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脉搏是冰冷的电子音,冷漠则像是一种不被察觉无法根治的瘟疫蔓延在人群。在快节奏生活越发的推进下,诞生了一个名叫“心桥渡”的互助心理组织,压力过大的人们都会到“心桥渡”配对倾诉。

林晚,一个普通的职员,正挤进“心桥渡”线下体验店,空气里甜腻的香薰试图掩盖什么。

她对面的女人,苏梅,眼角有着像被钝器反复雕刻的纹路。双手交叠,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指节上一小块结痂的皮肤。

简单寒暄过后,林晚带着满肚子火气说了说职场的倾轧,项目的重压,谈论着讨厌的同事,与糟心的恋情。注意到对面那人并不高的情绪,林晚低头喝了口桌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又抬眼检索着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好久,苏梅“嗯”了一声,像是没有焦距的眼神掠过林晚,又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人啊,都不容易”。

“还是说说我们家希希吧……”话音未落,女人将话题转向自己,眼神也被风重新吹回到林晚脸上。

像是某种屠宰场里待杀的牲畜,黑得有些空旷,但深处又好像藏了许多东西。

“他最近,总有自己的事。”她开始抱怨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顿沉默的晚餐

“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们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秘密”她认定这是背叛的序曲。

“我已经很好了,我从不翻看他的聊天记录,从不强行干扰他的人际关系。对比一下其他家庭,谁还像我这么能给自由。”语调突然有些高昂但十分笃定,可林晚总觉得,倘若真问问这其他家庭究竟指的哪些家庭,苏梅还未必真能说出个一二。

她絮叨希希的“不懂事”,不知生活暖凉,不知柴米油盐贵,要是让希希去买菜,怕是连价都不会砍。抱怨自己满腹烦恼只换来冰冷的回应,尤其是这几年,越发的没有人情味。

“唯一省心的是,不再老和我吵了,”她叹了口气,带着点满足,“到底是长大了,懂点事了。”

林晚将嘴边关于自己那个讨人厌的上司的话咽了回去。看着苏梅因亢奋打着颤地下垂了的苹果肌,她猜,希希,应该是苏阿姨的丈夫吧,一个不体贴没有人情味的冷漠丈夫。

她试图开口,试图向她示意那已经转了半轮的挂钟。但苏梅眨了眨眼,那点内心波动瞬间被淹没。“虽然这样,可家里还有个更操心的,光仔。”

“他总是做些离谱的事。”把重要文件当废纸卖,深夜醉醺醺回家,在新年的饭桌上拂所有人的面子。“虽然做家务可能是有些为难他,但至少别总在我刚做完卫生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再让我重新收拾。”

“真是淘气,净添乱。”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能怎么办?只能再包容一点,他还不懂事。总有一天他会成熟地理解我的,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林晚盯着女人眉宇间的倦怠和那丝纵容,想着自己应该是没有再说话的机会了,喝了口桌上尚有余温的奶茶,默默记录:光仔,是被宠坏的儿子。

窗外的乌云更沉了。林晚的指节随着秒针的跳动在桌上打着节拍。店里的灯光昏黄,落在苏梅脸上时,眼下皱纹的阴影也更重了。不知不觉中话题的主人公又换了,换成了小望。当她提到“小望”时,眼中终于映出了一丝光晕。

“还好,有小望。”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他虽然也不省心,躺在家里不找工作,总与周围人发生矛盾。可他知道冷暖。我累了他会倒水,我说话他认真听,还说什么“你真了不起。”

她嘴角牵起弧度,像是老树开裂的年轮。“唉,希希总埋怨我对他好得出奇,可要我说,还不是希希自己也太不会说话了。”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你应该明白的吧,就算再怎么生气,多听点甜言蜜语的话,火气总该消了。”

苏梅勾着眼睛,直直地锁定着林晚,像是终于注意到她面前坐了个人似的。

林晚感到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意,熟悉而又陌生。被掌控的“丈夫”,被溺爱的“巨婴”,那么这个令人如此甜蜜的“小望”一个让她反感的猜测成型。

“苏阿姨,”林晚的声音有些锐利,打断了关于小望有多讨人喜欢的议题叙述,“您有孩子,为什么……还要找……小望呢?”

苏梅的话戛然而止。她愣住了,皱纹仿佛冻结。她看着林晚,眼神全然的惊愕和茫然。

“找小望?”她重复,语调怪异,“为什么不能找小望?小望他……是我的小儿子啊。”她停顿,费力地消化着。

“希希和光仔呢?”

“希希,是我的大女儿。光仔……他是我丈夫。这,怎么了吗?”

空气凝固。窗外,第一滴雨沉重地砸在玻璃上。

林晚张了张嘴,所有话语碎成无声的粉末。她猛地转向窗外。她想起自己童年时被撬开的日记本,想起那个只知道喝酒吹牛的父亲,想起那个一事无成却能赢得所有人喜爱的弟弟,还想起那个永远在指责永远在包容永远一个人在角落用埋怨眼神注视虚空的她的可怜母亲。

更多的雨水倾泻而下,一滴一滴快要将这方的宁静打碎。

苏梅似乎未被过多干扰,很快又沉浸回去,声音絮絮叨叨:

“希希她还是有点不懂事等她和我一样年纪就懂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听妈妈的话,现在才发现妈妈说得到底有多对……”

雨密集坠下,在窗上划出凌乱的水痕。林晚一动不动,没有力气言语。

她只是一个容器,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那絮语,和着雨声,冰冷地浸湿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四周还有许多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两个人在交谈,他们吵着闹着,声音大得要将林晚盖了过去。

林晚盯着杯子里那层凝固得厚厚的奶皮,看着在座位上缩成一团像是被十分蹂躏后丢弃的废纸坨一样中年妇女,看着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林晚再次来到熟悉的窗边坐下,看着面前局促无措的少女,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大雨下着,隔绝了世界,像牢笼般囚禁了里面的人,即便走出去,也没有阳光能晒干被浸透的灵魂。更何况,这座城终年阴雨。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