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楼角,运来了一批新的小树。它们站立在盆中,跟着风儿的奔跑欢笑起来,愉悦地等待着移居到新的住所。
它们叫我想起了我曾经爱过的一棵老树。
小时候住在一个宽阔的大院中,当然现在看来或许完全称不上什么大,至多是勉强够几十户人家居住。那是母亲单位分配下来的家属房,大人们既然都互相认识且关系不错,那么我们这群小孩也不遑多让。我们的友谊也十分坚固——想想看,一群在襁褓中就相互认识了的孩子们,有什么理由生疏或不把对方当作自己亲密的兄弟姐妹呢?尽管他们的名字我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记得一个与我关系最好的朋友,一个学跳舞的“舞者”,一位住在楼上的姐姐,一位与我闹过矛盾的女孩和一位现在还有联系的妹妹,其余的十几位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了。
若不是回忆了下,我大概很久都不会发现这些,我最快乐开心的时光都开始褪色了,如那些同时期的、发黄了的照片。
我们在那院子里面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日子。我们欢笑,我们打闹,我们追逐,我们热爱。一声呼唤,便能让我们冲出家门,到楼下与小伙伴们汇合。
那时我们最喜欢的就是那株被闪电劈倒了的树。他与地面所成的角度已经不足45度,但他依旧活着,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快乐与一片休闲之处。记得那时的我们总是在他身上爬着,拉扯着老树可怜的枝条,在冠上寻着一处可供休憩的位置,坐下与友人们谈天说地,就连那些尚无法独立走路的小娃娃们都吵着,嚷着,想叫父母或自家老人将自己抱上去,享受那与哥哥姐姐们相同的、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地面的权利。我可爱的弟弟,便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位,常用他咿呀的语言央求着我们带他一并玩耍。老树不堪重负,但他也只是默默地断了几根枝丫,意图以这种方式阻止我们的攀爬,却几乎没什么用,贪玩的孩子们很快又能找出新的路线。家人们一开始还担心着害怕我们从上面掉下来,后来也就由着我们去了——反正就算是真的掉下来了,我们也只会扁扁嘴,至多掉几滴眼泪,没一会儿就又喜笑颜开,带着满身尘土又去找伙伴们玩耍了。
那年,我才步入小学校园,带着教材与朋友一起爬上老树,各自寻了一处舒适的树枝,讨论着生活的小小烦恼,我们也曾绕着树木演绎着在童话中曾出现过的精彩情节,那时他是城堡、是木船,是我们共同的家;父亲捡了一块木板,在周边打了几个洞,自制了一个手工秋千,挂上老树的一根粗壮的枝条,我坐上去,风掠过我的四肢,和着欢快,与被它们震掉的树叶一并轻轻落了地;笼子中两只吵闹的鹦鹉,在阖眼后被我哭泣着葬在树下,那是它们第一次见到他,却是三个灵魂的匆匆一瞥了。
印了记忆的相片藏在心底,却不可避免地落了灰,即使拂去,也早已看不真切了。
早已记不清是多久,单元门口的新漆逐渐脱落,树干也随着攀爬抛了光,我再也无法顺着它靠近蓝天了。
我们也不似以前那般亲密无间,在各自的忙碌中渐渐失去了共同话题。
我搬家后,一切天翻地覆。虽说如此,可“搬家”于我而言却并非一个准确的节点。从前想着离别的场景,总觉得会像绘本中画的那样惊心动魄、肝肠寸断,我甚至为了那场面私下排练了许多次——该怎样道别,才能显得潇洒而又不舍?要多久的拥抱,才能将他们永久留在我的心底?我紧张着、我恐惧着、我等待着。可真的到了那天,我甚至不明白这是最后一次相见——我要为了升学暂住在亲戚家以做准备。那时,我爬上了那辆熟悉的车,熟悉的皮革味灌入我的鼻腔。我普通地离开了,却在该回去时才猝然得知,家已不在原处。我茫然了,仰头看着蓝天,一抹逐渐消散的云。我的院子、我的老树、我的伙伴——也像它一样,再回不来了。
在新的院子,我看见了更粗壮更健康的树,它们会开鲜艳的花,结诱人的果,可却拒绝我的攀爬;我看见了更繁华的街道,可那里失去了欢笑,夜晚没了星星,天空也被禁锢、割裂,圈养在由高楼围成的栏中;我遇到了许多别的小孩,他们见多识广,却无法与我相融。弟弟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想,他总归是与我有隔阂了。
后来再回去了几趟,再没人管生锈的铁门,即便它之前那么气派、那靛蓝那么引人注目。院子空了许多,敲响陌生而熟悉的门,来回应的却是从未在记忆中露过面的人,他们带着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老树周围没了热闹,小孩子们早已有了更有趣的玩具——互联网,他们零零散散地坐在周围,聚集也只是为了共同奔赴一局游戏,听着或愤怒或激动的叫骂,我默默地转身,离去。
我曾与老树一起见证日出日落,他与我共同聆听虫儿们奏响的名为“夏”的乐章,他那算不上宽厚的叶子,平日安静地在枝头挂着,只有在轻风吹过时,才会鼓了掌,为我们的热闹喝着彩。
风依旧,叶依旧。那热闹,却再也寻不回了。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9)学生,指导老师:肖怡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