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香,酒香,混着老式叶子烟的呛人味儿,跟着晚风在家门口的院子里遛一圈,再一阵阵往屋里头送,剪不断似的,徒留满地欢欣与狼藉。

母亲坐在床头,佝偻着背,借着头顶不甚亮的灯泡替我叠衣裳。

我斜倚在门边,低着头,望着母亲和母亲的手。

这双手一遍遍、一遍遍、翻来覆去地叠,正如之前一遍遍、一遍遍、翻来覆去地洗。那件白得发亮,亮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薄薄的一层棉质衣料被折出挺括的棱角,安安静静躺在母亲脚底下那只摊开的小皮箱里。

“城里。”我想着,仅仅抠着这两个字眼儿,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战栗。刚刚桌上几盘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肉菜,也全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对母亲的告诫深信不疑:好好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从深山里走出去,再到大城市里安身立业。

一个月的交换生名额,这是我优秀的课业为我带来的第一份奇迹,它无疑让所有人为之振奋,尤其是处在“贫困中的贫困”中的我家。这里鲜少有如此令人欣慰的时刻,能够让我短暂地抛开那些灰扑扑,不断有墙皮剥落的土墙,从罅隙间窥探一抹鲜艳的彩。

明天,就是明天,我就能告别这里,乘着锃亮亮的呼啸着的火车,去见一直想见的城。去真正的城——想象中那样瑰丽多彩,小小的一隅也焕发着一股向上的活力。我出神地想着,心思越过窗棂,从黑漆漆的夜里飞出去好远。

“千千,千千?”

我一下清醒过来,胡乱应着。夜风吹着窗外的柿子树沙沙作响。

“明天进了城里,要好好念书,不能贪玩。学习上要踏实,按老师的要求,一步一步来。还有,衣服要勤换勤洗……”

一向是很懂事的,不知为何,今晚上母亲的叮嘱,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乡下的天黑得早,我从书上看到过。星星的微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像山里的萤火。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画着白净的、不掉灰的墙面与各色的彩灯,突然想知道:城里的夜晚也会有这样明亮的星星吗?

我穿梭在一节节车厢之间,窄小的过道里人挤人,行进得十分艰难。毒辣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车内外的空气都于无形中躁动翻滚着,封闭的空间里逸散着汗味儿,香水味儿,皮革与木屑的气息……灰的、黑的、白的西装,花哨的连衣裙,反着光的亮晶晶的首饰,碎星子般,一切之于我都是那样新奇。

我花了十足的力气才挤进自己的座位,它靠窗,我非常喜欢。我把行李搁在脑袋上的行李架上,里面东西并不多——几件衣物,几本书,一套洗漱用具,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可带的了。

窗外的景色是很好看的。在这个季节,仍然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在充裕的阳光底下金灿灿立着,带着俏皮的骄傲。阳炎让万物都显明起来,急不可耐褪去早春的稚嫩,张扬披上高饱和的色泽,引人入胜。夏天最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带给人一种想要迎风跳起的冲动。

火车呼啸着向远方开去,捎带着我忐忑的心一路上下颠簸,我又开始想那座我早已想过千千万万次的城。

我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及它,事实上,它确实无处不在。穷乡僻壤里长大的孩子,都对城市抱有天然的向往。这或许与庸俗、市侩、虚荣都不相干,这种渴望纯粹而自然地显露出来,不带一丝杂质。

城,是唯一可以称作我们终其一生的梦想的事物。到底我们也只是想去看看,看看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之外,书里所谓的“千千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

母亲说,唯有读书。发愤图强、夜以继日不曾间断地读,才能打破那层壁垒。

我知道,这是她的遗憾。这也曾是她的渴望,如今她放任它在心里长成执念,染上决绝与悲壮的色彩,在无尽的守望中度过人生的终段。

于是我来了,来赴母亲未能赴的约。

远处有高楼笔直矗立,顶端与天际相接,周身灿若琉璃,熠熠生辉,巍巍然令人心生敬畏。

城,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浑身上下充溢着无以言表的感动。我再一次默念,城,在千千世界里,由我千千次构筑,赋予了千千万万天马行空的梦想的——城。

“我叫千千。”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同学们向我投来探究的目光,我努力把背挺直,希望自己能够显得更加沉稳和从容。

我被安排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记忆中,家乡的学校里,教室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这里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窗外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熙熙攘攘的喧嚣跟我逢年过节在集市上听见的有些相像。

教室里的陈设也同我见过的大不相同:挂在正中央的闪着电子光的屏幕,后排整齐的置物柜,散发出嗖嗖冷气的空调,明亮、舒适而简约的教室。

“千千,”我急急忙忙站起身,老师微笑着看着我,“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思索片刻,回答道:“读书。”语气中透出一点点自豪。

“为什么喜欢读书呢?”

 

“因为只有这样,以后才能有机会来大城市里工作。”

我听见大家都笑起来,隐隐觉得难堪,尴尬地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

下半节课我无心听下去,思绪如无头苍蝇般不停地打着转。同学们的笑无疑把我的自尊深深刺痛了。

幻想中那样美好的城市生活,被现实残忍地剥开,露出一点惊心动魄的内里。这并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却像推理小说的引子一般,令人感到不安。

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无法真正融入他们。我梦寐以求的,是他们一出生就触手可及、习以为常的。我的身体来到了这里,却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这跟书里说得又不太一样,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横亘在我心头。

课余时间,与我猜想的别无二致,没什么同学来找我说话。我留神听着他们每个人聊天的内容——明星、球赛、新上映的电影……似乎没有一项能让我插上话。

课上的不安又被放大了。

难过吗?我不知道。我未曾忘记母亲的话,好好读书,同以前一样,夜以继日不曾间断过地读。我没有朋友,无论干什么都是一个人,就像一个没有归处的游魂,被孤独感包围着。

 

来时的兴奋恍如隔世,只剩下不断被消磨的日子。一个月似乎很快就过去了,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临走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老师让我们在作文纸上写下关于梦想的文字。我愣愣地把笔搁在作文纸边上,看着“千千”二字被晕染出黑色的墨迹,像一张刚结成的蛛网。

我乘上回家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不再对我具有吸引力。

我迷茫着。

我想象着回到家中的情景:母亲用那双为我叠衣服的、泥土般黄黑的手抱住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3)学生,指导老师: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