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幅作品,为爱德华·马奈于1863年创作的《奥林匹亚》……”
画作前人群嘈杂的声音渐渐大起来,这之中显然有一群青年女学生的功劳。
被女学生们围起来的女孩儿正在高谈阔论。
此时此刻,法国奥赛博物馆优雅地伸展着的钢铁架构上,一个人形的生物悠悠转醒。它打个哈欠,抓了把自己鬈曲的黑发。“啊……哎哟,”它伸伸懒腰,“21世纪!天啦,新世纪的阳光都是如此明媚!”它撑开眼皮盯着红彤彤的太阳发呆,就在这时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它竖起耳朵去听,把头伸到博物馆的屋顶里去。
“我不明白现在的人为何能堂而皇之地展出这样的画作,真是不知羞耻!”这女孩抱着双臂,神情高傲。人群为这话议论纷纷。
“不管什么玩意儿在上,我这是回到了19世纪了?”那个有着乱糟糟头发的长着翅膀的生物使劲揉了揉脑袋,抬手去看手腕上一块怪模怪样的表。它抬头对着半空中大喊:“喂,你是不是搞错啦?”无人回应。它低下头,穿过钢铁与玻璃的屋顶,看到了那女孩。真奇怪,它对自己说,这样老朽的论调不该只存在于历史书中吗?它心不在焉地打个响指,想给自己安身现代人的行头。火花闪过,一件紧得夸张的露脐短上衣让它倒吸了一口凉气。它打了个寒战。
“这是什么玩意儿?”它挥着拳头不满地嚷道。
“这是时髦,亲爱的。”半空中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入乡随俗嘛。”
“等一下,这真的没搞错吗?”它翻翻白眼,又打个响指,把衣服换回19世纪带繁复荷叶边和温莎结的样式,“她们上一次脱下紧身胸衣才过去了一百多年!”它又揉了揉脑袋。这奇怪的现代人。
“我不明白这样的画作何以被称为艺术史上的经典?”女孩义愤填膺,“看画中这可怜的女士,看看这显而易见的男性的窥视的视角!这何以称之为艺术?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对女性实行压迫的铁证!”她几乎要挥舞着拳头了。
“您实在是有失公允!”屋顶上的生物不满的嚷嚷道,“那可是位受人尊敬的女士,不是什么钢铁制品!”它托着脑袋,不赞同地摇头。它站起身,“嘿,说到这儿,我得去拜访拜访我的老朋友们。”它整了整领巾。
此时,屋顶下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怯生生地说:“可是,她是美的,不是吗?艺术就是美啊!”
祂用力地点点头,哪怕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
那女孩儿大概是瞪了对方一眼,“你是说,面对这样物化女性的典例,人无动于衷是值得推崇的行为吗?你不是一位女性吗?”
“可……美是单纯的……”
“女性柔美顺从的形象是父权为之贴上的标签!”她上前一步,
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双手,“作为新时代的、进步的女性,不能迎合这样的定义。”那姑娘讷讷地后退,女孩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人群朝着下一个展品移动。
“你这傲慢的现代人!这是什么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唉,正好让我们这些老古董来改改你的荒唐!”这黑发的生物啪地打了个响指,火花一闪而过。“嗯,不甚熟练,但也应该够了。”
人群之中,那个女孩儿步履匆匆地朝休息室走去,几乎在坐上椅面的一瞬间就合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一、入画
祂在梦境的光怪陆离里自如地穿梭,从身旁闪过的某个模糊片段里抓出了系着领结、穿着小衬裙、脚踩一双运动鞋的女孩。她疑惑地望着它。
这黑发带翅膀的怪人对她咧嘴一笑,拿起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画笔,就着梦境里闪着光的背景涂抹起来。“别紧张,小家伙,虽然我很久没干这事儿了,但我熟得很——我可是行家!”它略紧张地抿着唇。
女孩不解而警惕地盯着这怪人,随即瞪大了双眼:她的面前出现一幅绿与蓝的画卷,带着不真实的光晕和幻想中的微风。她背后传来一股轻轻的推力——令她跌入那之中去了……
沉溺之诗
运动鞋的橡胶鞋底踩上柔软而略微湿润的草地。她从穿越的一阵眩晕中回过神,眼前便是这春意盎然的园子。
“这是……”她惊疑地问。一转眼,空中浮现出一排精致的花体字:
奥菲利亚之死第四幕第七场
与此同时,在课堂上反驳老师对此段赏析的记忆涌入脑海,女孩寻找着奥菲利亚。
“他们把她抬上柩架,哎呀、哎呀、哎哟呵……”那人儿穿着洁白的衣裙,口中咿呀地唱着。柔软洁白的双手伸进花篮,从中捧出一簇一簇的花朵来。
“你还在挂念着那个疯掉的王子?你还在为那死去的御前大臣哀悼?”现代人走近,站在一旁,低头俯视着癫狂的少女。
奥菲利亚迟滞地转动眼珠看向对方,用那春水般的绿眸对着她微笑。
“哎呀、哎哟呵……”她又唱起来,“只可惜,我不为那幕中剑,也不为那无情的瓦伦汀!”奥菲利亚在曲子的间隙里咯咯发笑,让苍白的脸颊上攀上了红云——这样的笑声欢脱、空荡,像笼中的知更,像林间的小溪。
现代人用怜悯而淡漠的神情看着她。
奥菲利亚放下花篮,整理那光洁的金发。她提起白裙单薄的衣裾,向现代人行个轻巧的、少女式的宫廷礼。随后,她直起身、抖落花瓣,迈步走进冰冷的湖水里,口中仍唱:“这有迷迭香,它助你追忆;亲爱的,请你谨记……这还有三色堇,它表示相思。”
静立在花丛中的现代人便看到这样的景象:欢快地、唱着歌的少女轻盈地走进埃弗里特的绿与蓝的油画笔触中。雏菊、茴香花、漏斗花、芸香花一齐环绕着她。岸边柔软嫩绿的柳条引着叶片间金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柔美的金发和珍珠般的裙摆被水面托起,让荨麻做了点缀。
奥菲利亚让含着春光与花瓣的湖水从指尖淌过,轻轻地用那紫罗兰色的唇哼着:“啊,哟,开得真鲜艳,我的花儿片片都飞散!”
冰凉的湖水淹没她的口鼻,现代人伸手去探时,只触到潮湿的颜料。
在一片树林中特有的静谧中,一只站在枝丫上的布谷鸟振翅而下,口中发出那怪人的轻声感叹。“这多美啊……”
这现代人呆立在那,双眼直直地看着那水中的少女。她神情安详,姿态优美而从容。
女孩皱着眉头将手缩回来。
“我仍然不认为奥菲利亚身上体现出了什么先进性。”
“我的天啦,”祂用手捂住脸,“你只为先进性而活吗?”
她把眉毛皱得更紧,略带敌意的看着对方,“有什么错?”
这怪人揉着太阳穴无奈地回应:“当然有!你这先进的现代人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定义成……你们怎么称呼它?一个标签!”
“这标签在我这老古董的年代由鲸骨和木材制成,甭管您是贵族小姐还是乡村姑娘都得撑直了腰杆,小心翼翼地喘气;还由一张有着精美印花的绅士专用手写纸制成,寄到那三姐妹的信箱里。而在您这个现代人的时代,则从时尚杂志里窄小的上衣、亮晶晶的唇彩变成理发店里锃亮的银剪子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染膏。您看看吧,你们所谓的进步真是光鲜亮丽!”它语气激动,偶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它抬手阻止对方开口反驳。“我是说,抛去五颜六色的化工品和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身衣,女性自身的美丽本就是纯粹的、多元的?你们着实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可你又是谁!你凭什么对此发表看法?”女孩做作地打量着对方身上的男款外衣,扬了扬下巴,“你又不是女的!”
对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转而焦头烂额的翻找着对方的记忆。女孩保持着叉腰的姿势盯着它,气焰隐有消退的趋势。
“让我找找看……哦,你崇拜莎乐美?”它捉出一个光点,略惊讶的挑眉。
“你怎么知道……”
它提笔再次开始描画,“那我带你去找她。”
现代人落入红与金中。
二、终幕之舞
“公主殿下!我终于见到你!”这女孩脸上带着激动和崇拜的神色,又在看清对方后转为轻微的羞涩。她垂下眼,不敢看对方,口中真诚的说:“我崇敬您追求爱情的勇敢无畏!您是我们这些现代人的榜样!您身上有着进步性。”现代人涨红了脸。
莎乐美猛地转过头来,身上四处的金饰伴着她咯咯的笑声叮铃作响。她用那双黄金的眸子盯住对方。“追求爱情?”莎乐美玩味的重复,“这便是您这先进的现代人的看法?”她弯起眼睛,更加肆意的笑。那笑声先是压抑在胸腔中,让七颗石榴籽串成的发带簌簌地舞动;然后完全的放出来,盘旋在奢华的大殿中,让帷帐上的三百三十串金穗、方桌上的二十四只银盘、人们手中的十三对镶玛瑙象牙酒杯中澄黄的酒液都开始晃动,竟有些凄厉的意味。
莎乐美用那白鸽似的双足踏过七层薄纱向现代人走去,她踝上的红宝石金足饰缠着暗红的藤蔓——来自那忧郁的叙利亚少年;她象牙似的面颊和红珊瑚似的嘴唇上绽放着鲜红的石榴花——来自那口无遮拦的先知。她高扬的颈项宛如亭亭的百合,这染血的百合发出这样的嗤笑:“多么无知!多么浅薄!您这文明人不明白我的欲求。我可不要那白鸽与桃金娘,我所求必伴以鲜血!”
莎乐美瞥一眼怔愣的现代人,毫不留恋的走向大殿中央。她笑看那王座上惊惶的希律王,张开双臂迎上向她投过来的盾牌。
二者接触时发出金银相击时的铮鸣。莎乐美化作漫天金粉。她身上的金饰与宝石雨般落下。
现代人眼前被浓丽的血红与金黄填满,当他们化作光斑消散时,士兵们的动作被滑稽的定格,其中一名却丝毫不受控制。他取下头盔,露出黑发与绿眸。那怪人对着现代人咧嘴一笑。
女孩抿着唇不安地揪着衣角。对方敛了笑容,靠在柱子边,半心半意地宽慰对方:“别担心,你倒也没有真正惹恼她。”
女孩低着头沉默不语。
“所以话说回来,”祂看着漫天飞舞的金粉,“你真的不知道她所求为何物?”
现代人怔忡地摆头。
“她赤裸裸地来去……”那黑发的士兵叹息,“她所求自由。”
大殿上方缀着穗子的帷帐轰然落下,把那一片红与金干脆利落地抹去了。
“难道我真的……”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
“你确实是。”它动了动翅膀,舒展着它们,并好整以暇的看着情绪低落的女孩。
她紧紧地抿着唇。“可她的那支舞……”
“很遗憾,很多事仍是她不能决定的。”它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但她不为取悦任何人;这不应当成为她的耻辱。”
女孩猛地抬头看着对方。
“现在,”这带翅膀的生物举起笔,“我们正好去见一个老熟人——你欠她一句道歉。”
三、现实主义宣言
幽绿的、暖香的氛围中,那慵懒的女郎对着来人挑眉。
这女孩睁大双眼,发出一声惊呼,她局促地后退几步,您……您是……女郎露出挑衅的神情,“不记得了?你刚才可是发表了一番您的高见。”“奥林匹亚……”她喃喃道。
对方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舒服地躺进床帏中,她打着哈欠,“很荣幸您还叫对了我的名字。”
“我……我很抱歉……”女孩儿嗫喏着:“我没想过……”
“没想过我是活生生的人?”那高傲的女郎抬了抬下巴,“还是用另一套先进的标准给我贴上新的标签?”
女孩儿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灰尘。“对不起……”
奥林匹亚的唇边酝酿着一抹笑意。她招招手,床尾的黑猫灵巧地越过层层床褥,卧在奥林匹亚手边。
“女孩儿,你可知道,百年之前,另一群人聚集在我面前——这些彬彬有礼、言行端庄的绅士老爷们——吹胡子瞪眼地大声斥骂,我眼前被挥舞着的胡桃木板雨伞或把手镀金的手杖掩盖。”她抚摸着黑猫的脊背,“再后来,我来到落选者沙龙和其他的落选者们一起。那些落选者们——”女郎在这里停住,迎上女孩儿好奇的目光。她继续往下讲。
“——那些落选者们是残缺,是不完美,是凡人而非天神。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在这里。她们有不光彩的身份,她们有不够完美纤细的身材,她们有因日夜劳作而粗糙的手指,这种不完美,奥林匹亚拨弄头上艳红的花。”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们称之为——现实主义。”她粲然一笑,神情张扬而无畏,眼睛里透着光。女孩的眼睛微微地张大了,接着她低下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而现在,我来到了这里”,奥林匹亚看着女孩浅棕色的虹膜:“不再被布料遮盖,不再躲进灯光照不进的角落里。女孩儿,这是你们的起点。你们要继续往前走。”
床上的女郎缓和了神情,“我猜你见过他们了?”
“你可把她们气得不轻。”一直倚靠在门边的女仆整理着手上的花束说。“你知道请道那位公主有多难吗?”它失手摘下了一片叶子,“哦,对不起”,它轻快的道歉。
女郎转过头去看那“女仆”,它无辜地耸耸肩。
奥林匹亚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将对方关在了门外,房门砰地合上,带起的风让浅绿的光线中的尘埃上下浮动。
女孩看着她们的互动,在奥林匹亚转过来时又猛地把头埋下去。
“现在,亲爱的,抬起头来。”奥林匹亚用温暖的手托起女孩儿的脸,“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看向奥林匹亚黑色的眼睛和其中的深邃。
“我看到了美,我看到了抗争,我看见了真正的,不再由他人定义的女性,那是真正的进步。”女孩抬着头,语气中有着渐渐生长的坚定。
女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真是……深刻的觉悟”。女郎笑起来时,室内的光线都明亮些了。
“她是个优等生。”那有着乱糟糟头发的生物在窗外咧开嘴笑。女孩面上有些羞恼的神色。
奥林匹亚眼中含着笑意。“现在,孩子,带着我们这些老古董教你的,回到你的时代去,我们也许还会再见的。”
平实的、带着浓重笔触感的画面在她眼前变作深绿的丝绸般的旋涡,女孩穿过流光与黑白的噪点时,看到那带翅膀的生物向她挥手告别。
四、画布之外
女孩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脑中被光怪陆离的奇景填满,她坐在椅子上发呆。
“你在这儿啊,快来!我们都在找你呢”另一位女学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女孩抬起头来盯着对方。
“唉,你还好吗?”对方疑惑的偏头。
她终于回过神来。女孩捻了捻指尖,“你还记得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吗?”
“记得,就是跟你争辩的那个?”女学生撞了撞对方肩膀,“她可是一位勇士。其实她没被你说服,我看的出来。”女学生对她露出调侃的笑容。
“我去找她道歉。”女孩站起身,越过对方往外走。
“哎!”女学生快步跟上,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路过《奥林匹亚》时,女孩总疑心画中女郎正对着她眨眼。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6)学生,指导老师:李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