find my song, when I find my freedom’”
“瀑布歌唱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了歌声了’”
她的声音为很有灵性,仿佛真地在替瀑布讲话,为那些赞美瀑布的人回答那些或奔放汹涌或似玉如银的歌声。或者是瀑布在自言自语着,深山老林里哪来的人啊,自由得都有些寂寞了。
我为这些突然在我脑海中的想象感到诧异,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那些所见过的瀑布景象翩然在我脑海中浮现。
“The world has opened its heart of light in the morning.Come out, my heart, with thy love to meet it.”
“The night opens the flowers in secret and allows the day to get thanks.”
……
我听着她的轻吟,渐渐放松,沉沉睡去。
二
意识回笼,我的目光又聚焦在台下一双双明亮的目光中。铃声响起,学生起立,鞠躬,坐下。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转身在黑板下写下:读万卷书,行万里书。接着,我向同学们简单介绍了我自己——你们新的语文老师。然后,我轻轻拿起讲台上蓝色封皮的小本,将它展示在同学们面前。本子因为长年累月的翻动早已破旧不堪,不少页都有胶水的痕迹。
“这是一个对我来讲十分重要的本子。”说着,我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上面字迹凌厉,横竖之间尽是锋芒,撇捺之中带着傲气,赫然是李清照的《夏日绝句》。除了上面的诗外,下面还用正楷十分端正地写了满满一大段文字。
“前面的同学可以看得很清楚,这是抄本诗集,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再近点你们会发现‘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两句的两个字也有注脚。”
“显然,这是一本被倾注了抄诗人大量心血的本子。它并不属于我,或者说,它一开始并不是我的。今天,我希望讲述通过这本诗集,讲述我的故事。”
讲到这里,许多同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对这样的开场白始料未及。
稳住心神,我再次开口:“大约在我十岁,我因为一次严重的骨折住进医院,完成手术后辗转多个病房,终于在一间通过窗子便可以看到落日的房间安定了下来。我的隔壁是个大我七八岁的女生,缘分很巧,我们本不该住进同一间病房的,因为她得了绝症,命不久矣,除非有奇迹。她得了什么病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我当时只以为她是与我一样疯跑摔骨折之类的。但命运依旧让我们相遇了。她之所以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改变,是因为……她是个很怪的人,至少最开始我是这样认为的。开始的几天,她几乎不怎么下病床,只是拿个本子捣鼓着什么。后来我知道她是在抄诗。这就是她的亲稿。”我扬了扬手中的本子。
“慢慢熟络了以后,她就每天清晨起来念诗,是的,是念诗,而且雷打不动。在当时的我看来,她太怪了。对了,她的名字叫余念诗。”
讲到这时,一个男子生的目光激射过来,不由得让我一顿。
我继续讲道:“她什么都念,像歌德、莎士比亚等西方鼎鼎大名的诗人,同时也有寂寂无闻的小诗人。这首,‘I strove with none;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Nature I loved,and next to Nature, Art;I warmed both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It sinks,and I am ready to depart’”我熟稔地翻到那一页。
“《生与死》是19世纪英国诗人瓦特•兰德75岁时创作的哲理短诗。她总是和我提到它。当然,也有传统古诗词。一直到我康复出院那天,她依旧照常识念诗、抄诗。临别了, 她将那个本子送给我,希望我可以替她写下去。我当时只是道平常,以为是临别礼物……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之后,我又讲了一些求学的经历,我是如何通过诗歌爱上文学,又萌生出当老师的想法, 我向他们展示了我去过的名胜的照片,被我张贴在他们出现过的诗歌的一页,如浣花溪、醉翁亭,告诉他们我写下“行万里路”的原因。去浣花溪,因为她抄了“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去体验杜甫没落中的喜悦;去醉翁亭,因为她抄了“山花徒能笑,不解与我言。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去感受欧阳修的闲适旷达。
临近下课,我收尾:“我希望你们可以自己写一首诗,或律诗,或词,或现代诗。一个月后,我希望举办一场诗歌会,由你们自己来朗诵自己的诗歌。”
看到同学们跃跃欲试的神情,我的内心流过一阵暖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多同学都来找我询问过指导,我则以专业知识进行答复。其中,一个男生来找我的次数最多——是我念出“余念诗”时投来目光的那个。联想到他的姓氏,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一次交谈的最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啊了啊嘴巴,似是想蹦出一两个字来,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眶也潮湿了,如决堤般抽泣着。我看得,胃里也涌起酸意。
等到他情绪稳定后,他才讲道:“我姐姐就叫余念诗,在我很小的时候走了。记忆里她对我很好。后来她生病了,我却始终不肯去医院,天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等到知道她终于是回不来了,我又大哭一场……”说着,他又忍不住掩面而泣。
似是有巨石砸进我的心湖,没有引起滔天巨浪,却也引起了涟漪阵阵。这些年来,我也成长了许多,多少知道怀揣希望的人不一定会获得奇迹,但也知道人不可以活在过去和愧疚中。我想,就像我当年觉得余念诗很怪一样,他因医院的恐惧而造成的遗憾,这些年来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我后来的抄诗,让我心中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我将那本诗集交给她,交代她要好好保管。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才安心。过了几天,她又小心翼翼地还了回来,说她誊抄了一本,并告诉她的诗写好了,并阐明也想拥有自己的抄诗集的愿望。
不久之后,我听到了她的诗。他饱含深情地念完她作的那首现代诗,名字就叫《念诗》。
听完她的朗诵,我看到朝阳斜射过窗户打在她的身上,感慨着缘分的奇迹,我的思绪又不禁飘回十几年前。
……
“你要走了。”这次是她先开的口。
“你以后想要做什么职业?”我鼓足勇气向她提问。
“我要做老师。”她抬头朝我微笑,带着丝丝没落的神情,“我有一个弟弟,可调皮了,但也很可爱。我以后当了老师,一定好好教育他。”说着,她咧开嘴巴,带着俏皮的表情。
“但是,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你啊。”
“他只是太小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来的。”说着,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没落,反而像是很高兴,“把这个送给你,你一定要帮我写下去啊。”她拿出两本书,一本是抄诗集,另一本是《飞鸟集》。
我翻《飞鸟集》的第一页,上面写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水之静美。
我又抬头去,见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身上。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2)学生,指导老师:余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