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刘贵,窝在顶楼。

父亲一辈子都在念叨人要往上走,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住在高楼层。我老家的台阶就高,比所有村子里的人都高。爷爷常和父亲大爹他们站在比别人高的地方,说着话,唱着歌计划着再把台阶砌高。

我遵从了父亲的意愿,每天依靠拐杖从一楼蹦到二十楼。我出生的时候就这样,一条腿空荡荡。当时父亲抱着我说我两条腿的营养如今全都属于一条腿,这孩子五一以后腿又长又健硕。自从我出生后,爷爷脸色就没好过,只有欣赏台阶的时候脸色才有所缓和。父亲在我两岁时就搀着我走路,而我走起路来,像麻雀,也像划船。爷爷总是黑着脸看我,尤其是我的腿。

我总是低着头走路,也害怕石子碍我的路,也害怕目光恸我的骨。我最憎恨下雨天,我每向前一步就会将泥浆溅在他们腿上,于是可恶的泥浆将他们全部拒之门外,只有稀疏、冷淡的光析进门缝。

我喜欢大太阳,红红的,多可爱。我的影子总是缺一角,缺一脚。我练习别人戏谑为“麻雀跳”的步伐,还恳请父亲为我打造了一根拐杖。拐杖的影子填充了那一脚的影子,于是拐杖成了我太阳下的脚,如同他们雨里的伞。

我不乐意去吃席,喜事我去了他们低声说晦气,白事我去了他们低声说触霉头。还是父亲疼爱我,会在席后给我带许多好吃的,虽然是些残羹冷炙,但比起太阳下的阴影,倒要温婉得多。

我爱坐在台阶上,低台阶不行,高台阶才好把腿伸直打抻。我左右扭动自己的腿,像冬天坐在灶火前摆弄烧火钳,敝帚自珍。我看他们站立、行走、奔跑的姿势,美啊、快啊、漂亮啊。

夕阳下,我侧着身,拐杖甩在身旁,黑色的浓影剜在地上,那是一副完美的躯壳,仅仅侧面来说,仅仅是那坨黑得发慌的浓影。

丰收那会儿,爷爷掮着两百斤粮食,颤颤巍巍上台阶,摔死了;葬礼那会儿,大爹嚷嚷着把这台阶拆除,与人起了争执,被失手打死了;醉酒那会儿,幺爸走不清步子,被卧在地上的大爹绊倒,后脑勺磕着台阶死了。

毫无疑问,父亲一榔头一榔头亲自敲碎了台阶,将凌乱的台阶渣子洒在了爷爷、大爹、幺爸的坟墓上,镀了一层尘,垒摞起来又高了一阶,无形中又高了所有坟墓一截。

我不再长高,身高定格在了1.58米,腿长0.7米,与父亲的臆想相去甚远。

我时常去爷爷的坟墓,特别是雨天,雨水混着石灰和泥土缚在我腿上,裤脚增重许多,我因此走得很慢,像爷爷不愿让我走。

我最终还是走了。家乡被高铁规划所占,一切房屋都没了,坟墓夷平,土坡削缓。我拿着补贴和父亲手制的供我一生使用的脚,依照父亲的意思,在一座山上的小区购置了一套顶楼的房屋。父亲满意极了,他说高处的风都是小麦味的,屙的屎都要热乎些。

我站在一根根窗棂面前,恍若隔世,不知所措地扫视着,远处的一个个门窗像大蝗一样翻飞,屋顶和秸秆一般此起彼伏。这里的确不错,安静,别致,高雅。父亲说如果可以,死了,挖个垱垱,填这就行了,但万万不要埋在什么低洼浅沟里。

后来父亲在工地修筑楼梯时,因为塌方,被砸死了,被无数块砖按在最底下。闹出人命,老板自然卷钱逃走了。父亲的尸首便没人在意,一直一直压在一楼砖瓦下。

我住在顶楼,照例拽着脚去山下买菜,回来洗衣做饭,收拾收拾蒜苗,晾晒衣服,看窗棂投下的笔直、健壮、高昂的影子。

我还是热爱晴天,阳光多可爱,可白花花的影子潮得人心寒。

阳光明媚,我登上台阶,杵在楼顶,背对太阳,满意地跳了下去。

就连这个时候我的影子都还缺一角。


(二)

我叫刘贵,脸上长满了麻子。

我排斥镜子,一看见镜子就会萌生出将其砸碎的冲动。镜子总倒映出我凹凸不平的脸,密密麻麻像躏碎的蛋壳。我也排斥水,排斥玻璃等一切能反射我脸的事物,我在喝水的时候闭上眼睛,会远离河流,甚至会逃避影子——影子里的我也是参差不齐的。

奶奶抱着我,祝福说麻子多的人就是金蟾蜍,天生多福。妈妈捻着我,安慰着说麻子像石榴籽一样,红红火火。我跳到墙角,趴在地上,拿出针狠狠戳影子的痘痘。

我变得胆小如鼠,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的脸,光鲜亮丽,与毛桃一般;我的脸斑驳嘈杂,和红苹果的斑点一样。我伏在墙下,捧起沙子使劲在面上摩挲,流淌。

我进了医院。妈妈义无反顾领着我回了家,并没有接受医生的药方,只是勉强止住了血。脓水在我脸上刮犁。我摸着脸,又忽地挣脱,痛不欲生。

我向往那个弥漫着苦涩味的地方,千方百计恳求、央求、乞求母亲或者奶奶带我去医院,哪怕是输两瓶液也成。母亲矢口否认,钳住我的手告诉我这只是青春痘,过两年自然就痊愈了。奶奶连连叹气,握住我的手安慰我她那有土方子,大可以试试。

奶奶杀了只鸭,接了碗鸭血,拔下了鸭蹼,蘸上尚有余温的鸭血,使劲在我脸上揉搓。鸭血与脓水缠在一起,堵住了我的眼。

我关上门,许久啜泣。

我把口罩焊在脸上,把帽子嵌在头上,把围巾镶在脖子上。燥热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母亲以为那是汗水,詈骂着天气这么热我还裹那么多。我点一点麻子,像撞上荆棘,像被冰烫到。

我偷偷攒下钱,一颗硬币一颗硬币藏着。似乎多一枚硬币,脸上的麻子就会消失一个。我自卑地独自上下学,沿着阴影赶路。我把头埋下,不知在看什么。痘痘会不会也有眼睛?

那天我发现了一棵濒死的树。它也密密麻麻,虫蛀的洞像蜂巢。我抚拭着它的青春痘,也摸着我的青春痘。我把储下的一捧硬币埋在这棵树下,我希望它能好起来。当然,我也希望我能好起来。

我依旧没得朋友,形单影只。倒是痘痘成群结队,三五一伙。我愈发憧憬那个苦涩的世界,放学后会特意远路瞥它一眼。这件事却被母亲知晓了,她不知多少次劝我那是青春痘,过段时间就好了。

后来读大学的时候,我拥有了第一笔数目可观、任由自己支配的钞票,我购置了一系列皮肤科的医学书,开始了自学生涯。当我翻开第一本书的第一行正文,就是介绍我得的这种痘痘病。我欣喜若狂,鼓起勇气拿出镜子,照出痘痘与书上的例图比对。错不了!错不了!我翻扯好几页,终于找到了治疗药物。我立刻在网上搜索这种药。

我想过母亲不带我就医的理由,最恰当的理由就是药物过于昂贵以至于母亲难以支付。

我本抱着先搞明白药物的价格然后慢慢攒钱治病的心思点开那网页,于是“7元”的价格蓦地映入眼帘。

我一口气挤了半支药,狠狠地在脸上抹,刮,剌,和当年用沙子在面上摩挲如出一辙。膏药在脸上沸腾,痛不欲生。

那年过年我回了家乡,母亲一见到我就笑着说我早说过了是青春痘,顺其自然就行。

我找到了以前那棵濒死的树,它果真活了过来,于是我把它砍了。


(三)

我叫刘贵,喜欢写信。

这个习惯是媳妇教我的,我始终坚持。

我从来不是个读书人,也不喜欢读书。直到当时还是我女朋友的媳妇塞给了我一封信,我哪敢委托别人替我念出来,所以我打定主意要识字,至少得把信上的字认全。

媳妇并不问我关于信上的内容,我也不敢主动询问,只是与我一起干活,挑大粪,翻稻谷,剥苞谷。没过多久,亲事便定下了。新婚之夜,房子里燃着几支蜡烛,几个“囍”端端正正贴在床头。我没掀盖头,她问我信上的内容写得怎样,彼时我还不能完全读懂她的信,我憨憨地摇头。她又问我“囍”字是啥意思,我又摇头,说结婚的时候都要张贴这个,也许是什么美好的意思。她指着字,告诉我说“囍”是两个“喜”粘在一起,也就是两个喜结连理的人要永远在一起。

我和媳妇很恩爱。每每夏天劳累以后,桌子上永远有一碗新鲜的稀饭,而媳妇正在灶屋内给我烧洗澡水。我偶尔会带朵顶美的喇叭花回来,簪在媳妇头上,特漂亮。

后来突然就吃不饱了。我给女儿取名“馕馕”,就是希望她时时有个馕果腹充饥。妻子日渐消瘦下来,站在我面前就像一朵喇叭花。她同我一起啃树皮、嚼草根,把稍嫩的部分留给馕馕。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认齐了字——至少把“永远追随毛主席”这几个字认得滚瓜烂熟。我还学会了写字,没事就在纸上写写画画。媳妇常夸我字写得端正。

媳妇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我后知后觉猜到她犯事了。她被逮捕了,理由是发表邪说,被蹍死在火车左轨道上。她那几天变得疯魔般,告诉我她永远爱我和馕馕。

我还记得那条火车轨道是刚修建的,媳妇说轨道把城市与乡村连通了,一段段铁轨像“囍”字一般并排向前,是城市与乡村的“喜结连理”。我觉得这个比喻神了。

媳妇的血洒在铁轨上,红得耀眼。

媳妇离开后,几支蜡烛便落了尘。馕馕能吃饱饭了,草根树皮没那么抢手了。我经常写信给媳妇,说些筷子发霉了、灶台油腻了的家常活。我把信揣身上,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读给她听。

我手把手教馕馕写字,先写媳妇的名字,再教“娘亲”咋写。馕馕学得又快又好,我很高兴。

我带着馕馕走在铁轨上,习惯地撷一朵喇叭花插馕馕头上,仍是那般美。火车呼啸而过,我如梦寐。

亲家劝我续弦,叽里呱啦一堆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听。在媳妇的祭日,我把“囍”字粘在床头,燃上几支蜡烛。淡淡的烟浮起来,视线朦胧。馕馕坐在一侧晃荡着腿。

馕馕长大了,和媳妇一般俊俏。火车的速度快得像风,媳妇一去二十年。我给馕馕订了亲事,日子在媳妇的忌日。

女婿很不错,和我一般健壮。我没受一点聘礼,已经用不着了啊,我想。我攒了很多封信。

大婚之夜,我看过馕馕的红妆后,大哭了一场。亲家以为我是舍不得嫁女儿。我闲游在火车轨道旁,拣了一朵喇叭花刺头上,应该不丑。铁轨翻修了好几次,我始终记得媳妇离世的方位。我将身上所有信封拿出来,大声念出来!喊出来!吼出来!读完后,我畅快地躺在右轨道上。

喇叭花灿烂盛开,火车呼啸而过。

信封翻飞。

曾经的血渍和现在的血渍,一左一右,并列排布,构成一个斑斓的“囍”字。


(四)

我叫刘贵,是外婆的洋娃娃。

外婆一个人住在乡里,舅舅,妈妈放心不下,派我去照顾外婆。

我第一次见外婆,她就打扮得极摩登,与乡里邻居显得格格不入,我扯着嗓子喊我要漂亮的洋娃娃,外婆立马领我去镇上买了一只乖巧的洋娃娃。我把洋娃娃搂在怀里,外婆把我拢在怀里。三者皆笑靥桃花。

外婆常问我,织的毛衣大褂他喜欢不,缝的袖套袜子她穿过没。我哪里注意过这些,只好可劲点头。外婆拥着我笑得很幸福。外婆一定能想象到舅舅高大的身躯和母亲贤惠的模样。

外婆一点不亏待我,隔三岔五给我买各式各样的洋娃娃。看着洋娃娃穿五颜六色的衣服,我高兴极了,使劲在外婆的搂抱中蹿动。外婆轻触我的脸颊,像抚豆腐般。外婆还帮我照料洋娃娃,按时给它们洗澡,烘干,梳头。

外婆给舅舅打电话--按键声如惊雷--嘱咐舅舅过年一定要回家看看,舅舅说有小贵子你就知足吧,我忙。匆匆挂断电话。外婆又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让小贵子陪您吧,我忙。匆匆挂断电话。我感到一股强劲的责任感,我一定要陪外婆过个好年。外婆把我搁在一边,老年机落在地上。

红灯笼悬得老高,秦琼与尉迟恭在门上斗志昂扬。电视里一派喜庆气象。外婆摆了一桌子菜,香肠辣味如爆竹炸开,外婆给每个洋娃娃都准备了碗筷,给还没回家的舅舅和妈妈也留了大碗。外婆说你舅舅小时候最喜欢披个毛衣在田里耍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和野耗子一样。你娘亲是个菩萨,听见点响声就急得掉泪水,每次都把袖套打湿。春晚正在热播。

外婆让我给舅舅妈妈打电话,顺便打听一下毛衣大褂和袖套袜子。

舅舅说:侄女乖昂,明年舅舅给你买洋娃娃,毛衣大褂?我说衣柜里怎么有套发霉的衣服,早甩了。

妈妈说:小贵子乖,明儿妈就把你接回来。袖套袜子?扔了啊,那么老土的颜色留着干嘛。

舅舅妈妈没提一嘴过年的事。外婆站在门口。远远的柴门里都有一星灯光,猜拳灌酒,侃地聊天,像一盏盏灯笼盘根错节。

一间宁静的屋子在嘈杂喧哗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主持人的声音亲切喜人。外婆自顾自夹肉捻菜,给洋娃娃盛饭喂汤。洋娃娃睁开迷离的眼,恍若野狗的牙,我害怕地逃走,钻进被窝里,却发现棉铺下堆满了洋娃娃。我猜这原本是外婆为我准备的惊喜,如今竟是无数双吃人的眸。我啜泣整夜。电视里的歌唱激情澎湃。

外婆捧着洋娃娃,一边添柴火一边给洋娃娃讲故事,外婆蹭着洋娃娃的脸,为她们梳头,理衣领。外婆把腊肉喂在她们嘴边,洋娃娃怎么可能张嘴?外婆硬生生把腊肉塞进洋娃娃嘴里,像用水泥堵住那个豁口。洋娃娃死死将嘴扣住。外婆立马柔声哀求乖孙女你就吃一口吧,这是我放冰箱里留了好久的肉。说着说着外婆流下了眼泪。我透过门缝,瘫在地上,无力地木着。

外婆将洋娃娃接在胸口,摇啊摇,荡啊荡……猛地暴起,把洋娃娃推进灶里,愤愤说你啷个就不吃!你啷个就不吃!外婆的头发像铜丝一般撑起,眼珠子要淌下来。

洋娃娃在柴火里融化,火焰顺着眼睛犁出泪痕,

啊!外婆忽然变得殷切,贴地上,插入灶口!外婆在抢救黢黑的她。手乱刨,脚猛蹬,外婆塞满灶口,插进冒水汽的柴,像野猪拱入洞。浑浊的嘶哑,自灶里挤出--孙女!孙女!……

外婆把一坨黑炭似的玩意煲在胸膛,似要将其填入心脏。外婆的上半身已是血肉模糊,草木灰裹着血肉团成丸子,烤焦的皮囊在灯光下仍有火星闪过。外婆摩挲着洋娃娃的脸,沉沉睡去。

房屋失火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孝子归乡的广告。

熊熊烈焰里,我家成了那盏最大,最亮的灯笼。


(五)

我叫刘贵,是草原上唯一拥有汉族名的人。

这是她接近我的原因。

她是纯种的原上人,搭弓射箭,骑马驯牛,样样精通。她说她想去汉族看看,我拒绝了她,解释说没有一望无际的原野的地方,只是个迷宫。

她想去汉族的心死不了。她每天都洗澡,用草原上坚硬的沙砾剐蹭皮囊来涤去黝黑的肤色。她想和汉人一样洁白无瑕。

我想睡她,如此纯洁的女人就该屈服于草原的雄鹰而非在田里乱拱的山猪。我将汉人描绘得凶恶至极,说他们都是嘴里抹油的狐狸,是整天昂首挺胸的发情公鸡。她一点不信。

她让我给她打洗澡水来。我说我要是偷看怎么办。她说敦厚的牦牛不会仗着身躯庞大就欺负人。我又说我是钻地洞的老鼠,任何机会都会偷点腥。她说你哪能是这样的人。

她洗澡时间久,需换好几次水。每次我掀开一角门帐的时候,她脸红得像块氧化的苹果。她俊秀的长发像马鬃,根根都那么强健硬朗;她坦荡如砥的背是草原的模样。我好想舔舐地的腰肢,在她雄壮的乳房上策马扬鞭,在她修长的大腿上找寻走丢的羼羊。

她的心白得像篝火,烈焰高温将我炙烤损毁。我偷偷塞进一丝目光,一泡热水便袭来,只听她羞乱地大叫--臭流氓。我瘫坐在地,如释重负。

她含蓄得像一抹黑,和她一起骑马的时候她总是蜷紧了身子,生怕沾到我。

她抛弃了我,因为草原上来了一群真正的汉人。她将我晾在一旁,与汉人共享她美好的愿景与洒脱的情怀。她让汉人带她离开这里,于是她一个人进入了汉人的帐篷。我盘坐在火堆旁,回过神的时候脚指甲已经被烧穿了。

她说她好冷,央求我热水换频些。我仓促地烧水、换水,再烧水再换水。每次我将整个门帐揭开时,她河流般的肩不会再汩入水里。我却没心情再瞥她一眼。她浸泡在开水里却仍是瑟瑟发抖,像头几近生产的老牛,她全身冷得像火,烫得像水,是一只在羊水里蛄蛹的兔子。许久,她脸白地出来,赤身裸体,昏迷在地。

她说汉人的天白得像水,云就是船。她没见过船。她说汉人的皮肤细腻干净,能揩得出水来。她皮肤僵硬。她说草原是会吃人的沙漠。她不知道哪有沙漠。

汉人是一条匍匐在阴沟里的蛇,专吃懵懂的兔子。

汉人欲求不满。她再次进入了帐篷。帐篷外的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呆坐在篝火旁,一个劲加柴。一个粗犷的汉人嚷起来你会添柴吗,要把老子鞋烧穿吗!我捡着地上的石子,有大有小,在火焰的狂欢中随机掷入,野狼撕咬家兔的声音从篝火里传来。

她说汉人答应她了,会带她脱离草原。她随着火苗舞动,身上的淤青与压痕间次分布。一只刚甩掉尾巴的青蛙疯了一般放浪着。

她仍是个爱干净的孩子,洗澡洗得格外认真。她也不背着我,在我面前袒胸露乳也丝毫不紧张。而我却紧张得像只耗子,她灿烂自然的眼神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猫。我怯懦地拔起一角门帐,慌张地放下热水便逃跑。我红得像只嫩柿子,一捏就碎。

我和她坐在篝火旁,她扭动她感性的腰肢、拨开飘扬的秀发。我把白色的鹅卵石扔火里,一会儿就黢黑了。火光漾起她惝恍的眼,渗得像只发情的母狗。

汉人就要离开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进入帐篷。她欢快得像刚挤的牛奶。我畏缩得浑身震颤。

汉人给了她一刀,跑了。她浑身赤裸趴在地上,血液裹着稀泥碎在身上。她蜷在我身上,硕大的奶子嵌入我体内,我紧紧抱着她,头依偎着头。两具尸体将永不分离。

她问我汉族怎么样,我说汉族是个很美的地方。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4)班学生,指导老师:税华)